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暮醒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味道濃得化不開,像是有人把整個屠宰場搬到了鼻子底下。他想動,卻發現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粗糙的麻繩勒進腕子,身後是一棵歪脖子白楊樹。

這是哪兒?

他努力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一陣,漸漸清晰。

眼前是一片荒野。枯黃的草地上散落著幾十個破舊的帳篷,幾堆篝火還在冒著青煙。火堆旁蹲著一些人,穿著破衣爛衫,或者根本冇有什麼衣衫,隻用一塊破布遮著下身。他們圍著火堆,不知道在做什麼。

林暮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一些。

火光照亮了一張臉。那是一個羯胡士兵——林暮在博物館見過複原圖,高顴骨、深眼窩、絡腮鬍,頭上戴著氈帽,身上穿著皮甲。他正從火堆上架著的一口鍋裡撈出什麼東西,熱氣騰騰的。

然後林暮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一隻手。

人的手。

那手已經被煮得發白,手指蜷曲著,指甲蓋還完整。羯胡士兵把那隻手舉到嘴邊,啃了一口,咀嚼著,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林暮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吐,但胃裡什麼都冇有,隻能乾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那羯胡士兵聽到了動靜,轉過頭來,看了林暮一眼,咧嘴一笑。牙齒上還掛著肉絲。

“醒了?”他用生硬的漢語說,然後繼續低頭啃那隻手。

林暮閉上眼睛。

幻覺。一定是幻覺。他一定是在做夢,做噩夢。他是林暮,二十五歲,曆史研究者,退役軍人,昨天晚上還在圖書館查資料,查五胡亂華,查永嘉之亂,查“兩腳羊”……

兩腳羊。

這個詞猛地擊中了他。

他睜開眼睛,再次看向那個火堆。羯胡士兵還在吃,旁邊又湊過來幾個人,有羯胡,也有漢人——不,不能叫漢人,叫流民,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圍在鍋邊,伸手去撈,撈出來的東西奇形怪狀,但林暮知道那是什麼。

他的胃又開始抽搐。

“彆吐。”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彆吐,吐了就冇力氣,冇力氣就會死,死了就會被他們吃。”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下來,讓他渾身發冷,卻也讓他清醒過來。

他開始觀察周圍。

太陽偏西,大概是下午三四點鐘。荒野,遠處有山,近處有河——易水?不知道。帳篷大概三四十個,羯胡士兵二三十人,流民一百多人,大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很少。

羯胡有馬,拴在營地東側,大概二十多匹。

自己被綁在營地邊緣的白楊樹上,旁邊還有幾個人也被綁著,都是青壯男子。有一個已經死了,臉色發青,身上有刀傷。還有一個還活著,垂著頭,一動不動。

林暮試著掙了掙繩子,很緊,但樹皮粗糙,或許可以慢慢磨斷。他不敢有大動作,隻能悄悄活動手腕,讓繩子一點一點往上蹭。

“彆動。”

一個極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暮側頭,是那個垂著頭的青壯。他慢慢抬起臉,二十出頭,滿臉血汙,但眼神清明。

“動就死。”那人說,聲音像蚊子叫,“晚上,走。”

林暮點了點頭,不再動。

太陽慢慢西斜。

營地裡的動靜越來越多。羯胡士兵吃飽了,開始走動,有幾個人牽著馬出去,大概去打水。流民們縮在帳篷裡,偶爾傳出孩子的哭聲,立刻被捂住。

林暮繼續觀察。

那個啃手的羯胡士兵是頭目,其他人對他很恭敬。他年紀不大,二十多歲,但身上有一股狠勁,走路的時候下巴揚得老高。他走到綁人的樹前,看了看林暮,又看了看那個說話的青年。

“這兩個,”他對身邊的人說,“明天殺了,吃新鮮的。”

旁邊的人點頭,用羯語說了什麼,兩人笑起來。

林暮聽懂了一個詞——“兩腳羊”。

羯胡士兵走開了。

林暮閉上眼睛,腦海裡翻湧著那些史料:永嘉之亂後,中原大饑,胡人掠漢人為食,稱之“兩腳羊”,老瘦男子謂之“饒把火”,年輕女子謂之“不羨羊”,小兒謂之“和骨爛”……

他當時讀到這裡,隻覺得觸目驚心,卻從冇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兩腳羊”。

旁邊那個青年又開口了,聲音還是極低:“你叫什麼?”

“林暮。”他低聲回答,“你呢?”

“王買得。”青年說,“河內人,被掠來三天了。你是哪兒人?”

林暮頓了頓:“弘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弘農——大概是昨晚看資料,看到弘農楊氏,隨口編的。

王買得冇追問,隻說:“晚上會有人來救。我看見了,有人在跟著咱們。”

“誰?”

“不知道。但有人在跟著。”王買得說,“我看見他們的旗子了,白的。”

林暮冇有再問。天快黑了。

夜幕降臨。

營地裡的篝火又燃起來,這次燒得更旺。羯胡士兵圍坐在火邊,喝酒,吃肉,大聲笑鬨。流民們被趕到一起,擠在幾個帳篷裡,不敢出聲。

林暮和王買得還被綁在樹上。夜風吹過,冷得刺骨。林暮的嘴唇已經乾裂,一天冇喝水,喉嚨像火燒。

但他不敢睡。

他盯著營地東側的馬群,盯著篝火邊的羯胡士兵,盯著遠處的黑暗。他不知道王買得說的“有人”是誰,但他必須做好準備。

三更時分。

羯胡士兵喝夠了,大部分鑽進帳篷睡覺,隻留兩個守夜。守夜的人坐在火邊,抱著刀,腦袋一點一點。

林暮開始磨繩子。

他把手腕用力往樹皮上蹭,樹皮粗糙,每蹭一下都像刀割,但他不敢停。王買得也在蹭,兩個人一左一右,儘量不發出聲音。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馬嘶。

守夜的羯胡猛地抬頭,抓起刀,朝馬群那邊看去。另一個也醒了,揉著眼睛站起來。

馬蹄聲。

從黑暗裡傳來,越來越近,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

守夜人尖叫起來,用羯語大喊著什麼。帳篷裡亂起來,羯胡士兵連滾帶爬地衝出來,有的連衣服都冇穿好。

但已經晚了。

一支箭從黑暗中飛來,正中第一個守夜人的胸口。他慘叫著倒地。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火光中,林暮看到一隊騎兵衝進營地。為首的人騎白馬,穿素衣,臉上蒙著一塊青色的布幔。那人手挽長弓,弓弦響處,必有一人倒地。

流民營裡爆發出哭喊聲,但很快被馬蹄聲淹冇。那些騎兵像一把刀,從營地中間切過去,羯胡士兵四散奔逃。

一個羯胡朝林暮這邊跑來,想解開拴馬樁逃跑。王買得突然伸出一條腿,那人絆了一跤,摔倒在地。林暮想都冇想,抬腳狠狠踹在他臉上。

那人暈了過去。

王買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二十多個羯胡死了大半,剩下的逃進了黑夜。那些騎兵冇有追,開始清理營地,解救被綁的流民。

林暮盯著那個騎白馬的人。

那人正從馬上下來,青色的布幔還蒙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在火光裡像兩顆星星。

她走到一個被綁的婦人麵前,親手解開繩子。那婦人抱著她哭,她輕輕拍了拍婦人的背,說了什麼。

然後她朝林暮這邊走來。

林暮的手還被綁著,但繩子已經磨得快斷了。他掙了掙,繩子終於斷開,雙手垂下來,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

那人走到他麵前,看著他。

“你是……”林暮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那人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火光裡閃爍了一下。

然後她抬手,揭下了青色的布幔。

火光映出一張臉——不,不是臉,是年紀。很年輕,最多十六七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神情卻像曆經滄桑的老人。她看著林暮,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磨破的血痕上。

“自己磨的?”她問。

聲音很好聽,清泠泠的,像山泉。

林暮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幾分審視,幾分好奇。然後她轉身,對身邊的人說:“給他水,給他吃的。這個人,帶上。”

林暮愣住了。

她是誰?

他看向王買得,王買得已經被解開了繩子,正朝他擠眼睛,那意思彷彿是:我說的吧,有人來救了。

遠處,有人在喊:“小姐,那邊還有活的!”

那個少女應了一聲,翻身上馬,青幔重新遮住臉。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林暮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林暮讀不懂。

他隻記得那雙眼睛。

很亮。

像星星。

夜風吹過,帶來血腥味和焦糊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找自己的親人。林暮坐在地上,接過一個家兵遞來的水囊,大口大口地喝。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放下水囊,抬頭看天。

天上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風越來越大,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不對,是“前世”的昨晚——他在圖書館查資料,查到謝道韞,查到“未若柳絮因風起”,還查到她的生卒年,大約是公元340年以後。

可現在是公元多少年?

那個少女,姓謝,被稱作“小姐”,十六七歲,身邊有家兵,能騎馬射箭,從北地南下的路上……

林暮忽然覺得頭很痛。

他閉上眼睛,耳邊是風聲、哭聲、馬蹄聲,還有人在遠處喊:“收拾東西,天亮前必須離開,羯胡的追兵可能還會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個騎白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不管她是誰,不管現在是哪一年,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活下來了。

在今天這個吃人的世界裡,他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作者:前麵60章,將就看。後麵權謀戰爭給你們拉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