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紫宸驚變(下)
阿箐的身影剛消失在混亂的宮牆陰影中,叛軍的火把洪流已如嗜血的狂潮,洶湧撲至紫宸殿前開闊的廣場!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者的慘嚎瞬間將這座帝國的心髒淹沒。
“誅殺妖女沈青禾,清君側,靖國難!”
“擁立六殿下,還我大雍朗朗乾坤!”
“殺——!!!”
為首者,正是身披玄甲、麵容因野心與瘋狂而扭曲的安國公!他身旁,六皇子蕭玦一身明黃蟒袍,在火把映照下臉色蒼白,眼神閃爍著亢奮與驚懼交織的光芒,被一群精銳死士簇擁著。叛軍成分複雜,有安國公府蓄養多年、悍不畏死的私兵,有被收買或裹挾的京營士兵,甚至還有穿著各色服飾、眼神凶狠的江湖亡命之徒。人數遠超千餘,黑壓壓一片,氣勢洶洶。
留守紫宸殿的禁衛,連同聞訊趕來支援的巡防營零星人馬,不過數百,且大多帶傷。他們依托紫宸殿高大的殿基、漢白玉欄杆和宮門前的最後幾道矮牆,拚死抵抗。箭矢如飛蝗般射出,滾木礌石從高處砸落,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血肉橫飛和淒厲的慘叫。然而,叛軍人多勢眾,如同洶湧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這道脆弱的防線。
“頂住!為陛下而戰!靖王殿下援軍將至!”右衛留守副將趙昆的嘶吼聲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悲壯。他渾身浴血,甲冑破碎,揮舞著長刀砍翻一名攀上矮牆的叛軍,但瞬間又有數把長矛向他刺來!
殿門轟然關閉,沉重的門閂落下。殿內,福全帶著僅剩的、能動的太監宮女,用一切能找到的重物——桌椅、香爐、甚至沉重的青銅燈架——死死頂住殿門。每一次叛軍撞擊殿門的巨響,都讓殿內眾人心髒狂跳,麵無人色。
張院判和太醫們圍在龍榻前,手忙腳亂地給皇帝灌下那碗猛烈的“參附吊命湯”。皇帝蕭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蠟黃的臉上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但依舊沒有睜眼,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方文正老翰林拄著柺杖,須發皆張,站在殿中,對著瑟瑟發抖的宮人們嘶聲喊道:“諸位!陛下在此!大義在此!奸賊猖狂,不過一時!靖王殿下忠勇,必率王師回援!我等內侍,當恪盡職守,護主死節!莫要被賊子嚇破了膽!想想爾等家中父母妻兒,若讓弑君篡位之賊得逞,天下將亂,爾等家人焉能安生?!”老翰林的聲音帶著金石之音,在絕望中注入一股悲壯的凝聚力。一些年輕太監被激起了血性,咬著牙,死死頂住搖晃的門板。
沈青禾沒有守在皇帝榻前,也沒有躲在殿內。她獨自一人,重新開啟了沉重的殿門一道縫隙,閃身而出,又迅速關上。她站在高高的殿階之上,夜風獵獵,吹拂著她素淨的官袍和一絲不苟的發髻,將她纖細的身影映襯得格外單薄,卻又無比挺拔。火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中跳躍,映照出冰雪般的冷靜。
“沈青禾!妖女!你還敢出來!”安國公一眼就看到了她,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怨毒和狂喜,長刀指向殿階,“就是此女蠱惑君心,禍亂朝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眾將士,給我拿下!生死不論!”
潮水般的叛軍立刻分出一股精銳,嘶吼著衝向殿階!
沈青禾對近在咫尺的殺意視若無睹。她的目光越過衝鋒的叛軍,直直鎖定在人群後方、被重重保護的六皇子蕭玦身上。她的聲音清越,穿透了震天的喊殺,清晰地傳入蕭玦耳中,也傳入部分前排叛軍耳中:
“六殿下!你身為皇子,陛下親子!安國公許你九五之位,可曾告訴你,為了這個位置,他給你的父皇,下的是什麽毒?!”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衝鋒的叛軍腳步微微一滯。六皇子蕭玦臉上的亢奮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安國公,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安國公臉色劇變,厲聲咆哮:“妖女胡言!亂我軍心!殺!快給我殺了她!”
沈青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質問,響徹夜空:“紅芍何在?!貴妃娘娘前日特意撥來伺候陛下湯藥的宮女!安國公,你密室之中,交給心腹的‘那東西’,是什麽?!你敢當著六殿下和這‘勤王’將士的麵說清楚嗎?!是見血封喉的鴆毒?還是讓人氣血逆衝、嘔血而亡的‘牽機引’?!”
“牽機引”三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蕭玦的心口!他想起父皇嘔血時那灰敗的臉色和禦醫驚疑恐懼的神情,再看向安國公的眼神,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駭和動搖!
安國公被徹底激怒了,額角青筋暴跳:“放箭!射死她!快!”
叛軍弓箭手慌忙張弓搭箭,然而沈青禾的身影在殿階上快速移動,借著殿前高大的蟠龍柱作為掩護。箭矢“哆哆”地釘在朱漆殿柱上,火星四濺。
沈青禾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咬住蕭玦:“六殿下!弑君弑父,天地不容!就算你今日僥幸得逞,坐上了那沾滿生父鮮血的龍椅,史筆如鐵,萬世罵名!天下共誅之!你當真要做這千古罪人?!”
“閉嘴!閉嘴!”蕭玦精神瀕臨崩潰,失態地尖叫起來,指著沈青禾,“殺了她!快!殺了她!”
沈青禾知道,火候到了。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高高舉起!那是一枚小巧玲瓏、非金非玉的令牌,在火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令牌上刻著一個古樸的“鹽”字!
“諸位將士!看看這是什麽?!”沈青禾的聲音充滿了力量,“此乃江南八府鹽引總商會的‘信諾令’!持此令者,可呼叫商會名下所有錢莊、貨棧、船隊資源!價值何止百萬!”
混亂的戰場竟然因為這枚小小令牌的出現,出現了片刻詭異的凝滯。不少叛軍士兵,尤其是那些被裹挾的京營兵和有些見識的亡命徒,眼中都露出了貪婪的光芒。百萬之資,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沈青禾語速極快,字字如刀:“安國公許你們榮華富貴?空口無憑!他自身難保!冀州大捷,通敵鐵證已入京!他已是喪家之犬,窮途末路!他的許諾,不過是鏡花水月!但我沈青禾,今日在此,以靖王殿下之名,以這枚‘信諾令’為憑,立下血誓!”
她目光如電,掃過那些眼神動搖的叛軍:“凡此刻倒戈,擒殺安國公或六皇子蕭玦者!賞黃金千兩!憑此功勳,過往罪責,靖王殿下可代陛下赦免!更可憑此令,於江南鹽引商會,領取價值十萬兩的鹽引或等值貨物!此誓,天地共鑒!若有違逆,人神共棄!”
黃金千兩!赦免!十萬兩鹽銀!
巨大的誘惑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無數叛軍的心頭!尤其是那些並非安國公死忠、隻為財貨前程而來的亡命徒和被裹挾的士兵!安國公許諾的未來太遙遠,而這枚令牌代表的財富和赦免,卻是觸手可及!
“妖言惑眾!那令牌是假的!”安國公肝膽俱裂,厲聲嘶吼,但他驚恐地發現,身邊一些原本悍勇的亡命徒,看向他和六皇子的眼神,已經變了!變得貪婪而危險!
就在這軍心動搖的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紫宸殿西側一段本就搖搖欲墜的宮牆,在叛軍集中火力和事先埋設的炸藥(安國公的底牌)雙重作用下,轟然倒塌!煙塵彌漫,碎石亂飛!
“牆破了!殺進去!”叛軍爆發出瘋狂的呐喊,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巨大的缺口洶湧而入!瞬間衝垮了趙昆組織起的最後一道單薄防線!
趙昆被數名叛軍圍攻,身中數刀,血如泉湧,兀自怒吼著揮刀劈砍,最終力竭,被一杆長矛狠狠貫穿胸膛!他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眼睛死死瞪著殿階上沈青禾的方向,充滿了不甘。
“趙將軍!”沈青禾目眥欲裂,心痛如絞!
最後的屏障消失了!如狼似虎的叛軍踩著同伴和禁衛的屍體,獰笑著撲向殿階,撲向那道孤立無援的青色身影!
“保護沈大人!”殿內,阿箐帶著僅剩的兩名王府護衛,紅著眼衝了出來,與衝上殿階的叛軍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阿箐身手矯健,短劍翻飛,瞬間刺倒兩人,但更多的叛軍湧了上來!
一名叛軍百戶繞過護衛,眼中閃爍著殘忍和淫邪的光芒,直撲沈青禾:“妖女!受死!”
森寒的刀鋒映著火光,帶著死亡的氣息劈麵斬來!沈青禾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時間彷彿凝固。殿內,福全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方文正老淚縱橫,以杖頓地。張院判和太醫們嚇得癱軟在地。
沈青禾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心髒!她沒有後退,反而在刀鋒及體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側麵撲倒!刀鋒擦著她的發髻掠過,削斷了幾縷青絲!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殿階上,手肘傳來劇痛。但她的眼神,依舊如同淬火的寒冰,死死盯著那名百戶,以及他身後如潮的叛軍!她的左手,緊緊攥著那枚“信諾令”,右手則悄然探入了袖中。
那百戶一刀落空,微微一愣,隨即獰笑更甚:“倒是個烈性的!抓活的!讓兄弟們也嚐嚐這京城第一才女的滋味!”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向沈青禾的衣襟!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咻——!”
一道尖銳得幾乎撕裂耳膜的破空聲,自遙遠的、叛軍後方的黑暗宮宇深處響起!
一道刺目的紅色光焰,如同流星經天,拖著長長的尾跡,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劃破漆黑的夜空,升至最高點,然後猛地炸開!
“嘭——!!!”
不是尋常的焰火,而是一團巨大無比、璀璨奪目的赤金色火焰之花!那光芒如此熾烈,瞬間將整個紫宸殿廣場映照得亮如白晝!甚至蓋過了所有的火把!火焰之花的中心,隱約形成一個展翅欲飛的鳳凰圖案!
“鳳…鳳凰火?!” 幾個見多識廣的叛軍頭目失聲驚呼,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沈青禾看著那夜空中絢爛到極致的鳳凰火焰,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她不顧近在咫尺的威脅,猛地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竹筒,用盡最後力氣,狠狠一拉引信!
“嗤——!”
一道同樣刺目、卻更加凝練的赤金色光焰,帶著尖銳的呼嘯,從她手中的竹筒衝天而起!直射雲霄!目標,精準地指向了夜空中那朵巨大鳳凰火的方向!
兩朵赤金色的火焰之花,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在京城最高的夜空之上,在無數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交相輝映!如同兩隻浴火重生的鳳凰,發出震徹九霄的清鳴!
“鳳焰雙輝!是鳳焰雙輝!” 叛軍後方,有人發出了絕望的尖叫,“靖王!是靖王蕭珩的訊號!他…他就在京城!他回來了!”
“什麽?!”
“靖王回京了?!”
“不可能!他不是在冀州嗎?!”
“鳳凰火!是靖王府最高階別的求援和定位訊號!錯不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剛剛還氣勢如虹的叛軍中瘋狂蔓延!安國公臉上的狂喜和猙獰徹底僵住,化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六皇子蕭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衝鋒的叛軍腳步徹底亂了!那些本就動搖的士兵和亡命徒,看著夜空中那象征著死亡和終結的鳳凰雙焰,再看向近在咫尺的沈青禾和她手中那枚價值連城的“信諾令”,眼神劇烈掙紮!
那名撲向沈青禾的百戶,動作也僵在了半空,臉上充滿了驚疑和恐懼。
沈青禾撐著劇痛的手臂,艱難地從冰冷的殿階上站起。夜風吹亂她的發絲,嘴角甚至有一絲血跡滲出。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懸崖上傲立的青鬆。她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掃過混亂驚惶的叛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鳳凰雙焰的餘暉下響起:
“靖王殿下已至!勤王之師,就在城外!爾等叛逆,還不束手就擒?!”
她的聲音,伴隨著夜空中漸漸消散卻依舊觸目驚心的赤金餘燼,如同最後的審判。
安國公猛地回過神,眼中爆發出困獸般的瘋狂和孤注一擲的戾氣,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都變了調:
“假的!是障眼法!她在虛張聲勢!蕭珩遠在冀州,插翅也飛不回來!給本公殺!殺了她!衝進紫宸殿!殺了皇帝!擁立新君!事成之後,封侯拜將,財富任取!給我殺——!!!”
然而,這瘋狂的咆哮,在鳳凰雙焰的餘威和沈青禾那平靜卻如同預言般的宣告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叛軍的衝鋒,再也無法形成之前那股一往無前的洪流。恐懼的裂痕,已經在這支看似強大的軍隊中,悄然蔓延開來。
紫宸殿前,屍橫遍野,血流漂湧。夜空中,鳳凰的餘燼如同泣血之淚,緩緩飄落。
殿內,龍榻之上,一直氣若遊絲的皇帝蕭徹,在那碗猛烈的“參附吊命湯”和殿外驚天動地的廝殺聲刺激下,身體猛地一陣劇烈抽搐,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急速轉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一直守在榻邊的張院判,一直死死按在皇帝腕脈上的手指,猛地一顫!他臉上的絕望和汗水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愕和難以置信!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幾乎是撲到皇帝胸前,將耳朵緊緊貼了上去!
“陛…陛下…脈象…心音…” 張院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巨大的驚疑和一絲…微弱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希望?
殿外的廝殺聲、殿內的驚呼聲、夜風的嗚咽聲…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似乎都離沈青禾遠去了。
她站在屍山血海之上,站在帝國心髒即將停止跳動的邊緣。
她看著夜空中漸漸黯淡的鳳凰餘燼。
她聽著身後殿內張院判那聲變了調的驚呼。
她感受著前方叛軍那因鳳凰火而動搖、卻又被安國公瘋狂嘶吼勉強凝聚起的、混亂而危險的殺意。
一個冰冷到極致、又清晰到極致的問題,如同冰錐般刺入她的腦海:
靖王蕭珩…他真的能在這最後關頭,如同神兵天降嗎?
而紫宸殿內,那一聲微弱的、帶著驚疑的“心音”…是迴光返照的絕響,還是…命運給予這破碎山河的最後一絲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