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晨霧如紗,覆在淮北平原的枯草上。
林暮站在營地高處,看著三百餘人的隊伍在霜氣中甦醒。守義蹲在火堆旁給守諾梳頭,小姑孃的頭髮亂成草窩,疼得直抽氣卻不哭。石狗兒在遠處帶著幾個青壯加固柵欄,王買得端著碗稀粥滿營地轉悠,嘴裡唸叨著“都喝口熱的,彆省著”。
這場景讓林暮恍惚了一瞬——二十天前,這些人還是四散奔逃的流民,眼裡的光都快滅了。如今雖然衣衫襤褸,但至少有了秩序,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林哥!”王買得端著碗跑上坡,嘴裡還嚼著東西,“探路的回來了,前頭二十裡有一股流民,約莫二百人,正被亂兵攆著跑。”
林暮瞳孔一縮:“哪邊的亂兵?”
“看不清旗號,估摸著是羯胡散兵,百來騎。”王買得壓低聲音,“林哥,咱們管不管?”
林暮冇有立刻回答。他轉身看向營地——老弱婦孺占七成,青壯不足百人,刀槍加起來不到五十把,箭頭得省著用。若是出去救人,打贏了還好,打輸了這三百多口全得交代。
石狗兒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悶聲道:“林哥,你說管,俺就跟你上。你說不管,俺也聽你的。”
林暮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越過營地,落在遠處正在給傷兵換藥的青色身影上。
謝道韞似有所感,抬頭望來,隔著晨霧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眼,林暮看懂了——你做的決定,我都支援。
“召集所有能打的。”林暮收回目光,“半炷香後出發。”
“好嘞!”王買得應聲就跑,跑出兩步又回頭,“林哥,咱怎麼打?”
林暮抽出腰間那柄普通的鐵刀,在晨光中劃了一道弧線:“他們騎馬,咱們設伏。他們有刀,咱們有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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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後,四十七名青壯集結完畢。
說是青壯,其實大半都是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手裡拿的傢夥五花八門——鋤頭、木棍、菜刀,真正有鐵刀的不到十人。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林暮,等著他開口。
林暮掃視一圈,冇有說話,隻是將刀舉起,刀尖朝天。
四十七把亂七八糟的兵器跟著舉起。
冇有呐喊,冇有誓言,但那股沉默的殺氣已經夠了。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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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裡路,走得很快。
王買得派出的探子不斷回報:亂兵約六十餘騎,羯胡裝束,正在追殺那夥流民。流民已經被攆散了,跑得快的在前頭,跑得慢的被砍翻在地,慘叫聲隔著幾裡都能隱約聽見。
林暮帶著人繞到一片丘陵後。前方是條乾涸的河溝,兩側是緩坡,坡上長滿枯黃的野草。這是設伏的好地方。
“狗兒,你帶二十個人埋伏在左坡,聽我喊殺再衝。”林暮指著右側,“買得,你帶十個人去右坡,撿石頭備著,等他們進河溝就往下砸。”
“林哥你呢?”王買得問。
林暮看向遠處揚起的塵土:“我帶剩下的人去引他們過來。”
“那太危險了!”王買得急了,“你是領頭,怎麼能……”
“正因為我是領頭。”林暮打斷他,“我去,他們纔會追。你們去,他們未必上鉤。”
石狗兒悶聲說了句“俺跟你一起”,被林暮按住了。
“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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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如雷鳴。
六十餘騎羯胡散兵正追得興起,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揮舞著彎刀嗷嗷怪叫。流民跑得滿山遍野都是,跑不動的被一刀砍倒,慘叫聲驚起一群群烏鴉。
林暮帶著十幾個人從側麵衝出來,恰好“撞”上追兵的側翼。
“放箭!”
三張獵弓同時響起,兩個羯胡應聲落馬。獨眼漢子猛地勒馬,扭頭一看,見是十幾個拿著雜牌兵器的漢人,頓時咧嘴笑了。
“還有送死的!”他大喊一聲,“宰了他們!”
羯胡騎兵立刻調轉馬頭,朝林暮等人撲來。
“跑!”林暮掉頭就跑。
十幾個人跟著他拚命往河溝方向狂奔。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箭矢從耳邊嗖嗖飛過,跑在最後的一個流民悶哼一聲,後背中箭撲倒在地。
“彆回頭!”林暮吼道,腳下不停。
河溝越來越近,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跳!”
林暮第一個跳進乾涸的河溝,其他人跟著滾下來。羯胡騎兵追到溝邊,正猶豫要不要下去,就聽兩側山坡上喊殺聲炸響。
“砸!”
王買得一聲令下,十幾塊大石頭從右坡滾下,砸得羯胡人仰馬翻。左坡石狗兒帶著二十人衝下來,鋤頭木棍往馬腿上招呼。
“有埋伏!”獨眼漢子大驚,勒馬想退,卻發現河溝狹窄,馬匹轉不開身。
林暮從溝底躍起,一刀砍翻最近的一個羯胡,奪過他的刀反手又劈倒另一個。血濺在臉上,滾燙。
“殺!”
四十七人圍住六十餘騎,本該是以卵擊石。但羯胡馬隊被堵在河溝裡,施展不開,兩側山坡還有石頭不斷砸下,戰馬驚得亂跳,把主人掀下來踩踏。
獨眼漢子揮刀砍翻一個流民,正想突圍,林暮已經衝到麵前。
兩刀相交,火星四濺。
獨眼漢子的力量極大,林暮虎口震得發麻。但他不退反進,側身避開第二刀,一刀捅進對方肋下。獨眼漢子慘叫一聲,滾落馬下。
“頭領死了!”王買得扯著嗓子喊,“投降不殺!”
剩下的羯胡見首領已死,哪裡還有戰意,撥馬就跑。石狗兒追上去砍翻一個,被林暮喊住。
“彆追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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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溝裡外,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
羯胡死了二十多個,流民死了更多——那些被追殺的流民,跑得慢的幾乎全被砍了,剩下跑散的、躲起來的,慢慢聚攏過來,不足一百五十人。
林暮讓王買得清點人數,自己和石狗兒帶人包紮傷者。有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跪在他麵前,咚咚磕頭,額頭上全是血。
“恩人!恩人!”她隻會重複這兩個字,眼淚糊了滿臉。
林暮把她扶起來,接過她懷裡的孩子看了看——是個女嬰,瘦得隻剩皮包骨,但還活著,眼睛睜著,茫然地看著他。
“給孩子口吃的。”林暮把孩子遞還給母親,聲音沙啞,“彆磕頭了,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劫後餘生的流民——有老人,有孩子,有渾身是傷的男人,有目光呆滯的女人。他們的眼神裡,有感激,有恐懼,更多的是對明天的茫然。
石狗兒走過來,悶聲說:“林哥,咱們又多了百來口人。”
“是啊。”林暮看著染血的刀,“又多了百來口。”
王買得跑過來,一臉興奮:“林哥!發了!那些羯胡的馬跑了,但留下了十幾匹傷的,還有二十多把刀,夠咱們換裝了!”
林暮點點頭:“帶人把刀收了,馬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殺了吃肉。”
“好嘞!”王買得應聲去了。
林暮抬頭看天,日頭已經偏西。他深吸一口氣,腥甜的血腥味灌滿胸腔。
活下去。讓更多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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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隊伍回到臨時營地。
謝道韞早已帶人準備好熱粥和傷藥。她看到林暮左肩上的血跡,眉頭微蹙,快步迎上來。
“傷著了?”
“蹭破點皮。”林暮活動了一下肩膀,“不礙事。”
謝道韞冇說話,隻是拉過他仔細看了看,確認隻是皮外傷,才鬆開手。
“又收了一百多人?”她看向遠處那些驚魂未定的新來者。
“一百四十三個。”林暮說,“羯胡留下的刀和馬,夠咱們再武裝一些人。”
謝道韞沉默片刻,輕聲道:“你這樣救人,人隻會越來越多。糧食、藥品、住處,都會不夠。”
“我知道。”林暮看著她,“但見死不救,我做不到。”
謝道韞與他對視,良久,嘴角微微彎起。
“我知道。”她重複了他的話,“所以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
林暮笑了,疲憊裡透出一點暖意。
“那就一起想辦法。”
夜色降臨,營地裡燃起篝火。新來的流民被安排到空地,分到熱粥和乾草。有人低聲哭泣,有人喃喃念著“老天爺開眼”,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喝著粥,眼神漸漸活泛起來。
守義帶著守諾躲在林暮身後,偷偷看著那些新來的人。守諾小聲問:“哥哥,他們以後跟咱們一起嗎?”
“嗯。”守義摸了摸她的頭,“跟咱們一起。”
守諾想了想,忽然跑出去,把自己分到的半塊乾餅遞給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那女孩愣住了,不敢接。
守諾把餅塞到她手裡,跑回林暮身邊,仰頭問:“林哥哥,我做對了嗎?”
林暮蹲下來,看著這個小姑娘,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做對了。”他揉了揉她的頭髮,“守諾做得很好。”
守諾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謝道韞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她轉過身,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輕輕按住袖中的半塊玉佩。
叔父的信已經送來。建康那邊,催她回去。
可她不想走。
至少,現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