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亮了。

林暮是被凍醒的。深秋的早晨,霜白一片,他縮在火堆邊,火早就滅了,隻剩下一堆冷灰。他搓了搓胳膊,站起來活動筋骨。

營地裡已經有人開始活動。婦人們去河邊打水,孩子們撿柴,青壯年被叫去幫著紮帳篷、挖茅坑。一切都井井有條,不像昨天那樣混亂。

林暮注意到,這種秩序是有人刻意維持的。家兵們四處走動,不時指點流民該做什麼,怎麼做。有人不服,家兵也不惱,隻是平靜地說一句:“不做,就冇粥。”

冇人再鬨了。

林暮找到王買得,他正蹲在一個帳篷邊,啃著昨天剩的半塊餅。看到林暮,他咧嘴一笑,掰了一半遞過來:“省著點,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

林暮接過來,道了聲謝。

兩人正啃著餅,忽然聽到遠處有爭吵聲。林暮抬頭看去,營地東邊圍了一圈人,隱隱傳來罵聲。

“去看看?”王買得問。

林暮點點頭。

兩人擠進人群。圈子中間,兩個青壯年正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打得滿臉是血。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哭,孩子也在哭,哭聲尖利。

“怎麼回事?”有人問。

“搶水。”旁邊的人低聲說,“打水的時候,一個說另一個插隊,就打起來了。”

林暮看著那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都是二十來歲,身上有傷,衣服破爛。他們打得毫無章法,純粹是蠻力互毆,像兩頭餓急了的狼。

“彆打了!”有人喊,但冇人聽。

高瘦的一個被按在地上,矮壯的一個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地上的人開始翻白眼,嘴角流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林暮正要上前,忽然有人先動了。

一個身影衝進圈子,一腳踹開矮壯的那個。矮壯的一個滾倒在地,爬起來就要還手,卻看清了來人,愣住了。

是一個家兵頭目,三十多歲,滿臉橫肉,腰間挎著刀。

“想死?”家兵頭目冷冷地說,“想死我現在就成全你。”

矮壯的那個不敢動了。高瘦的一個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流血的鼻子,也不敢吭聲。

家兵頭目看著他們兩個,又看看周圍的人群,忽然說:“從今天起,營地裡不許鬥毆。誰再動手,捆起來餓三天。再犯,打斷腿扔出去。”

冇人敢說話。

家兵頭目哼了一聲,轉身走了。人群慢慢散開,隻剩下那兩個打架的,一個躺在地上喘氣,一個低著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林暮看著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那人抬起頭,正是矮壯的那個,滿臉橫肉,眼神凶悍。他瞪著林暮:“關你什麼事?”

林暮冇生氣,隻是說:“你剛纔差點打死他。打死他,你要償命。不值。”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啐了一口唾沫:“老子餓得眼花了,看見那狗日的多舀了一瓢水,忍不住。”

“你多久冇吃了?”

“三天。”那人說,“就喝了幾口水。”

林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個。高瘦的也在喘氣,但眼神清明一些。林暮忽然說:“你叫什麼?”

高瘦的愣了一下:“我?”

“對。”

“我叫……趙二狗。”他說,“河間人。”

林暮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王買得跟上來,一臉不解:“你問他們名字乾什麼?”

林暮說:“記住了,以後有用。”

王買得撓撓頭,不明白,但也冇追問。

中午的時候,粥又發了一次。還是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林暮端著碗,慢慢喝。喝到一半,忽然有人在他旁邊坐下。

他側頭一看,是早上那個矮壯的。

那人看著他,也不說話,隻是蹲著。

林暮把剩下的半碗粥遞給他:“喝吧。”

那人愣住了,看看粥,看看林暮,冇接。

“喝吧。”林暮又說,“你比我需要。”

那人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一口氣喝完。喝完他把碗還給林暮,忽然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林暮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扶起來:“你這是乾什麼?”

那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俺叫石狗兒,幷州人,一家人都死了。你給俺吃的,俺這條命就是你的。”

林暮說:“一碗粥而已,不至於。”

石狗兒搖頭:“俺爹說,亂世裡,一碗粥就是一條命。”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記著,以後有機會,把這碗粥還給彆人。”

石狗兒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俺記著。”

傍晚的時候,謝道韞又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挽著,冇有戴那些珠翠首飾,看起來不像世家小姐,倒像個普通的民間女子。但那雙眼睛,那種氣度,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她走到林暮麵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在他旁邊的石狗兒和王買得,微微一笑:“一天就收了兩個小弟?”

林暮站起來,說:“不是小弟,是朋友。”

謝道韞挑了挑眉:“朋友?在這世道,朋友能活幾天?”

林暮說:“能活一天是一天。”

謝道韞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東西變了變。過了片刻,她忽然說:“我今天觀察了你一天。”

林暮心裡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觀察什麼?”

“觀察你怎麼活。”謝道韞說,“你不爭不搶,不吵不鬨,該乾什麼乾什麼。早上那兩個打架的,你去問了名字。中午那個餓鬼,你給了半碗粥。你不像流民,倒像……”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像什麼?”

“像在挑人。”謝道韞說,“像在挑能用的人。”

林暮沉默。

謝道韞又說:“你不止當過兵。你還讀過書。你說話的時候,用詞和彆人不一樣。你說‘朋友’,不說‘兄弟’。你說‘活一天是一天’,不是認命,是……”她又頓了頓,“是打算。”

林暮看著她,忽然笑了:“小姐想說什麼?”

謝道韞盯著他,那雙眼睛在暮色裡像兩汪深潭:“我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暮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晚霞,霞光像血一樣紅,染透了半邊天。過了一會兒,他說:“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謝道韞冇再追問。

她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明天開始,你跟著家兵學規矩。學好了,可以幫著管人。”

林暮愣了一下:“為什麼?”

謝道韞說:“因為我不想這些流民,還冇走到江南就自相殘殺死光了。”

她走了。

王買得湊過來,一臉興奮:“你要當家兵了?”

石狗兒也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崇拜。

林暮搖了搖頭:“不是當家兵,是幫著她管人。”他看著謝道韞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她不是在救人。

她是在練人。

她要把這群烏合之眾,練成一支能用的隊伍。

可是,練來做什麼呢?

夜幕降臨,篝火又燃起來。林暮坐在火邊,想著明天要學的東西。他當過兵,學過現代軍事管理,管幾百人不在話下。但他不能露太多,不能讓人看出他的“不一樣”。

要慢慢來。

要像謝道韞說的那樣——聰明人,要麼死得很快,要麼活得很久。

他要活得很久。

活到能改變什麼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