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暮在床上躺了三天。

說是床,其實不過是乾草堆上鋪了層破布,但比起流民們睡的光地,已經是貴賓待遇。謝道韞每天來換三次藥,早中晚各一次,比打更的還準時。

第一天換藥,她一句話冇說,隻是低著頭,手上的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什麼。

第二天換藥,她開始問些有的冇的:“疼不疼?”“癢不癢?”“能動嗎?”

林暮一一答了,她就點點頭,繼續沉默。

第三天換藥,她終於忍不住了。

“你是真的不怕死,還是裝的不怕死?”謝道韞一邊往傷口上敷藥,一邊問,眼睛冇看他。

林暮想了想:“怕。”

“怕還往上衝?”

“正因為怕,纔要衝。”林暮說,“越怕越要衝,衝過去了,就不怕了。”

謝道韞手上頓了頓,抬起頭看他。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你這話,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林暮笑了笑,“以前……在家的時候,遇到事多了,慢慢就琢磨出來了。”

“家?”謝道韞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你家在何處?弘農楊氏,哪一房?”

林暮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小門小戶,說了謝姑娘也不知道。”

謝道韞盯著他看了片刻,冇有追問,低頭繼續換藥。

但林暮知道,她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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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謝道韞換完藥冇有立刻走,而是在旁邊坐下來。

“我帶了本書,你要不要聽?”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詩經》,讀過嗎?”

林暮點頭:“讀過一些。”

謝道韞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翻開竹簡,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唸完,看著林暮:“這句怎麼解?”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看見好看的姑娘,想娶回家。”

謝道韞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來。

那笑容來得突然,像雲層裡漏下的一縷陽光,把整個帳篷都照亮了。林暮看得呆了呆——他見過謝道韞的冷靜、剋製、端莊,卻從冇見過她這樣笑。

謝道韞笑完,意識到失態,輕咳一聲,板起臉:“你這解法,倒是直白。”

“不對嗎?”林暮反問。

“對,也不對。”謝道韞說,“詩可以直白解,也可以含蓄解。直白解,是人之常情;含蓄解,是君子之德。”

林暮想了想,問:“那你喜歡直白,還是含蓄?”

謝道韞冇料到他會這麼問,怔住了。

帳篷裡靜了片刻,隻有外麵營地的嘈雜聲隱隱傳來。

“我……”謝道韞張了張嘴,卻冇說下去。

林暮冇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謝道韞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那捲竹簡被她翻過無數次,邊角都磨得發白了。

“我從小讀詩,”她輕聲說,“叔父教我,詩要讀出言外之意,人要看透表麵之下的東西。所以我習慣了看含蓄的,說含蓄的,想含蓄的。”

她抬起頭,看著林暮。

“可有時候,我也想直白一回。”

四目相對。

林暮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帳篷外忽然響起王買得的大嗓門:“林哥!俺燉了馬肉湯,給你端來了!”

謝道韞飛快地彆過臉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王買得掀開簾子進來,看見謝道韞,咧嘴一笑:“喲,謝姑娘也在?正好正好,俺端了兩碗來!”

他把兩隻破碗放在地上,碗裡是渾濁的肉湯,飄著幾塊馬肉和不知名的野菜。

謝道韞道了聲謝,端起一碗,低頭慢慢喝。

王買得蹲在旁邊,一邊喝一邊絮叨:“林哥,你是不知道,這幾天營地裡可熱鬨了。有人說你是神仙下凡,要不怎麼羯胡那麼多騎都打不過咱們?有人說你是將星轉世,要不怎麼那麼會打仗?還有人說……”

“行了行了。”林暮打斷他,“彆瞎傳,傳出去惹麻煩。”

“俺知道,俺知道。”王買得嘿嘿笑,“俺就跟他們說,林哥是林哥,不是什麼神仙將星,就是人好,心善,會打仗。他們愛信不信。”

林暮無奈地搖搖頭,低頭喝湯。

謝道韞在一旁聽著,嘴角微微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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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謝道韞又來換最後一次藥。

帳篷裡點了盞小小的油燈,火苗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在篷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謝道韞坐在林暮身邊,小心地解開包紮的布條,檢視傷口。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周圍的紅腫也消了大半。

“好得比我想的快。”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欣慰,“再養幾天,應該就能活動了。”

林暮低頭看著她在燈光下的側臉,忽然問:“你今天下午說的,想直白一回,是什麼意思?”

謝道韞的手頓了頓。

她冇有抬頭,繼續往傷口上敷藥,動作依舊輕柔,但手指微微發抖。

“林暮。”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林暮沉默。

謝道韞抬起頭,看著他。油燈的光在她眼中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我謝道韞,”她一字一頓,“從小到大,冇有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你是第一個。”

林暮的心跳得厲害。

“我……”

“彆說話。”謝道韞打斷他,“聽我說完。”

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從哪來,不知道你的家世、你的過往。我隻知道,你是個會在冰河裡救人的人,是個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彆人活的人,是個會說‘天大的事總有人一起扛’的人。”

她的聲音有些顫。

“這樣的人,我冇見過。”

林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謝道韞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可我有婚約在身。”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謝氏女,不能背棄婚約。叔父疼我,我不能讓他為難。家族養我,我不能讓家族蒙羞。”

她低下頭。

“所以,我隻能說到這裡。”

帳篷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林暮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手指纖細,指尖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

“我知道了。”他說。

謝道韞抬起頭。

林暮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不用說更多。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

謝道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冇有掙開他的手,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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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守義蹲在角落裡,守諾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王買得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小聲問:“你姐呢?”

守義指了指帳篷。

王買得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壓低聲音說:“行,那咱不打擾。”

守義冇說話,隻是把守諾抱緊了些。

夜風吹過營地,篝火的餘燼裡飄起幾點火星,升上夜空,消失在滿天繁星裡。

帳篷內,油燈熄了。

黑暗裡,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冇有說話,但手還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