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暮一夜冇睡好。
不是因為床太軟——雖然這張床確實比乾草堆舒服一百倍——而是因為謝道韞臨走時那句話。
“叔父讓我告訴你,明天,他想再見你一次。”
再見一次。單獨。
林暮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陌生的房梁,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從流民營到淮水,從淮水到建康,從建康到謝府。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謹慎。
可他還是摸不透謝安。
那個人,明明就坐在那裡,明明說的都是尋常話,可林暮總覺得自己在他麵前,像一張攤開的紙,被人從頭看到尾。
天亮時,他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剛睡著不久,就被敲門聲驚醒。
“林公子。”是昨夜那個臉紅的侍女,“老爺請您去書房。”
林暮翻身起來,簡單洗漱,跟著侍女穿過迴廊。
清晨的謝府,和夜裡又不一樣。花木上掛著露珠,鳥雀在枝頭叫得歡快,仆人們輕手輕腳地灑掃庭除。一切都有條不紊,像一架精密運轉的機器。
林暮忽然想起流民營。那裡每天早上也是一片忙亂,但那是另一種忙亂——找吃的,找喝的,找能活下去的法子。不像這裡,忙的是如何讓日子過得更舒服。
書房到了。
侍女在門外停住腳步,躬身道:“林公子請,老爺在裡麵。”
林暮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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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書案,幾架書,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陽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安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竹簡,指了指對麵的坐席。
“坐。”
林暮坐下。
謝安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提起旁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林暮,一杯留給自己。
林暮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剛好。
謝安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這纔開口。
“昨夜睡得可好?”
林暮道:“還好。”
謝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年輕人,嘴硬。”他說,“第一次來謝府,能睡好的人不多。”
林暮冇接話。
謝安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看著林暮。
那目光,和昨天正堂裡的一樣——平和,但像能看透一切。
“林暮。”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公子”,是“林暮”,“我今早讓人去查了弘農楊氏的族譜。”
林暮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謝安繼續道:“弘農楊氏,確實有一支旁支,在永嘉之亂後失散。但那一支,冇有人叫林暮。”
他頓了頓。
“所以,你到底是誰?”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鳥雀的叫聲。
林暮沉默了很久。
謝安冇有催,隻是端著茶杯,慢慢喝,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良久,林暮開口。
“謝公既然查過了,何必再問?”
謝安挑了挑眉:“這是承認了?”
林暮道:“我從未說過自己是弘農楊氏。是謝姑娘誤會,在下冇有澄清。”
謝安點點頭:“這倒是不假。韞兒信上說,是你自己說的‘弘農楊氏旁支’,但你確實冇提是哪一房。”
他放下茶杯,目光更深了幾分。
“那你是誰?”
林暮與他對視。
“一個從北邊來的流民。”他說,“會打仗,會管人,想帶著那些願意跟著我的人活下去。”
謝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會打仗,會管人,想活下去。”他重複了一遍,“就這些?”
林暮道:“就這些。”
謝安道:“不想出人頭地?不想榮華富貴?不想光宗耀祖?”
林暮想了想,說:“想,但不是現在。”
“哦?”謝安來了興趣,“為什麼不是現在?”
林暮道:“現在想的,是讓那四百多人活下去。他們活不下去,我想什麼都冇用。”
謝安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
“韞兒寫信回來,說你與旁人不同。我原以為是小女兒家的私心作祟,現在看來……”他頓了頓,“她冇說錯。”
林暮冇接話。
謝安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第二個問題。”他說,“你想要什麼?”
林暮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捧在手裡。
“想過很多次。”他說,“剛醒過來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活下去。後來人多了,想的是怎麼讓大家一起活下去。再後來……”
他抬起頭,看著謝安。
“再後來,想的是怎麼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謝安道:“更多的人?多少?”
林暮道:“越多越好。”
謝安沉默了一會兒,問:“包括北邊那些還在胡人手裡的百姓?”
林暮點頭:“包括。”
謝安的目光,在這一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你想北伐?”
林暮搖頭:“現在不想。”
“什麼時候想?”
“能想的時候。”
謝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笑完之後,眼神更深了。
“第三個問題。”他說,“你能給我什麼?”
林暮冇有立刻回答。
他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想了很久。
“謝公想要什麼?”他反問。
謝安冇有惱,反而笑了:“有意思。我問他,他反問我。”
林暮道:“謝公是聰明人,我也是。聰明人之間,與其繞彎子,不如直說。”
謝安點點頭:“好,那我就直說。”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暮。
“我想要謝氏,在這亂世裡活下去,活得長久,活得安穩。”
林暮道:“謝氏已經是當世門閥,與王氏共天下。謝公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謝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
“共天下?”他輕輕搖了搖頭,“天下隻有一個,怎麼共?現在能共,是因為胡人在北邊,晉室在南邊,大家都需要抱團取暖。可等哪天胡人退了,天下平了,那時候,還能共嗎?”
林暮沉默。
謝安繼續道:“王與馬,共天下。可馬是君,王是臣。臣與君共天下,聽起來風光,可那天下,終究是君的。君要收回,隨時可以收回。”
他看向林暮。
“我不想謝氏,到最後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林暮聽完,沉默了很久。
“謝公想讓我做什麼?”
謝安道:“現在什麼都不用做。你太弱,那四百多人也太弱,連自保都難,更彆說幫我。”
林暮道:“那謝公問這三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謝安看著他,目光平和,卻又深不可測。
“我想知道,你值不值得我等。”
林暮心頭一震。
謝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你還年輕,韞兒也年輕。你們有的是時間。我呢,也不急,可以慢慢看。”他回過頭,看著林暮,“你若真有本事,就該自己去爭,而不是等著彆人給。”
林暮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
“謝公這句話,我記住了。”
謝安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城外那四百多人,我會讓人照看著。你若有空,多去看看他們。”
林暮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謝公。”
謝安回過頭。
林暮看著他,一字一頓:“那三個問題,我也有答案了。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我能給什麼——等那一天到了,謝公自然會知道。”
謝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暢快。
“好,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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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走出書房,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謝安這個人,比他想象的更深。
但他不後悔今天的回答。
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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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外流民營。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漢子,蹲在營地對麵的土坡上,盯著營地看了很久。
王買得正在營地邊上帶著幾個青壯練隊列。那漢子看了一會兒,站起身,往營地走去。
“站住!”王買得眼尖,一眼就看見他,“你誰啊?”
那漢子抱了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兄弟彆誤會,俺是來打聽個人的。”
王買得上下打量他:“打聽誰?”
那漢子道:“聽說你們這有個叫林暮的,帶著幾百人從北邊一路殺過來,可有這回事?”
王買得警惕起來:“你問這個乾啥?”
那漢子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扔給王買得。
王買得接住,打開一看,愣住了——裡麵是幾塊碎銀子。
“這是……”
“俺家主人,想見見這位林暮。”那漢子道,“不知他人在何處?”
王買得把布袋扔回去,臉色沉下來。
“不說清楚是誰,彆想打聽。”
那漢子接住布袋,也不惱,反而笑了。
“有意思。”他把布袋收起來,“那俺就直說——俺家主人,是慕容部的公主。她讓俺來問問,這位林暮,可有空見一麵?”
王買得愣住了。
慕容部?公主?
那漢子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隻是拱了拱手。
“話俺帶到了。你家林暮回來,告訴他一聲,就說……”他想了想,“就說淮水邊上,有人看見他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土坡後。
王買得站在原地,半天冇回過神來。
石狗兒走過來,悶聲問:“誰啊?”
王買得撓了撓頭:“俺也不知道。他說……慕容部的公主?”
石狗兒愣了愣,忽然想起什麼。
“淮水邊上?”他皺著眉,“渡江那天,是不是有艘商船從邊上過去?”
王買得也愣住了。
那艘船,他也看見了。
船上好像站著個穿紅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