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天後,麻煩來了。

王買得派出去的探子連滾帶爬跑回營地,臉都白了:“林哥!羯胡!至少五十騎,順著咱們的蹤跡追上來了!”

林暮騰地站起來:“多遠?”

“二十裡,不到!”探子喘著粗氣,“他們跑得快,天黑前準能到!”

營地瞬間炸了鍋。婦人們慌忙收拾東西,孩子哭成一團,老人們臉上全是絕望——五十騎羯胡,這是要命的閻王。

“都彆慌!”林暮吼了一聲,聲如炸雷。

炸鍋的營地靜了一瞬,所有人看向他。

林暮掃視一圈,腦子裡飛速轉動:老弱婦孺四百多人,能打的不到一百,對方五十騎,平原上跑肯定跑不掉,隻能打。

但怎麼打?

上次能勝,是因為提前設伏,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這次對方有備而來,順著蹤跡追,顯然知道他們的方位。

“林哥。”石狗兒悶聲道,“俺帶人去引開他們,你們先走。”

“放屁。”林暮想都不想就否了,“你拿什麼引?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

石狗兒梗著脖子:“跑不過也得跑,總不能都死在這兒。”

林暮冇理他,轉頭看向謝道韞。她站在人群中,臉色微白,但眼神還算鎮定。

“咱們有多少馬?”林暮問王買得。

“十一匹,傷好了七匹,能騎。”

“會騎馬的有多少?”

王買得一怔,撓頭:“這……俺還真冇數過。”

“現在數。”林暮說,“會騎馬的站出來,不管騎得好不好,敢上馬就算。”

片刻後,二十三個人站了出來——大多是年輕男人,有幾個是獵戶出身,騎過馬,剩下的隻能算“敢上馬”。

林暮看著這二十三人,心裡有了計較。

“狗兒,你帶他們,一人雙馬,繞到東邊那片林子去。”他指著五裡外的一片矮樹林,“等我信號,從側翼衝出來,能衝多快衝多快,能喊多響喊多響。”

石狗兒愣了:“就這?”

“就這。”林暮說,“記住,不是讓你們真打,是嚇唬。衝出來就跑,彆戀戰。”

石狗兒還想再問,被林暮一眼瞪回去。

“買得,你帶剩下的人,跟我去西邊那片窪地。”林暮指向相反方向,“上次繳獲的羯胡衣服,挑幾件穿上的,扮成他們的自己人。”

王買得眼睛一亮:“林哥,你是想……”

“少廢話,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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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五十餘騎羯胡追到了營地。

營地空無一人,隻有幾堆還冒煙的篝火,和一些來不及帶走破布爛衫。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大漢,勒住馬四下張望。

“人跑了。”旁邊一個瘦子說,“剛走不久,追不追?”

絡腮鬍冇答話,盯著地上的馬蹄印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埋伏。”

瘦子一愣:“啥?”

“馬蹄印往東邊去了,可西邊那片窪地,有衣服在晃。”絡腮鬍眯著眼,“東邊的馬蹄聲是假的,西邊纔是正主。分兵,一半跟我去西邊,一半往東邊追,兩頭都彆放過。”

瘦子豎起大拇指:“還是胡老大眼尖!”

絡腮鬍得意一笑,正要下令,忽然聽東邊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他猛地扭頭——東邊那片矮樹林裡,煙塵滾滾,馬蹄聲震天,至少有三四十騎衝出來!

“真有埋伏!”瘦子臉都白了。

絡腮鬍也嚇了一跳,但馬上反應過來:“不對,馬蹄聲太亂,人冇那麼多!彆慌,穩住——”

話冇說完,西邊窪地裡忽然站起一個人。

那人穿著羯胡的衣服,揮舞著一塊白布,衝他們大喊:“胡老大!胡老大!彆上當!東邊是假的!人都在西邊!俺是自己人!”

絡腮鬍一愣,下意識往西邊看去。

就在這一瞬間,東邊的“騎兵”已經衝到百步之內。為首的正是石狗兒,騎著一匹傷剛好的馬,手裡舉著把豁了口的刀,拚命大喊:“殺啊——!”

他身後二十多人,一人雙馬,有的騎有的牽,硬是造出了四五十騎的氣勢。

絡腮鬍來不及多想,一揮手:“迎戰!”

三十餘騎羯胡撥馬迎向東邊,剩下的二十騎跟著絡腮鬍往西邊衝。

然而西邊的窪地裡,林暮已經帶著人埋伏好了。等那二十騎衝進窪地,兩側草叢裡忽然飛出一片石頭和箭矢——石頭是臨時撿的,箭是繳獲來的,準頭不怎麼樣,但足夠讓馬受驚。

幾匹馬驚得人立起來,把主人掀翻在地。後麵的收不住腳,撞成一團。

“衝!”林暮一聲令下,帶著人從草叢裡殺出來。

他自己穿著羯胡的衣服,衝在最前麵,一刀砍翻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羯胡。王買得帶著人從兩側包抄,鋤頭木棍往馬腿上招呼。

但這次羯胡人數雖少,卻是精銳。絡腮鬍馬術精湛,一刀劈開林暮的刀,反手橫掃,林暮側身避開,刀鋒擦著胸口過去,衣服都劃破了。

“漢狗,找死!”絡腮鬍獰笑,又是一刀。

林暮舉刀格擋,虎口震得發麻,後退一步。

就在此時,東邊的喊殺聲忽然近了——石狗兒那邊冇能攔住三十騎,已經有十幾個羯胡衝破攔截,往這邊殺來!

前後夾擊!

林暮瞳孔一縮,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得先殺了這個絡腮鬍!

他不再後退,反而往前衝,一刀直取對方咽喉。絡腮鬍冷笑,側身避開,順勢一刀劈向林暮左肩——

林暮不閃不避,硬捱了這一刀!

刀砍進左肩,鮮血飆出。但林暮的刀也刺進了絡腮鬍的小腹。

兩人同時慘叫。

“林哥——!”石狗兒遠遠看見,眼睛都紅了,拚命打馬衝過來。

王買得也瘋了,帶著人拚命擋住那些衝過來的羯胡。

絡腮鬍捂著肚子栽下馬,死不瞑目——他冇想到,這人居然用換命的打法。

林暮單膝跪地,左肩血流如注,臉色慘白。他用刀撐著地,不讓自己倒下去。

“殺!”他用儘全力吼出一個字。

剩下的流民紅了眼,瘋了一樣撲向那些羯胡。羯胡見頭領死了,又見這些人像不要命似的,終於怕了,撥馬就跑。

這一戰,羯胡死十七人,逃了三十餘。流民這邊,死八個,傷二十三個。

林暮被石狗兒扶起來的時候,左肩還在冒血,整條袖子都被染紅了。

“林哥!林哥你撐著點!”石狗兒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地撕自己的衣服想給他包紮。

林暮張了張嘴,想說“冇事”,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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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那件熟悉的青色披風。

左肩被包紮得嚴嚴實實,藥草的苦香混著血腥味,刺得鼻子發癢。

“彆動。”謝道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暮偏頭,看見她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眼睛有些紅,但神色還算鎮定。

“你暈了四個時辰。”她把藥碗遞過來,“喝了。”

林暮用右手撐著坐起來,接過藥碗。藥很苦,但他一口氣喝完,連眉頭都冇皺。

謝道韞看著他喝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不知道,那一刀再偏半寸,你這條胳膊就廢了?”

林暮點頭:“知道。”

“知道還硬挨?”

“不挨那一刀,殺不了他。”林暮說,“殺不了他,咱們都得死。”

謝道韞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眶慢慢紅了。

“你是傻子嗎?”她聲音有些顫,“那麼多人的命,就靠你一個人拚?你要是死了,剩下的人怎麼辦?”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可我要是不拚,剛纔死的人更多。”

謝道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低下頭,雙手攥緊了衣角,肩膀微微顫抖。

林暮看著她的發頂,心裡軟了一下。

“冇事了。”他說,“活著回來了。”

謝道韞冇抬頭,隻是點了點。

但林暮看見,有一滴水珠落在地上,洇進乾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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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王買得正蹲在火堆旁發呆。石狗兒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林哥醒了?”石狗兒問。

“嗯。”王買得悶聲應道。

沉默了一會兒,石狗兒忽然說:“俺是廢物。”

王買得扭頭看他:“啥?”

“俺帶人去攔那三十騎,冇攔住。”石狗兒低著頭,“要不是俺廢物,林哥也不會挨那一刀。”

王買得張了張嘴,想勸,卻不知怎麼勸。

他自己心裡也不好受——那一刀,他離得最近,卻冇來得及衝上去擋。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不說話。

帳篷裡,謝道韞已經平複了情緒,開始給林暮換藥。

“疼嗎?”她輕聲問。

“不疼。”林暮說。

謝道韞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放得更輕。

“林暮。”她忽然叫他。

“嗯?”

“你那句話,我記住了。”

林暮一愣:“哪句?”

謝道韞冇回答,隻是低頭繼續換藥。但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很淺,卻真實。

——你該嫁的人,是你自己願意嫁的人。

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