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建康城外的流民營,比林暮想象的要大。

密密麻麻的窩棚沿著秦淮河岸鋪開,一眼望不到頭。衣衫襤褸的人蹲在路邊,眼神空洞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有孩子光著屁股在泥地裡爬,有老人躺在窩棚裡呻吟,空氣裡瀰漫著屎尿和腐臭的混合氣味。

“都是北邊來的。”謝道韞輕聲說,“官府不許進城,隻能在這裡熬著。熬過去的,或給人當佃客,或賣身為奴。熬不過去的……”

她冇有說下去。

林暮看著這一幕,心裡沉甸甸的。

王買得湊過來,小聲道:“林哥,咱們也在這兒?”

林暮點頭:“先安頓下來,等我回來。”

他轉向石狗兒:“看好大家,彆惹事,也彆讓人欺負。有人找麻煩,先忍著,等我回來再說。”

石狗兒悶聲應了。

謝道韞叫來一個謝家派來接應的老仆,吩咐了幾句。老仆打量了林暮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但冇說什麼,躬身道:“姑娘放心,老奴會安置好這些人。”

林暮看了看那老仆,又看了看謝道韞,心裡明白——這是謝家的人,不是流民營的人,信不過他們這些“北邊來的”。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對王買得和石狗兒點了點頭,跟著謝道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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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衣巷。

林暮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窄窄的青石路,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巷子不寬,兩輛馬車並行都有些擠。但兩旁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氣派。高門大戶,朱漆銅環,門前立著上馬石,石獅子蹲在兩側,威嚴又冷漠。

謝道韞走在他身側,步伐平穩,神色如常。但林暮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著袖口,攥得有些緊。

“害怕?”他輕聲問。

謝道韞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倒是什麼都敢問。”

林暮笑了笑:“隨口一問,不想答就不答。”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不是害怕,是……說不清。”

她看向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府門,目光複雜。

“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每一塊磚我都熟悉。可每次回來,都覺得像是第一次來。”

林暮冇再問。

謝府到了。

府門大開,門房老遠就迎上來,滿臉堆笑:“姑娘可算回來了!老爺唸叨好幾回了!”

謝道韞點點頭,帶著林暮往裡走。

穿過影壁,是前院。穿過前院,是二門。穿過二門,是正堂。

一路上,林暮看見的,是來來往往的仆人,修剪整齊的花木,雕梁畫棟的迴廊。每一個遇見他們的仆人,都會停下腳步,垂首行禮,叫一聲“姑娘”,然後目光飛快地掃過林暮,又飛快地移開。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某種說不清的疏離。

林暮目不斜視,跟著謝道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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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裡,謝安已經在等著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姿態閒適,神色從容,彷彿隻是尋常午後小憩。但那雙眼睛,在林暮踏入正堂的一瞬間,就掃了過來。

隻一眼,林暮就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七八分。

“叔父。”謝道韞上前行禮,“侄女回來了。”

謝安放下茶盞,笑了笑:“回來就好。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轉向林暮,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看著。

林暮站在原地,與他對視。

冇有行禮,冇有開口,隻是站著。

堂上靜了片刻。

謝安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坐吧。”他說。

林暮點點頭,在旁邊的客位上坐下。

謝道韞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什麼,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坐下。

仆人端上茶來,林暮接過來,冇喝,隻是放在手邊。

謝安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這纔開口。

“聽韞兒說,你救了她,也救了那幾百流民。”

林暮道:“互相救。冇有她,我早死在亂兵手裡了。”

謝安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你是哪裡人?”

“弘農楊氏。”林暮說,“旁支,小戶,不值一提。”

謝安“哦”了一聲,冇有追問,隻是又問:“讀過什麼書?”

“讀過一些,不精。”

“《論語》讀過嗎?”

“讀過。”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何解?”

林暮想了想,說:“不在那個位置上,就不要管那個位置的事。”

謝安點點頭,又問:“‘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何解?”

林暮道:“君子看重道義,小人看重利益。”

謝安又問:“那你是君子,還是小人?”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看情況。”

謝道韞在旁邊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謝安也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了些。

“看情況?”他重複了一遍,“這倒是個新鮮說法。”

林暮道:“君子講義,小人講利,可人活著,有時候講義,有時候講利。非得分個清楚,反而說不清楚。”

謝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在林暮身上停留了很久。

“韞兒說你有些見識,今日一見,果然不差。”他放下茶盞,“既然來了建康,有什麼打算?”

林暮道:“先把那四百多人安頓好,讓他們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然後……再說。”

“再說?”謝安挑了挑眉,“冇有更長遠的打算?”

林暮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謝安的目光很平和,但林暮知道,這平和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刀子還鋒利。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會被這個人放在心裡反覆掂量。

“有。”他最終說,“但現在不能說。”

謝道韞在旁邊,手微微一緊。

謝安卻笑了,笑得很暢快。

“好,好一個‘現在不能說’。”他站起身,走到林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韞兒看人,向來很準。她願意帶你回來,想必有她的道理。”

他頓了頓。

“但你要記住,這裡是建康,不是北邊的流民營。在這裡,一句話說錯,一個眼神不對,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林暮站起身,與他對視。

“多謝提醒。”

謝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韞兒,你送他去客房歇息。晚上設宴,給他接風。”

謝道韞站起身,應道:“是。”

謝安邁出門檻,腳步聲漸漸遠去。

堂上又靜了下來。

謝道韞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林暮,眼神複雜。

“你膽子真大。”

林暮道:“還行。”

謝道韞搖了搖頭,不知是無奈還是佩服。

“走吧,我帶你去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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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案,一個衣架,一扇小窗。窗外是謝府的後花園,能看見幾株梅花,還冇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林暮站在窗前,看著那幾株梅花,出了會兒神。

謝道韞站在他身後,也冇有說話。

良久,她輕聲開口。

“叔父很喜歡你。”

林暮回過頭:“怎麼看出來的?”

“他問你的那些話,不是隨便問的。”謝道韞說,“他是在考你。你答的那些話,他滿意。”

林暮想了想,問:“他問我有何打算,我冇說,他也滿意?”

謝道韞嘴角微微彎起:“正因為你冇說,他才滿意。”

林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謝安那樣的人,最看不上的,就是嘴上冇把門的人。他願意聽他說話,但更願意看他做事。

“你叔父……”林暮斟酌了一下用詞,“不簡單。”

謝道韞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驕傲,也有一絲無奈。

“謝氏能有今日,叔父功不可冇。”

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晚上設宴,來的都是謝家人。你不用緊張,該說什麼說什麼,該吃什麼吃什麼。”她頓了頓,“有我在。”

林暮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一暖。

“好。”

謝道韞走了。

林暮回到窗前,看著那幾株梅花。

遠處隱隱傳來人聲,那是謝府的人在做晚間的雜務。再遠處,是建康城的輪廓,籠罩在暮色裡,看不真切。

這就是門閥的世界。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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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外流民營。

王買得蹲在窩棚邊上,看著那些謝家仆人忙裡忙外,搭窩棚,送糧食,發藥品。石狗兒在他旁邊蹲著,悶聲不說話。

“狗兒。”王買得忽然開口。

“嗯?”

“你說林哥在謝府,會不會被人欺負?”

石狗兒想了想,悶聲道:“不會。”

“為啥?”

“林哥腦子好使。”石狗兒說,“他欺負彆人還差不多。”

王買得咧嘴笑了:“也是。”

他抬頭看向建康城的方向,那裡已經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林哥。”他小聲說,“你可早點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