第43章

林暮看著那幾車物資,心中五味雜陳。謝安幫的,何止是“薄禮”。

夜深了,林暮獨自坐在營火旁,取出那半塊玉佩,藉著火光端詳。玉佩溫潤,上麵刻著一個“韞”字。

“等我。”他對著玉佩輕聲說,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遠處,建康城的城牆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城樓上的燈火,像一顆遙遠的星。

他不知道這一去要麵對什麼,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這就夠了。

天色微明,建康城北門外已經聚滿了人。

二百五十三名流民,加上昨夜臨時決定跟來的十幾個青壯,將近二百七十人的隊伍黑壓壓地擠在官道旁。王買得拿著名冊挨個點名,石狗兒帶著幾個精壯漢子檢查扁擔挑子,守義牽著守諾的手,安靜地站在隊伍最前麵。

守諾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問:“哥哥,林哥哥要帶我們去哪兒?”

“北上。”守義言簡意賅。

“北上是什麼地方?”

“能活命的地方。”

城門洞開,一隊人馬緩緩而出。當先一人騎在馬上——那是謝安臨時借你的駑馬,雖不高大,聊勝於無——玄色布衣,腰間挎著一柄從流寇那裡繳來的環首刀,正是林暮。

他勒住馬,回頭望向城樓。

晨光中,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女牆後。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風吹起她的衣裙,像一朵即將被風吹散的梅花。

林暮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城樓上,那抹素白也動了動,像是迴應。

“林哥,該走了。”王買得小跑過來,低聲提醒。

林暮收回目光,一抖韁繩:“出發!”

隊伍緩緩動了起來,沿著官道向北。流民們挑著擔子,揹著包袱,拖兒帶女,冇有人說話,隻有雜遝的腳步聲和扁擔吱呀的聲響。

走出二裡地,林暮再次勒馬回望。建康城的輪廓已經變小,城樓上的那抹素白也已看不見。他伸手入懷,摸了摸那半塊溫潤的玉佩,隨即轉身,策馬向前。

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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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橫亙在前,波濤滾滾。

渡口擠滿了南下的難民,扶老攜幼,神情麻木。有船家在高聲攬客:“過江了過江了!二十文一位,童叟無欺!”

林暮翻身下馬,上前商議船資。謝安臨行前贈了五十貫錢,加上流民營積攢的一些銅錢,勉強夠渡江之資。

“十文一位,馬匹十五文。”船家討價還價。

“十文一位,馬匹十文。我們有二百七十人,三十匹馬,你這趟賺夠了。”林暮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船家盤算片刻,一拍大腿:“成!上船!”

流民們分批上船,擠在船艙裡,神情緊張又帶著幾分期待。那匹駑馬和從流寇那裡繳來的幾匹瘦馬牽上最大的渡船,擠在一起,不安地打著響鼻。

船老大扯著嗓子喊:“開船嘍——”

渡船緩緩離岸,向江北駛去。江水滔滔,拍打著船身。林暮站在船頭,看著南岸越來越遠,又看著北岸越來越近。

江北,是另一個世界。

守諾趴在船舷上,小手指著江水:“哥哥,好多水!”

守義緊緊拉著她的手,生怕她掉下去。

王買得湊到林暮身邊,壓低聲音:“林哥,過了江,可就真回不來了。”

林暮看著越來越近的北岸:“本來也冇打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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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過長江,又走了三日,進入江淮之間的地界。

這裡的景象與江南截然不同。官道兩旁,田地荒蕪,野草叢生。偶爾路過村莊,也是斷壁殘垣,不見人煙。路邊時不時能看見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殘缺,在雜草間靜靜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