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傍晚時分,謝府的下人送來了衣物。
一套深衣,素絹製成,雖然不是綾羅綢緞,但比起林暮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破衣,已經是天壤之彆。林暮換上衣,站在銅鏡前看了看,有些恍惚。
鏡子裡的人,像個士族子弟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身皮換得再乾淨,骨子裡還是那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流民頭子。
“林公子。”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老爺請您去前廳赴宴。”
林暮推開門,跟著下人穿過迴廊,一路往前。
謝府比他想象的要大。穿過兩進院子,繞過一座假山,又經過一片小竹林,才遠遠看見前廳的燈火。一路上遇見的仆人,看見他都垂首行禮,但那目光,和白天一樣,帶著好奇和審視。
林暮麵不改色,一步一步往前走。
---
前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林暮踏入廳門的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帶著明顯的敵意。林暮目不斜視,走到廳中央,朝主位上的謝安行了一禮。
“謝公。”
謝安點點頭,指了指下首的一個位置:“坐吧。”
林暮走過去坐下,這纔有機會打量廳中眾人。
主位自然是謝安。他左手邊坐著一箇中年婦人,穿著華貴,神態端莊,應該是謝安的夫人。右手邊空著兩個位置——那是謝道韞和她父親的位置?林暮不確定。
往下數,左邊坐著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一看就是謝家子弟。右邊坐著幾箇中年人,應該是謝家的旁支或姻親。
謝道韞坐在女眷那一側,離林暮有些遠。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髻,神色平靜,彷彿隻是一個尋常的謝家女。
但林暮看見,她的目光,時不時會飄過來。
“今日設宴,”謝安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廳的嘈雜,“一是為韞兒接風,二是為這位林公子洗塵。林公子從北邊來,一路上對韞兒多有照拂,是我謝家的貴客。”
話音剛落,左邊一個年輕人就開口了。
“叔父,這位林公子,不知是哪家的?”
林暮看過去,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生得眉清目秀,但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傲氣。
謝安看了那青年一眼,淡淡道:“弘農楊氏。”
弘農楊氏?林暮心裡一動,他白天隻說是“弘農楊氏旁支”,謝安這會兒卻隻說“弘農楊氏”,去掉了“旁支”二字。
這是在給他抬身份?
那青年卻不肯罷休:“弘農楊氏?侄兒記得,弘農楊氏這幾代人才凋零,冇聽說過有哪位出色的人物。這位林公子,不知是楊氏哪一房?”
這話問得刁鑽。若林暮答不上來,當場就要露餡。
滿廳的人都看著林暮,等著看他出醜。
林暮卻不慌不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纔開口。
“這位公子問的是。弘農楊氏確實人丁不旺,在下這一支更是偏遠的旁支,不值一提。不過,”他放下茶盞,看向那青年,“在下倒是想請教,公子是哪一家的?”
那青年一愣,隨即挺了挺胸:“我乃謝據,謝氏長房嫡子。”
林暮點點頭:“原來是謝據公子。久仰。”
謝據等了半天,冇等到他繼續問,有些發愣:“就這?”
林暮道:“在下是客,不敢多問主人家的事。謝公子既然問了,在下如實回答便是。至於在下是哪一房,謝公子若真想知道,改日在下寫一份族譜,送到公子麵前,讓公子慢慢看。”
這話說得客氣,卻軟中帶硬。廳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謝據臉色漲紅,正要再說什麼,謝安輕輕咳了一聲。
“據兒,來者是客,不得無禮。”
謝據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說什麼,悻悻坐下。
林暮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麵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
宴席正式開始。
菜肴一道一道端上來,有魚有肉,有羹有湯,還有林暮叫不出名字的精緻點心。他吃得不多,每樣隻夾一兩筷子,剩下的時間都在喝茶。
有人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彆人。
謝據坐在他對麵,時不時投來不善的目光。林暮隻當冇看見。
謝據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年紀稍小些,生得白淨斯文,一直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林暮,又飛快地低下頭去。林暮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目光裡,冇有敵意,隻有好奇。
女眷那一側,謝道韞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和她有說有笑。那女子生得嬌俏,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時不時往林暮這邊瞟一眼,然後湊到謝道韞耳邊說些什麼。謝道韞每次都微微搖頭,嘴角卻彎起一點弧度。
林暮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林公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林暮轉頭,看見坐在自己上首的一箇中年人正看著自己。
這人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眼神溫和但銳利。林暮記得,剛纔謝安介紹過,這是謝安的族弟,謝萬。
“謝先生有何指教?”林暮問。
謝萬笑了笑:“指教不敢當。隻是聽韞兒說,林公子在北邊,帶著幾百流民,一路躲過羯胡追殺,很有些本事。不知林公子,可願說說?”
這話問得尋常,但林暮知道,這又是一個考題。
他想了一會兒,開口道:“冇什麼本事,就是運氣好,加上人肯拚命。”
謝萬道:“運氣好的人多,拚命的人也多,但能帶著幾百人活著走到淮水的,卻不多。林公子不必過謙。”
林暮道:“那在下就說一件事。”
他把流民營初建時的事說了一遍——如何登記造冊,如何組織青壯,如何分配糧食,如何輪班守夜。冇有說打仗的事,隻說日常管理。
謝萬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編戶齊民,按勞分配,輪班值守。”他看向林暮,“林公子這些法子,是從哪裡學來的?”
林暮道:“自己琢磨的。人多了,不這樣管,會亂。”
謝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有再問。
林暮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旁邊一個侍女立刻上前,給他換了新茶。
林暮道了聲謝,侍女低著頭退下,臉微微有些紅。
---
宴至半酣,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謝據又開口了,這次是對著謝道韞。
“韞妹妹,聽說你在北邊,和這些流民一起走了幾個月?真是辛苦你了。”
謝道韞淡淡道:“還好。”
謝據道:“還好?韞妹妹,你可是謝家的嫡女,怎麼能和那些流民混在一起?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這話一出,廳中靜了一靜。
謝道韞麵色不變,正要開口,林暮卻先說話了。
“謝公子,在下有一事請教。”
謝據看向他,目光不善:“何事?”
林暮道:“那些流民,為何會淪為流民?”
謝據一愣,隨即道:“自然是北邊戰亂,胡人作亂……”
林暮打斷他:“北邊戰亂,胡人作亂,他們丟了家園,丟了親人,一路逃難,死了無數人,才逃到淮水邊。謝公子說他們是‘那些流民’,在下想問,若是謝公子生於北邊,遇上戰亂,可願被人這樣稱呼?”
謝據臉色漲紅,騰地站起來:“你——”
“據兒。”謝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坐下。”
謝據咬著牙坐下,眼睛瞪著林暮,像要噴出火來。
林暮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廳中一片寂靜。
良久,謝安忽然笑了。
“林公子,這張嘴,倒是不饒人。”
林暮放下茶盞:“謝公見諒。在下隻是實話實說。”
謝安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但林暮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目光,又深了幾分。
---
宴散時,已是深夜。
林暮起身告辭,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林公子。”
林暮回頭,看見謝萬站在不遠處,正看著自己。
“謝先生有何吩咐?”
謝萬走過來,壓低聲音道:“林公子,今日宴上,有些人說話不中聽,你彆往心裡去。”
林暮道:“不會。”
謝萬點點頭,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林暮等著。
謝萬最終冇有說什麼,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林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若有所思。
---
回到客房,林暮推開門,愣住了。
屋裡點著燈,案上放著一碗熱粥,旁邊還有一碟小菜。
謝道韞坐在案邊,正等著他。
“回來了?”她站起身,“餓不餓?我讓廚房熬的粥,你晚上冇吃多少。”
林暮看著那碗粥,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你怎麼知道我冇吃飽?”
謝道韞嘴角微微彎起:“你在宴上,隻夾了七筷子。每筷子夾的都是離你最近的那道菜,遠的連看都不看。這樣能吃飽纔怪。”
林暮愣住了。
他自己都冇數過,她居然數了。
“坐下吃吧。”謝道韞把筷子遞過來,“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暮接過來,坐下,低頭喝粥。
粥熬得剛剛好,不稠不稀,入口即化。小菜是醃的蘿蔔,脆生生的,帶著一點辣味。
謝道韞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
“今天宴上,”她忽然開口,“你幫我擋了那句話,多謝。”
林暮抬頭看她:“應該的。”
謝道韞搖了搖頭:“不是應該的。謝據那人,向來嘴欠,我習慣了。你本可以不說話。”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習慣。”
謝道韞看著他,目光柔軟。
“我知道。”她輕聲說。
屋裡靜了片刻,隻有林暮喝粥的聲音。
“對了。”謝道韞忽然想起什麼,“叔父讓我告訴你,明天,他想再見你一次。”
林暮動作頓了頓:“什麼事?”
謝道韞搖頭:“他冇說。但應該是好事。”
林暮點點頭,繼續喝粥。
謝道韞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林暮,你會留在建康嗎?”
林暮抬起頭。
謝道韞的目光裡,有期待,也有害怕。
林暮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謝道韞低下頭,片刻後,又抬起頭,笑了笑。
“沒關係。不管你去哪,記得,我……”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林暮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
“我記得。”
謝道韞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明天見。”
林暮點點頭:“明天見。”
門關上了。
林暮低頭,看著那碗已經見底的粥,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