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天後,林暮的左肩總算能活動了。
雖然還不能用力,但至少不用人扶著走路。謝道韞每天換藥時檢查傷口,從最初的眉頭緊鎖到漸漸舒展,最後說了一句“命硬”。
林暮覺得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誇獎。
隊伍繼續南下。沿途又遇到幾股小股流民,有的加入,有的繞開,林暮一律不攔——想跟的收,想走的送,不強留。王買得對此頗有微詞,說“人多力量大”,林暮隻回了一句“人多吃得也多”,把他噎得說不出話。
十月初九,淮水到了。
滔滔江水橫在眼前,黃濁濁的波浪拍打著北岸,對岸隱約可見人影綽綽,那是東晉的渡口守軍。林暮站在岸邊看了很久,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過了這條河,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林哥!”王買得從前麵跑回來,臉色不太好,“渡口有官兵把守,不讓過。說什麼要查驗身份,俺看是想訛錢。”
林暮點點頭,意料之中。
“謝姑娘呢?”
“在那邊跟一個當官的說活。”王買得往遠處努努嘴,“那當官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林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渡口邊上搭著一座簡易的崗棚,棚下襬著張胡床,一個穿著鎧甲的中年男人正翹著腿坐在上麵。謝道韞站在棚外,正和他說著什麼,神色平靜。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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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林暮纔看清那守將的長相——四十來歲,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在謝道韞身上掃來掃去,笑得讓人渾身不舒服。
“謝姑娘,不是本將不給麵子。”他捏著腔調,拖著長音,“實在是上峰有令,過江之人,一律查驗身份。你說你是陳郡謝氏,可有憑證?”
謝道韞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遞過去:“這是謝氏名帖,將軍請看。”
守將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是真看不懂還是裝看不懂,最後往旁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說:“這名帖嘛,看著像是真的。可誰知道是不是撿來的、偷來的?這年頭,什麼人都有,本將得為對岸的百姓負責。”
謝道韞麵色不變:“那將軍的意思是?”
守將伸出五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五百貫。交了錢,你們過去。不交錢,嘿嘿,對岸有令,北來流民,一概不許渡江。”
林暮在旁邊聽著,心裡罵了一句娘。
五百貫。他上輩子查過資料,晉朝的五銖錢,一千文為一貫,五百貫就是五十萬錢。按當時的購買力,夠買五百石糧食,夠這四百多人吃兩個月。
謝道韞眉頭微蹙:“將軍,謝氏與建康諸公素有往來,若是讓王導王大人、庾亮庾大人知道將軍在此設卡索賄,恐怕……”
守將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恢複如常,反而笑得更歡了。
“謝姑娘這是在威脅本將?”他站起身,踱到謝道韞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將叫劉署,琅琊劉氏旁支。王導王大人,那是本將的遠房表叔。你要告,儘管去告。”
謝道韞麵色微變。
林暮心裡一沉。琅琊劉氏,雖不及王氏謝氏那般顯赫,卻也是世家大族。這劉署敢如此囂張,恐怕真有些背景。
“五百貫,一文不能少。”劉署退回胡床邊坐下,翹起腿,“三天。三天之內湊齊,本將親自送你們過江。三天之後嘛……”
他嘿嘿笑了兩聲,冇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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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地,謝道韞的臉色第一次有些難看。
“琅琊劉氏。”她輕聲說,“雖是旁支,卻也是世家的人。硬闖不行,告狀無用,隻能湊錢。”
“五百貫。”林暮算了一筆賬,“咱們現在有多少?”
謝道韞搖頭:“不到五十貫。加上你繳獲的那些刀馬,最多能湊一百貫。”
四百人的隊伍,要湊五百貫,還差四百貫。
王買得在旁邊聽得直撓頭:“要不,俺帶人去搶?”
林暮瞪了他一眼:“搶誰?搶老百姓?那跟羯胡有什麼區彆?”
王買得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石狗兒悶聲道:“那咋辦?總不能不過江吧?”
林暮冇答話,站在岸邊看著滔滔淮水,沉默了很久。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深秋的寒意。對岸的渡口隱隱約約,能看到有船隻往來,有人在走動。那是東晉的地盤,是相對安全的地方,是這四百多人活下去的希望。
可這道希望之門前,蹲著一隻叫劉署的惡狗。
“我去跟他談。”林暮轉過身。
謝道韞攔住他:“冇用的。這種人,不見錢不會鬆口。”
“那就讓他見錢。”林暮說,“但不是咱們的錢。”
謝道韞一怔:“什麼意思?”
林暮看向遠處的崗棚,眯了眯眼:“他想要五百貫,咱們給他五百貫。但咱們不給現錢,給欠條。”
“欠條?”王買得愣了,“他傻啊,收欠條?”
“不是咱們打欠條。”林暮說,“是讓他自己打欠條。”
眾人麵麵相覷,冇聽明白。
林暮冇有多解釋,隻說:“謝姑娘,借你的名帖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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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林暮再次站在劉署麵前。
這次他換了身乾淨衣服——說是乾淨,其實也就是少打幾個補丁——手裡拿著謝道韞的名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劉將軍。”他把名帖遞上,“在下林暮,是這支流民隊伍的領頭人。謝姑娘派在下前來,與將軍商議渡江之事。”
劉署接過名帖,瞟了一眼,往旁邊一扔,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商議什麼?五百貫,拿來就過,拿不來就滾。”
林暮不惱,反而笑了:“將軍說得是。五百貫,一文不能少。隻是將軍有所不知,我們這支隊伍,看著人多,其實都是窮苦流民,身上連五十貫都湊不出來。”
劉署臉色一沉:“那你還來談什麼?”
“談的是將軍的好處。”林暮壓低聲音,“將軍想要五百貫,我們拿不出。但將軍可想多要五百貫?”
劉署眯起眼:“什麼意思?”
林暮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將軍在這設卡,收的過路錢,是上交給朝廷,還是自己留下?”
劉署臉色變了一變,冇有答話。
林暮心中瞭然,繼續說:“將軍辛苦在這守江,風吹日曬,刀口舔血,收點辛苦錢,本是應該。可將軍想過冇有,若是有人能幫將軍把這辛苦錢,變成光明正大的俸祿、賞賜,甚至升官發財的資本,將軍可願意?”
劉署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往後一靠,“說來聽聽。”
林暮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劉署麵前。
紙上寫著幾行字,是謝道韞的親筆——劉署認字不多,但“陳郡謝氏”“舉薦”“琅琊王氏”幾個詞還是看得懂的。
“這是謝姑孃的舉薦信。”林暮指著紙上的字,“隻要將軍放我們過江,謝姑娘願以陳郡謝氏的名義,向建康諸公舉薦將軍。琅琊王氏的王導王大人,與謝氏世代交好,有謝氏舉薦,將軍升遷指日可待。”
劉署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空口白話。”他冷笑,“一張紙就想抵五百貫?”
“當然不是。”林暮又掏出一張紙,“這是欠條。將軍放我們過江,我們給將軍打五百貫的欠條。等到了建康,謝姑娘自會派人把錢送來。到時候將軍錢也得了,官也升了,兩全其美。”
劉署接過欠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忽然哈哈大笑。
“小子,你當本將是三歲小孩?”他把欠條往地上一摔,“送錢?送個屁!你們過了江,腿長在你們身上,本將上哪找你們去?”
林暮彎腰撿起欠條,拍了拍灰,不緊不慢地說:“將軍找不到我們,但能找到陳郡謝氏。欠條上有謝姑孃的簽名畫押,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將軍若是信不過,大可派人跟我們一起過江,親眼看著謝姑娘寫信回建康。”
劉署愣了一下,三角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派人跟你們過江?”
“對。”林暮點頭,“將軍派幾個親信,跟我們一起去建康。到了建康,謝姑娘立刻寫信回家,讓家裡籌錢送來。錢到了,將軍的人帶錢回來;錢不到,將軍的人可以立刻把我們扣下。”
他頓了頓,笑了笑:“將軍手上有兵,我們手無寸鐵,還怕我們飛了不成?”
劉署沉默了很久,三角眼在林暮身上轉來轉去。
林暮麵色不變,任他打量。
良久,劉署忽然笑了,這次笑得真切了些。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林暮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叫什麼來著?”
“林暮。”
“林暮。”劉署點點頭,“你是個聰明人。本將最喜歡聰明人。”
他轉身回到胡床邊坐下,揮了揮手。
“行,就這麼辦。明天一早,本將派十個人跟你們過江。記住,五百貫,一文不能少。要是敢耍花樣……”
他嘿嘿笑了兩聲,冇往下說。
林暮躬身一禮:“將軍放心。將軍高升之日,在下必來討杯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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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崗棚,林暮長長吐出一口氣。
王買得從角落裡鑽出來,湊到他身邊小聲問:“林哥,成了?”
“成了。”林暮點頭。
王買得咧嘴想笑,又忍住:“那咱們真給他五百貫?”
“給。”林暮說,“但不是現在給。”
王買得一愣:“那啥時候給?”
林暮看著滔滔淮水,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等他升了官,再給。”
王買得撓了撓頭,冇太聽懂,但見林暮不說,也不追問,嘿嘿笑著跑回去報信了。
林暮站在岸邊,看著對岸越來越清晰的輪廓,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五百貫,買四百多條命,值。
至於劉署收了錢能不能升官,那是謝家的事。謝安那種老狐狸,收拾一個劉署,應該用不了多少力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淡淡的藥香飄進鼻腔。
“你膽子真大。”謝道韞站在他旁邊,看著對岸,“騙一個守將,你知道是什麼罪嗎?”
“知道。”林暮說,“殺頭的罪。”
“那你還騙?”
林暮轉過頭,看著她:“我冇騙他。欠條是真的,舉薦信也是真的。隻是……”
他頓了頓。
“隻是他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就不關我的事了。”
謝道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微微彎起。
“你比我想的,更不好惹。”她斟酌了一下用詞”
林暮笑了笑,冇接話。
江風吹過來,帶著對岸的氣息。那是東晉,是門閥的世界,是謝道韞的來處,也是林暮的未知之地。
“過了江,你有什麼打算?”謝道韞忽然問。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先把這四百多人安頓好。然後……”
他看向北方,目光悠遠。
“然後再說。”
謝道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也冇說。
她知道他看的是哪裡——是北邊,是那片還在胡人鐵蹄下呻吟的土地,是他遲早要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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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江麵上,一艘商船緩緩駛過。
船頭站著一個紅衣女子,身量高挑,眉眼英氣。她遠遠看著岸邊那支流民營地,看著站在江邊的兩個人,忽然問身邊的隨從。
“那是什麼人?”
隨從看了一眼,回道:“流民,等著過江的。”
紅衣女子眯了眯眼。她看見那個男人站在江邊,明明穿得破破爛爛,可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丈量什麼。
有點意思。
“走吧。”她收回目光,轉身進了船艙。
商船順流而下,消失在茫茫江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