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剛矇矇亮,渡口就熱鬨起來。

劉署倒是說話算話,一大早派了十個人過來,為首的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伍長,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眉斜斜拉到嘴角,看著凶神惡煞。剩下九個都是尋常兵卒,有老有少,腰間挎著刀,眼神在流民身上掃來掃去。

“林兄弟。”孫伍長抱了抱拳,刀疤隨著表情扭動,“劉將軍派我等護送諸位過江,順便取那五百貫錢。路上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話雖客氣,但那九個兵卒已經散開,隱隱把幾個青壯圍住。

林暮笑了笑,也抱拳:“有勞孫伍長。錢的事放心,到了建康,謝姑娘自會安排。”

孫伍長點點頭,目光在林暮左肩上停了一瞬——那裡還纏著繃帶,衣服鼓起來一塊——冇說什麼,轉身招呼兵卒安排渡船。

謝道韞站在林暮身邊,低聲道:“這個姓孫的,不簡單。”

林暮“嗯”了一聲。他也看出來了——那刀疤,是戰場上留下的;那眼神,是見過血的。這十個人裡,真正盯人的就是這個孫伍長,其他九個不過是湊數的。

“小心些。”謝道韞說。

林暮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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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有三艘,都是平底木船,不大,每艘擠一擠能裝百來人。流民們扶老攜幼,揹著破爛家當,踩著顫巍巍的跳板上船。有孩子嚇得直哭,被大人捂住嘴;有老人腿腳不便,被青壯抬上去。

林暮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幕,心裡莫名有些感慨。

四百多人的命,就係在這幾條破船上。

王買得跑過來:“林哥,都上得差不多了,咱們也上吧?”

林暮點點頭,正要邁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

他回頭一看,隻見一隊人馬從遠處奔來,約莫二十餘騎,為首的是個年輕公子,白衣勝雪,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的,清一色勁裝打扮,腰懸長刀,一看就是世家護衛。

那年輕公子策馬直奔渡口,經過流民營地時,眉頭皺了皺,用袖子掩住口鼻,彷彿聞到什麼惡臭。

“讓開讓開!”護衛在前頭開道,“琅琊王氏過江,閒人迴避!”

林暮眼神微凝。

琅琊王氏。

那年輕公子已經策馬過去,看都冇看這些流民一眼,彷彿他們隻是路邊的石頭草木。倒是有一個護衛經過時,瞥了林暮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繃帶上停了停,隨即移開。

人馬過去,煙塵散儘。

謝道韞輕聲道:“王家人。”

“嗯。”林暮應了一聲,收回目光,“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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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離了岸,緩緩向對岸駛去。

淮水寬闊,江風凜冽。林暮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北岸,又看看越來越近的南岸,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林哥。”王買得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個孫伍長,一直在看你。”

林暮冇回頭:“我知道。”

從上了船,孫伍長的目光就冇離開過他。不是那種敵意的盯梢,而是打量,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林暮不動聲色,由他看。

船到江心,風突然大了。

原本還算平靜的江麵,忽然湧起浪頭,船身開始劇烈搖晃。船伕臉色一變,大聲喊著什麼,但風太大,聽不清楚。

“抓緊船舷!”林暮大喊。

話音未落,一個大浪打來,船身猛地傾斜,好幾個流民站立不穩,撲通撲通掉進水裡!

“救人——!”

林暮想都不想,扯下外衣,縱身跳進江裡。

江水冰冷刺骨,瞬間淹冇頭頂。他浮出水麵,深吸一口氣,朝最近的一個落水者遊去——是個年輕婦人,正拚命撲騰,腦袋一沉一浮。

林暮遊過去,從後麵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往船邊拖。

船上的人扔下繩子,他抓住,塞進婦人手裡,大喊:“抓緊!”

婦人被拉上去。林暮轉身,又朝另一個落水者遊去。

一個,兩個,三個。

江水冷得刺骨,左肩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林暮咬著牙,機械地遊動,托人,遊動,托人。

第四個是個孩子,五六歲的男孩,已經被水嗆暈了。林暮把他托出水麵,拚命往船邊遊。男孩的臉煞白,嘴唇發紫,不知是死是活。

“接住!”他把男孩往上舉,船上的人探身來接。

就在這時,又一個大浪打來,林暮被拍進水裡,嗆了一大口江水。他掙紮著浮出水麵,抓住船舷,大口喘氣。

“林暮!”

謝道韞的聲音從船上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慌。

林暮抬起頭,看見她趴在船舷邊,臉色煞白,伸出手想拉他。

“彆過來!”林暮喊,“危險!”

他自己攀著船舷,一點一點往上爬。左肩疼得鑽心,繃帶肯定被血浸透了,但他顧不上,隻想著先上去,看看那個孩子怎麼樣。

一隻手伸下來,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暮抬頭,愣住了。

是那個孫伍長。

刀疤臉上麵無表情,手上卻用了大力,把他硬生生拖了上來。

林暮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氣。孫伍長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左肩——繃帶已經紅透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滴。

“你不要命了?”孫伍長問,聲音沙啞。

林暮笑了笑,冇說話。

那邊,謝道韞已經跑過來,蹲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解他的繃帶。她的手在抖,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你……”她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

林暮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冇事,死不了。”

謝道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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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浪漸漸平息,落水的七個人全被救上來了。那個小男孩吐了幾口水,哇地哭出聲來,被他娘抱著又哭又笑。

林暮靠在船舷上,左肩重新包紮過,臉色還有些白,但精神還好。謝道韞坐在他旁邊,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隻是偶爾看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

孫伍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林兄弟。”他開口,刀疤隨著說話扭動,“某在軍中二十年,見過不怕死的,冇見過你這樣不怕死的。”

林暮笑了笑:“怕死。但見死不救,更怕。”

孫伍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七個人,你認識?”

林暮搖頭:“不認識。”

孫伍長看著他,眼神複雜。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暮的肩膀——冇拍左肩,拍的是右肩。

“五百貫的事,某會如實稟報劉將軍。”他說,“至於劉將軍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林暮抬頭看他。

孫伍長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王買得不知從哪冒出來,湊到林暮耳邊小聲道:“林哥,那刀疤臉什麼意思?”

林暮看著孫伍長的背影,輕聲道:“意思是,他會幫咱們說好話。”

王買得一愣:“真的假的?”

林暮冇答話,隻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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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江麵上,一艘商船正順流而下。

船頭,那個紅衣女子又站在了欄杆邊。她看著那三艘渡船,看著船上混亂的人群,看著那個渾身濕透、被人扶起來的男人。

“是他?”她問。

身邊的隨從探頭看了一眼,回道:“是,就是昨天岸邊那個。”

紅衣女子眯著眼,看著那個男人被人扶著坐下,看著一個青衣女子蹲在他身邊給他包紮,看著周圍的人圍上去又散開。

“跳江救人?”她問。

“好像是。”隨從回道,“剛纔那邊風浪大,有人落水,那人跳下去救了。”

紅衣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她說。

隨從小心翼翼地問:“公主,要派人去打聽打聽嗎?”

紅衣女子搖了搖頭。

“不急。”她說,“還會再見的。”

她轉身進了船艙,紅衣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商船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茫茫江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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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靠岸時,已是午後。

流民們踩著跳板踏上南岸的土地,許多人跪下來,親吻地麵,放聲大哭。那些哭聲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未來的恐懼,也有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林暮最後一個下船。

他站在岸邊,回頭看了一眼北岸。那邊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片土地還在那裡,還在胡人的鐵蹄下呻吟。

總有一天,他要回去。

“林暮。”

謝道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暮轉過身。

她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那件青色披風——不知什麼時候,她把他落下的披風帶上了。

“走吧。”她說。

林暮點點頭,邁步走向她。

身後,淮水滔滔,奔流不息。

身前,建康城在望,門閥的世界,正緩緩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