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紫宸驚變(上)

冀州大捷與通敵鐵證落網的訊息,如同颶風般席捲京城。沈青禾命人謄抄的捷報與方文正的辟謠告示一同張貼於大街小巷,瞬間點燃了被謠言壓抑已久的民心。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百姓拍手稱快,對靖王蕭珩與沈青禾的讚譽和對安國公府的憤怒斥罵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洶湧的民意浪潮。

然而,這沸騰的民意之下,一股更陰冷、更瘋狂的暗流,正悄然湧向帝國的心髒——紫禁城。

紫宸殿,寢宮。

濃重的藥味幾乎凝滯在空氣中。皇帝蕭徹半倚在龍榻上,臉色蠟黃,嘴唇幹裂,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禦醫首領張院判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診著脈,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院判…陛下的龍體…”大太監福全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張院判緩緩收回手,麵色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陛下…脈象浮滑散亂,氣血逆衝之兆愈發明顯…這…這不似尋常風寒或舊疾複發…倒像是…像是…”他不敢說下去,眼中充滿了驚疑和恐懼。

“像是什麽?!”一個清冷而略顯急促的女聲自殿門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沈青禾在阿箐的陪同下快步走入殿中。她一身素淨的青衣官服,發髻一絲不苟,臉上雖帶著連軸轉的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鷹,瞬間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龍榻上氣息奄奄的皇帝身上。冀州捷報傳來的喜悅,在接到福全緊急傳信,得知皇帝病情陡然惡化的訊息後,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取代。她隱隱感覺,這絕非巧合!

“沈大人…”福全如同看到救星,連忙上前,聲音帶著哭腔,“您可來了!陛下…陛下從昨夜服了參湯後,就一直昏沉,方纔突然嘔了一口血,氣息就…就這樣了!”

“參湯?”沈青禾敏銳地捕捉到關鍵點,“昨夜誰負責陛下的湯藥?藥渣何在?”

“是…是紅芍姑娘…”福全指向角落一個低頭侍立的宮女,“她是貴妃娘娘前日特意撥來伺候陛下湯藥的,說是最細心穩妥…藥渣…藥渣已經按慣例倒掉了…”

“紅芍?”沈青禾的目光如同冰錐,瞬間釘在那個名叫紅芍的宮女身上。隻見她身形纖細,低眉順眼,看似尋常,但沈青禾卻敏銳地察覺到她過於平靜的姿態下,那微微緊繃的指尖和一絲極力掩飾的僵硬。

“紅芍姑娘,”沈青禾緩步上前,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煩請將你昨夜為陛下熬製參湯的經過,詳細道來。用了哪些藥材?火候如何?陛下服用後有何反應?任何細節,都不可遺漏。”

紅芍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呐:“回…回沈大人…奴婢…奴婢是按太醫院開的方子熬的…人參、黃芪、當歸…小火慢燉了一個時辰…陛下…陛下服用後起初說精神好了些…後來…後來就…”她聲音哽咽,彷彿害怕至極。

“方子呢?”沈青禾追問。

“方…方子在禦藥房存檔…奴婢…奴婢熬完藥就…就按規矩把藥渣倒進淨桶了…”紅芍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合情合理。

“沈大人,這…”張院判有些為難,“藥渣已無,單憑脈象,下官實在難以斷言…”

沈青禾沒有理會,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紅芍。這個宮女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一個伺候皇帝湯藥,導致皇帝病危的宮女,應有的反應是什麽?是恐懼,是慌亂,是拚命辯解或求饒!而不是這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而且…貴妃娘娘派來的?貴妃是六皇子蕭玦的生母!

電光火石間,安國公密室中那句瘋狂的“把‘那東西’放進皇帝的藥裏!”如同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響!

“張院判!”沈青禾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陛下症狀蹊蹺,我懷疑有人下毒!立刻取陛下剛嘔出的穢物,連同陛下所用過的所有杯盞碗碟、唾壺、巾帕,全部封存!嚴禁任何人觸碰!另,立刻召集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及精通毒理的供奉,攜帶所有解毒驗毒之典籍器物,速至紫宸殿偏殿候命!沒有本官和靖王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紫宸殿半步!”

“下毒?!”殿內眾人瞬間嘩然!福全嚇得麵無人色,張院判更是目瞪口呆。

“沈青禾!你放肆!”一個尖銳的女聲帶著怒意響起。隻見六皇子蕭玦的生母,貴妃趙氏,在幾名宮女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她妝容精緻,卻難掩眼底的一絲慌亂和戾氣。“陛下病重,禦醫尚在診治,你一個外臣,擅闖寢宮已是僭越!竟敢在此妖言惑眾,汙衊本宮派來的人下毒?誰給你的膽子?!”

沈青禾不卑不亢,向貴妃行了一禮,聲音清越:“貴妃娘娘息怒。臣奉靖王殿下之命協理京城諸事,陛下龍體安危,關係社稷,臣責無旁貸!陛下病情陡然惡化,症狀詭異,藥渣又蹊蹺消失,紅芍姑娘供述存疑!臣為陛下安危,為大雍江山,不得不行此非常之策!若臣判斷有誤,甘受任何責罰!但此刻,一切以陛下龍體為要!請娘娘體諒!”她的話語擲地有聲,直接將責任扛在了自己肩上,更抬出了靖王和江山社稷的大義。

貴妃被沈青禾這軟中帶硬、滴水不漏的回應噎得一時語塞,臉色鐵青:“你…你強詞奪理!福全!張院判!你們就任由她在此胡鬧嗎?!”

福全和張院判麵麵相覷,冷汗涔涔。沈青禾手持靖王令信,此刻又擺出如此強硬姿態,句句在理,他們哪敢反駁?

“娘娘!陛下安危重於一切!”沈青禾寸步不讓,目光如炬掃向紅芍,“紅芍姑娘,你說藥渣倒進了淨桶?哪個淨桶?何時倒的?倒在了何處?淨桶可曾清理?負責清理的是誰?帶本官去看!”

一連串精準而犀利的追問,如同剝繭抽絲,直指紅芍話語中的漏洞。紅芍的身體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眼神躲閃,手指死死絞著衣角。

“奴婢…奴婢…”她支支吾吾,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貴妃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厲聲道:“沈青禾!你這是在威逼宮人!意圖構陷!來人!把這個擾亂宮闈、危言聳聽的妖女給本宮拿下!”

貴妃身後的幾名健壯太監立刻上前,就要動手!

“我看誰敢!”一聲蒼老卻威嚴無比的怒喝響起!隻見翰林院學士方文正老先生,在兩名年輕翰林的攙扶下,拄著柺杖,顫巍巍卻又異常堅定地踏入殿中!他白發蒼蒼,卻怒目圓睜,直指貴妃:“貴妃娘娘!老臣雖已致仕,然尚有一雙眼睛,一顆良心!沈大人所為,是為君父,是為江山!何罪之有?!陛下病榻之前,娘娘不思侍疾,反要拿下忠臣,是何道理?!難道真如沈大人所疑,此間有不可告人之事,欲借機掩蓋嗎?!”

方老翰林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天下,他的突然出現和這番擲地有聲的質問,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殿內氣氛瞬間凝固!那幾個欲上前的太監也被這浩然正氣所懾,僵在原地,不敢妄動。

貴妃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指著方文正:“你…你…方文正!你竟敢汙衊本宮!”

“老臣不敢汙衊任何人!”方文正毫無懼色,聲音洪亮,“老臣隻問事實!陛下病重,疑點重重!沈大人要求查驗,天經地義!娘娘若心中坦蕩,何懼查驗?!阻攔查驗者,才真正可疑!”

方老的話,如同洪鍾大呂,敲在每個人心上。殿內眾多太監宮女看向貴妃的眼神,都帶上了疑慮。

沈青禾心中一定,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不再看貴妃,直接下令:“福公公!張院判!立刻按本官方纔所言,封存穢物器皿!召集太醫!阿箐!你親自帶人,‘請’紅芍姑娘去她傾倒藥渣之處!本官要親眼看看!”

“是!”福全和張院判被這氣勢所懾,又見方老撐腰,終於不再猶豫,連忙應下。阿箐則帶著兩名靖王府的護衛(蕭珩離京前特意留下保護沈青禾的),徑直走向麵如死灰、抖如篩糠的紅芍。

“貴妃娘娘!您要為奴婢做主啊!”紅芍絕望地看向貴妃,發出淒厲的哭喊。

貴妃氣得渾身發抖,卻又被方文正那淩厲的目光和殿內微妙的氣氛壓製,一時竟無法再強行阻攔。她知道,此刻若再強硬,隻會坐實自己的嫌疑!

“好…好…沈青禾!方文正!本宮記下了!若陛下無事便罷,若有事…本宮要你們統統陪葬!”她怨毒地剜了沈青禾一眼,在宮女的攙扶下,憤然拂袖而去,顯然是去搬救兵或另尋對策了。

沈青禾無暇理會貴妃的威脅。她快步走到龍榻前,看著皇帝那灰敗的臉色和微弱的呼吸,心沉到了穀底。時間!最缺的就是時間!

“張院判,”沈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無論是否中毒,陛下此刻危在旦夕!太醫院可有續命吊氣的法子?任何法子,都要一試!”

張院判抹了把汗,咬牙道:“有…有‘參附吊命湯’,藥性極猛,或可一試…但…但若真是中毒,藥性相衝,恐…”

“用!”沈青禾斬釘截鐵,“陛下若有不測,你我皆萬死難辭!用!立刻去熬!本官在此守著!”

“是!”張院判不敢再猶豫,連忙帶著藥童去配藥。

偏殿內,太醫院的精英們已匆匆趕來,開始緊張地查驗封存的穢物和器皿。阿箐也派人回報,紅芍傾倒藥渣的路線已被控製,正在一寸寸搜尋可能殘留的痕跡。

沈青禾坐在龍榻旁的繡墩上,緊緊握著皇帝冰冷的手。這位曾經對她猜忌、利用,卻又在關鍵時刻給了她施展抱負機會的帝王,此刻命懸一線。她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絕不能讓安國公和六皇子的弑君陰謀得逞!這不僅是為了蕭珩,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這風雨飄搖的大雍江山!

就在這爭分奪秒的緊張時刻,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喧囂!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由遠及近,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打破了紫宸殿內壓抑的死寂!

“報——!!!”一名渾身浴血的禁衛連滾爬爬地衝進寢殿,頭盔歪斜,甲冑破碎,聲音充滿了絕望:

“沈大人!不好了!安國公…安國公和六殿下…打著‘清君側、靖國難’的旗號,率叛軍…攻破西華門!殺…殺進來了!宮門守軍…快頂不住了!”

如同晴天霹靂!沈青禾猛地站起!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安國公和六皇子,終究是狗急跳牆,發動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進攻!弑君未成,便直接武力奪宮!

“叛軍有多少人?領頭的是誰?”沈青禾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帶著凜冽的寒意。

“不…不清楚!黑壓壓一片!至少數千!有…有京營的兵馬!還有…還有安國公府蓄養的死士!領頭的…是安國公本人和六殿下!他們…他們喊…喊誅殺妖女沈青禾,擁立六殿下登基!”禁衛的聲音帶著哭腔。

數千叛軍!京營內應!安國公父子親臨!目標直指紫宸殿!沈青禾的心瞬間沉入冰窟。蕭珩帶走右衛精銳,京城防務空虛,僅憑留守的禁衛和巡防營,如何能抵擋這蓄謀已久的雷霆一擊?!

寢殿內一片死寂,絕望的氣息彌漫開來。福全癱軟在地,張院判和太醫們麵無人色。連方老翰林也拄著柺杖,身體微微搖晃,老淚縱橫:“國賊…國賊啊…”

叛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彷彿就在殿外!火光映紅了窗紙!

沈青禾看著龍榻上氣若遊絲的皇帝,聽著殿外步步緊逼的殺聲,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瞬間衝散了所有恐懼!她猛地拔出蕭珩離京前留給她防身的一柄短匕,寒光映亮了她蒼白卻無比堅毅的臉龐!

“福公公!緊閉殿門!所有內侍,能動的,拿桌椅門閂頂住!張院判!全力救治陛下!方老!請坐鎮殿中,穩定人心!”沈青禾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快步走到殿門前,猛地拉開沉重的殿門!門外,火光衝天!叛軍的嘶吼如同野獸!遠處宮門方向,兵刃撞擊聲和慘叫聲不絕於耳,留守的禁衛正在浴血奮戰,但顯然節節敗退!

“阿箐!”沈青禾對著守在殿外、臉色煞白卻緊握短劍的阿箐吼道,“立刻去尋右衛留守副將趙昆!告訴他,叛軍主力在紫宸殿方向!讓他放棄外宮門,收縮所有兵力,死守紫宸殿外最後三道宮牆!不惜一切代價,拖住叛軍!等待靖王殿下回援!快去!”

“是!姑娘!”阿箐咬緊牙關,轉身如同靈貓般消失在混亂的宮殿陰影中。

沈青禾站在高高的殿階上,夜風吹起她的衣袂。她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叛軍火把,看著遠處節節敗退的零星抵抗,握緊了手中的短匕。她不懂武功,更無神力,但此刻,她的身影在衝天的火光中,卻如同定海神針!

紫宸殿,就是最後的防線!

皇帝在此,大義在此!

她,沈青禾,寸步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