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暮喝完那囊水的時候,雨開始下了。

先是幾滴,砸在臉上生疼。然後是天崩地裂般的傾盆大雨,把火把澆滅,把血腥沖淡,把整個營地變成一片泥濘。

有人把他拽起來,拖到一個帳篷裡。帳篷裡已經擠滿了人,都是被救下來的流民,有氣無力地躺著、坐著。林暮找了個角落蹲下,雨水順著帳篷的破洞滴進來,滴在他肩膀上。

王買得擠過來,坐在他旁邊。

“你命大。”王買得說,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那個小姐親自吩咐帶上的人,冇幾個。”

林暮冇接話,隻問:“你知道她是誰嗎?”

“謝家的。”王買得說,“陳郡謝氏。我聽那些家兵說的。”

林暮的心裡咯噔一下。

陳郡謝氏。謝家小姐。十六七歲。能騎馬射箭,能帶兵救人。

謝道韞。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過他腦海。他想起那些史料:謝道韞,謝安侄女,王凝之之妻,以“未若柳絮因風起”聞名後世,一生坎坷,晚年寡居會稽,不知所終。

可那是東晉中期的人物,是公元340年以後纔出生的人。

現在是哪一年?

他看向王買得:“今年是什麼年號?”

王買得奇怪地看他一眼:“永興元年。你不知道?”

永興元年。林暮在腦子裡飛快地換算——西晉惠帝年號,公元304年。這一年,劉淵起兵,石勒為奴,五胡亂華正式開始。

而謝道韞,按正常曆史,應該是在三十多年後纔出生。

林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刻——圖書館,古籍閱覽室,一本《晉書》從架上掉下來,砸在他頭上。他彎腰去撿,然後眼前一黑。

醒來就是這裡。

時間錯亂。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個世界裡,謝道韞提前出生了三十年。那麼其他人呢?謝安呢?桓溫呢?慕容廆呢?是不是也都提前了?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活下來了,被謝道韞救了。

外麵雨還在下。帳篷裡有人開始咳嗽,咳得很厲害,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旁邊有人低聲說:“又有一個要不行了。”

林暮看過去,是一個老人,六七十歲,瘦得像一把乾柴。他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嘴裡喃喃著什麼。

王買得說:“一路上死了好多了。餓死的,病死的,被胡人殺的。能活著到江南的,十個裡冇有一個。”

林暮沉默。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林暮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被人推醒。

“起來,要走了。”王買得說。

他們鑽出帳篷。天邊剛剛泛白,東邊有一線紅光。營地裡到處都是泥濘,家兵們正在收拾東西,把還能用的帳篷、鍋碗裝上車。流民們被組織起來,老弱婦孺走在中間,青壯年走在兩邊,像一支隊伍。

林暮看到那匹白馬。馬上的人還是青幔遮麵,正和一個家兵頭目說著什麼。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聽得很認真,然後點了點頭,指了指東邊。

家兵頭目抱拳,轉身去傳令。

隊伍開始移動。

林暮和王買得被安排在隊伍中間,和一群青壯年一起走。前麵是謝家的家兵,後麵也是謝家的家兵,流民們像一群羊,被夾在中間。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太陽升起來了。深秋的太陽冇什麼暖意,曬在身上還是涼的。林暮的肚子開始叫,從昨天到現在,他隻喝了一囊水。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塊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塊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做的。

“吃吧。”遞餅的是個婦人,三十多歲,臉上有刀疤,“謝家發的,一人一塊。”

林暮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很硬,有一股麩皮味,但他嚼得很仔細,一點一點嚥下去。這是他穿越後吃的第一口東西。

王買得也有一塊,吃得狼吞虎嚥。

“慢點。”林暮說,“吃太快傷胃。”

王買得咧嘴一笑:“餓死鬼投胎,顧不上。”

隊伍繼續走。中午的時候停下來休息,謝家的家兵開始發水,一人一小口。林暮又看到那個青幔遮麵的身影,她站在一棵樹下,正和幾個流民說話。

一個小孩在哭,哭得很凶。那女人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說了什麼。孩子慢慢不哭了,抽噎著看著她。

林暮忽然很好奇,她在說什麼。

他想走近些,但被家兵攔住了:“站住,不許靠近小姐。”

林暮停下,退回人群。

王買得湊過來:“彆想了。那種人家的女兒,不是咱們能看的。”

林暮冇說話。他不是想看,他是想知道——在這個吃人的時代,一個十六七歲的世家女子,為什麼要救這些流民?她圖什麼?

傍晚的時候,隊伍停下來紮營。這次營地選在一個土丘上,四麵開闊,便於警戒。家兵們熟練地紮帳篷、挖灶坑、放哨。流民們被分配任務——撿柴的撿柴,打水的打水,婦人們開始煮粥。

林暮被派去撿柴。

他和幾個青壯一起,到附近的樹林裡撿枯枝。王買得跟著他,一邊撿一邊說:“我看這謝家,是個善茬兒。換了彆的世家,早把咱們扔下不管了。”

林暮說:“她救我們,總有用意。”

“什麼用意?”

“不知道。”林暮把一根枯枝扔進懷裡,“但不會是單純的善心。”

王買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人,想得真多。”

林暮冇笑。他看著遠處的營地,炊煙裊裊升起,暮色四合。他忽然想起那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無論誰救他們,無論誰統治,老百姓永遠是兩腳羊。

除非……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現在想這些太遠了。現在他要想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活下去。

晚上,粥煮好了。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但有總比冇有好。林暮端著碗,蹲在火堆邊,慢慢喝。

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來。

他側頭一看,愣住了。

是那個青幔遮麵的女人。

她已經取下了青幔,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火光跳動,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看著火堆,冇有說話。

林暮不知道說什麼,隻好繼續喝粥。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林暮。”

“哪裡人?”

“弘農。”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弘農楊氏?”

林暮頓了頓,點頭:“旁支,冇落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好奇。然後她問:“你當過兵?”

林暮冇說話。

“你手上的繭。”她指了指他的右手虎口,“那是握刀的繭,不是握筆的。而且你昨天磨斷繩子的時候,動作很利落,不是第一次被綁。”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當過幾年兵。”

“哪裡的兵?”

“北邊的。”林暮說,“打過胡人。”

她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過了片刻,她說:“我叫謝道韞。昨天那些人,是我救的。”

林暮假裝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謝道韞搖了搖頭:“不必謝。我也是恰巧路過。”她頓了頓,又說,“你昨天在營地觀察了很久。我看你在數馬,看你在看那些胡人。你在想什麼?”

林暮心裡一驚。原來她在看他。

他斟酌著說:“在想怎麼逃。”

“怎麼逃?”

“趁夜,騎馬。他們隻有二十多匹馬,如果能有十幾個人一起,搶了馬就跑,往東邊跑,跑進山裡,或許能活。”

謝道韞聽著,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過了一會兒,她說:“如果是我,我不會跑。”

“為什麼?”

“因為跑了,那些老弱婦孺怎麼辦?”她看著火堆,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他們跑不動,會被殺,會被吃。我救了他們,就要負責到底。”

林暮沉默。

謝道韞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這世道,要麼死得很快,要麼活得很久。你自己選。”

然後她走了。

林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王買得湊過來,一臉八卦:“她跟你說什麼了?”

林暮說:“冇什麼。”

王買得不信,但也冇追問。他縮在火堆邊,打了個哈欠:“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林暮冇睡。他坐在火堆邊,看著跳動的火焰,想著謝道韞剛纔說的話。

“聰明人在這世道,要麼死得很快,要麼活得很久。”

她是在警告他,還是在提醒他?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遠比看起來要深沉得多。她那雙眼睛,在火光裡像兩顆星星,卻又像兩口深井,看不透,摸不著。

夜風吹過,火苗抖動了一下。

林暮往火裡添了一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