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不亮,營地裡就忙活開了。
王買得帶著幾個機靈的小夥子清點昨夜繳獲:十一匹傷馬,二十一把鐵刀,三張弓,兩壺箭。他蹲在地上數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快咧到耳根。
“發了發了!”他衝林暮喊,“林哥,咱這回真發了!”
林暮正在幫石狗兒給傷員換藥,頭也不抬:“刀入庫,馬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殺了醃肉。彆嚷嚷得滿營地都知道。”
“好嘞!”王買得應聲,壓低聲音繼續清點,但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新收容的一百四十三人已經被編成五個小隊,由謝道韞帶著幾個識字的流民登記造冊。姓名、年齡、籍貫、會什麼手藝——寫得清清楚楚。有個老木匠,會修車造犁;兩個年輕婦人,會紡線織布;還有幾個獵戶,會用弓箭。
謝道韞一一記下,時不時抬頭問幾句。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林暮遠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繼續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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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傷員的藥換完了,繳獲也清點完了。
林暮坐在一塊石頭上啃乾餅,王買得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林哥,俺跟你說個事兒。”
“說。”
“剛纔俺去河邊打水,聽見謝姑娘一個人在那唸叨。”王買得左右看看,“什麼‘叔父’啊,‘王家’啊,‘凝之’啊,聽著不太對勁。”
林暮啃餅的動作頓了頓。
“凝之?”他問。
“對,就是這個名字。”王買得撓頭,“林哥,這誰啊?”
林暮冇回答,低頭繼續啃餅。
王買得等了半天,見他不說話,識趣地走了。
乾餅哽在喉嚨裡,有點咽不下去。
凝之。王凝之。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王羲之的父親,五鬥米道的忠實信徒,最後在會稽內史任上被孫恩殺死,臨死還在畫符請鬼兵。
但那不是幾百年後的事。在這個時代,王凝之是琅琊王氏的嫡係子弟,謝道韞的議親對象。
林暮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嚼,站起來。
“狗兒,下午帶人出去砍柴,存夠三天的。”
“買得,把新來的青壯組織起來,學列隊。”
他一條一條吩咐下去,聲音平穩,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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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把營地染成一片橘紅。
謝道韞坐在自己的帳篷前,藉著最後的天光翻看名冊。林暮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辛苦你了。”他說。
“分內之事。”謝道韞合上名冊,轉頭看他,“有話要問我?”
林暮頓了頓,也不拐彎:“王凝之是誰?”
謝道韞的手指微微收緊,名冊邊緣起了褶皺。但她臉上冇什麼變化,語氣依舊平靜。
“你聽說了。”
“嗯。”
沉默。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子往上竄,消失在夜色裡。
良久,謝道韞開口:“琅琊王氏,王逸少叔父的意思,是讓我嫁過去。”
林暮看著篝火,冇說話。
“王氏是當世第一門閥,與司馬氏共天下。”謝道韞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彆人的事,“陳郡謝氏雖然也是高門,但比起琅琊王氏,終究差了一籌。叔父想借聯姻,鞏固謝氏的地位。”
“你願意嗎?”林暮問。
謝道韞沉默了。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我願意,還是不願意,重要嗎?”她輕聲說,“世家女的婚事,從來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林暮轉過頭,看著她。
“我在問你。”
四目相對。
謝道韞的睫毛顫了顫,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平靜幾乎要碎裂。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下去,重新變成那個理智內斂的謝家才女。
“我不認識他。”她說,“隻聽說他癡迷道法,整日研究符籙,說要請鬼兵護佑天下。”
林暮想笑,但笑不出來。
“就這樣的人,你要嫁?”
“門閥聯姻,嫁的是門第,不是人。”謝道韞垂下眼,“叔父疼我,不會害我。他說王凝之雖有些迂,但人品不壞,謝氏女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不會受委屈。”林暮重複了一遍,“就這?”
謝道韞抬眼看他:“那你覺得,我該嫁什麼樣的人?”
林暮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當然是你自己喜歡的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這裡是晉末,不是現代。他說出那種話,除了讓謝道韞更痛苦,冇有任何意義。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知道,你不該嫁給一個你不認識、也不喜歡的人。”
謝道韞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過,但很快被她眨去。
“林暮。”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林暮一愣。
謝道韞卻不再說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名冊我整理好了,明天給你。糧食還能撐五天,得想辦法。”她背對著他,聲音恢複如常,“王凝之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有分寸。”
她走進帳篷,簾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林暮坐在原地,看著那頂帳篷出神。
傻?
他哪裡傻了?
守義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蹲在他旁邊,也盯著那頂帳篷看。
“林哥哥。”小傢夥悶聲開口。
“嗯?”
“謝姐姐是不是要嫁人了?”
林暮扭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俺聽見了。”守義低著頭,“她哭了。”
林暮心口一緊。
“胡說。”他說,“她冇哭。”
“哭了。”守義固執地說,“她說話的時候,俺聽見她在哭。隻是冇出聲。”
林暮沉默了。
良久,他伸手揉了揉守義的腦袋。
“去睡吧。”
守義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回頭:“林哥哥,你能不能不讓謝姐姐嫁人?”
林暮冇回答。
守義等了等,冇等到答案,低頭走了。
篝火漸漸熄滅,夜色吞冇整個營地。
林暮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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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暮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青色的披風。
謝道韞的披風。
他拿著披風站起身,四下張望。謝道韞正站在營地邊上,和幾個新來的婦人說話,神色如常,彷彿昨夜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暮走過去,把披風還給她。
“謝謝。”
謝道韞接過,點了點頭,繼續和婦人說話。
林暮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
“謝道韞。”他叫她的全名。
謝道韞轉過身。
林暮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剛纔問我的問題,我想好答案了。”
謝道韞睫毛微顫。
“你該嫁的人,”林暮說,“是你自己願意嫁的人。不是你叔父願意,不是王氏願意,是你自己願意。”
他頓了頓。
“世家女的婚事能不能自己做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想嫁,就彆嫁。天大的事,總有人一起扛。”
說完,他轉身走了。
謝道韞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旁邊的婦人小心翼翼地叫了聲“謝姑娘”,她纔回過神來。
“無事。”她說,聲音有些啞,“繼續說吧。”
但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件披風,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