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釜底抽薪(下)
蕭珩高舉的右手猛地揮下!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死寂的山穀夜空!數十支塗抹了鬆脂、燃燒著烈焰的火箭,如同憤怒的流星,從高坡密林中呼嘯而出,精準地射向山穀下方幾個關鍵的製高點!
“噗!噗!噗!”
火箭狠狠釘入暗哨藏身的草棚、樹冠,瞬間引燃!火光衝天而起,將那些猝不及防的弩手身影暴露無遺!慘叫聲、驚呼聲頓時響起!
“敵襲!敵襲!”守衛頭目淒厲的嘶吼劃破夜空。
“放箭!快放箭!”有人慌亂地指揮。
然而,右衛精銳的第一波打擊遠未結束!緊隨火箭之後,是更加密集、如同飛蝗般的強弩攢射!目標直指那些被火光映照、正欲反擊的弩手!箭矢帶著淒厲的尖嘯,無情地穿透皮甲,帶起蓬蓬血霧!製高點的火力瞬間被壓製、瓦解!
“殺——!”蕭珩一聲怒吼,如同虎嘯山林!他身先士卒,如同離弦之箭,從高坡岩石後暴射而出!手中長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霹靂,直撲山穀!
“靖王在此!棄械投降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震天的怒吼伴隨著右衛將士如同下山猛虎般的衝鋒,狠狠砸向混亂的守衛!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鐵血煞氣,瞬間將守衛的士氣碾得粉碎!
“靖…靖王!”
“是靖王親臨!”
守衛們看清了那玄甲染血、如同修羅般的身影,肝膽俱裂!本就心虛,又遭遇如此精準致命的突襲,加上靖王親臨的威壓,抵抗意誌瞬間崩潰!不少人下意識地丟下武器,抱頭蹲下。
蕭珩的目標極其明確!他無視零星抵抗,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衝到了那亮著燈的窩棚前!“砰!”一腳踹開木門!
窩棚內,燈火搖曳。周嬤嬤正手忙腳亂地將一疊信件塞入懷中,臉色慘白如鬼。旁邊兩個護衛拔刀欲上,被蕭珩身後撲來的右衛親兵瞬間格殺!
“周嬤嬤!”蕭珩的聲音如同寒冰地獄刮出的風,“安國公夫人可安好?”
周嬤嬤渾身劇震,看著眼前如同殺神般的蕭珩,看著門外火光衝天、廝殺聲四起的山穀,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她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口中發出絕望的嗚咽。
蕭珩不再看她,目光如炬掃過窩棚。角落一個半開的木箱裏,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卷軸,上麵印著清晰的安國公府徽記!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
與此同時,山穀中的戰鬥已呈摧枯拉朽之勢。守衛或被斬殺,或跪地投降。趙安在混亂中試圖騎馬逃跑,被右衛神射手一箭射穿大腿,慘叫著栽落馬下,隨即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捆成了粽子。
“殿下!”一名右衛校尉興奮地衝進窩棚,“山洞入口已控製!裏麵…裏麵全是糧食!堆積如山!還有…”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還有幾十口大箱子,裏麵全是…全是嶄新的製式弩機和箭頭!還有…還有北狄樣式的彎刀、皮甲!”
通敵鐵證!蕭珩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看向麵如死灰的周嬤嬤和癱在地上的趙安,聲音如同金鐵交鳴:“押下去!嚴加看管!山洞所有物資,全部清點封存!一袋米,一片甲,都不許動!等候發落!”
“得令!”
蕭珩走出窩棚,站在山穀中,看著被火把照亮的巨大山洞入口,看著堆積如山的糧袋和那些冰冷的軍械,胸中怒火滔天!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轉向親衛:“立刻飛鴿傳書京城!冀州糧倉已破!繳獲巨量官糧及軍械!通敵鐵證在手!令沈青禾即刻按計劃行事!同時,傳令林風,收網!淮安、冀州,兩處同時動手!務必拿下所有首腦!”
“是!”
京城,靖王府。
沈青禾麵前的桌案上,翰林院學士方文正老先生剛剛落筆。他年逾六旬,須發皆白,麵容清臒,此刻卻神情肅穆,飽蘸濃墨,在一幅巨大的宣紙上奮筆疾書。筆走龍蛇,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帶著老翰林深厚的功力和凜然正氣。
標題赫然是:《辟謠安民告示——兼論巢湖疏浚與賑災債券之實》
方老先生沒有理會窗外隱約傳來的騷動和哭喊,他摒棄雜念,將沈青禾提供的翔實資料和親眼所見的巢湖捷報(由信鴿剛剛送達的工部主事王琰親筆簡述)融入筆端:
“…黑水災情,上達天聽,陛下夙夜憂歎,靖王殿下親持尚方劍,總攬賑災,嘔心瀝血!妖言惑眾者,謂巢湖疏浚,驅民送死?實乃大謬!工部主事王琰親筆證:巢湖沉船阻道,殿下幕僚沈氏青禾,獻‘束水攻沙,變廢為寶’之奇策!征調民夫漁民,皆以自願,按‘以工代賑’之製,日結口糧,公平有信!更有匠作魯大,以火藥精準破障,未傷一人!沉船木石,盡數轉運堤防險處,物盡其用!此非驅民送死,實乃救民水火,化險為夷之壯舉!…”
“…又謂債券騙局,商賈血本無歸?更是無稽之談!戶部存檔,債券發行,章程明晰,擔保堅實!認購者,如豐裕號陳萬山、隆昌行、匯通票號等,皆自願踴躍,共赴國難!首批債券銀六十萬兩,已盡數用於購糧、造船、征調物資,賬目公開,隨時可查!朝廷信諾,重如泰山,豈容宵小汙衊?…”
“…至於所謂‘大疫’,更是包藏禍心之謠言!太醫院已遣精銳醫官,攜藥石深入災區,設淨水點,建隔離棚,防疫治屙,井然有序!京城內外,秩序井然,何來疫病?此等妖言,意在製造恐慌,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方老先生筆鋒一轉,帶著雷霆之怒:
“…今告爾京畿軍民:值此國難,當上下同心!凡輕信謠言,哄搶物資,擾亂秩序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凡有散播謠言,蠱惑人心,居心叵測者,必為國之蠹蟲!人人得而舉報!靖王殿下持尚方劍,代天巡狩,凡查獲造謠主使,無論其位多高,其勢多大,立斬不赦,以儆效尤!”
最後一個“尤”字落下,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肅殺之氣!
“好!方老此文,正氣浩然,辟謠安民,正當其時!”沈青禾由衷讚歎,眼中充滿敬意。這位開明的老翰林,德高望重,他的聲音,就是對抗謠言最有力的武器!
“沈大人過譽。”方文正放下筆,神色凝重,“妖言惑眾,亂我民心,此乃國賊釜底抽薪之毒計!老朽一介書生,唯以手中之筆,心中之義,為朝廷,為黎民,略盡綿薄!隻是…此告示需大量謄抄張貼,方能廣而告之…”
“方老放心!”沈青禾眼中光芒閃動,早已成竹在胸,“阿箐!立刻請陳萬山東家、隆昌行李東家、匯通票號趙掌櫃過來!還有,通知京城各大書坊的東主,帶著他們所有的雕版匠人和學徒,以最快的速度,到府衙前廣場集合!告訴他們,朝廷有活,工錢三倍!刻印越多,賞金越重!”
“是!”阿箐飛奔而去。
沈青禾轉向方文正:“方老,請移步府衙前!我們要讓全京城的人,親眼見證這辟謠之聲如何誕生,如何傳遍大街小巷!”
府衙前廣場。
天色微明,但陰雲密佈,風雨欲來。廣場上卻人頭攢動,氣氛緊張而亢奮。
數十名雕版匠人帶著工具和木板,在陳萬山等大商賈的組織下,迅速排開陣勢。方文正老先生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親自將那份墨跡未幹的《辟謠安民告示》交給為首的匠作大監。
“刻!用最好的梨木!用最快的刀!”陳萬山嘶聲吼道,聲音因激動而沙啞,“豐裕號懸賞:第一個刻好整版的,賞銀百兩!後續每多刻一份版,賞銀十兩!隆昌行、匯通票號同樣懸賞!”
重賞之下,匠人們眼都紅了!鋒利的刻刀在堅韌的梨木上飛速遊走,木屑紛飛!鑿、剔、鏟、削,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刻版,這平時需要數日精雕細琢的活計,在生死時速的壓迫和重金的激勵下,硬是被壓縮到了極致!
廣場周圍,早已聚集了無數被謠言驚擾、又被這大陣仗吸引來的百姓。他們看著匠人們瘋狂刻版,看著高台上肅然而立、白發蒼蒼的方老翰林,看著一旁指揮若定、眼神清亮的沈青禾,心中的恐慌和疑慮,漸漸被好奇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取代。
“快看!那是方文正方老翰林!清流領袖,德高望重啊!”
“方老都出來說話了,那告示肯定是真的!”
“沈大人也在!巢湖的捷報是真的!我表哥就在巢湖當船工,他托人捎信回來,說沈大人的法子神了!真的沒死人,還拿到了救命糧!”
“對!豐裕號的陳東家也在!他可是投了真金白銀的!要是債券是假的,他能這麽賣力?”
民間的議論風向,在方老的威望和眼前這熱火朝天的真實景象麵前,悄然發生著轉變。
不到一個時辰!
“成了!第一版刻好了!”一個滿臉汗水的匠人舉起一塊刻滿反字的梨木板,嘶聲高喊!
“刷墨!上紙!開印!”沈青禾清越的聲音響徹廣場。
早已準備好的墨工將濃黑的墨汁均勻刷在雕版上。雪白的宣紙覆蓋其上。棕刷用力掃過…揭起!
一張墨跡淋漓、字字清晰的《辟謠安民告示》誕生了!
“快!繼續印!有多少紙印多少!”沈青禾命令道。
“所有識字的!願意幫忙的!”陳萬山跳到高處,對著人群大喊,“豐裕號招募人手!謄抄告示!每抄十份,給糧一鬥!現場兌現!”
人群瞬間沸騰了!在糧食和希望的雙重驅動下,無數人湧上前!書生、小販、夥計、甚至婦人…隻要能提筆的,都加入了謄抄大軍!府衙前廣場,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生機的宣傳陣地!
一張張告示被飛快地印出、抄好,由右衛士兵、商行夥計、甚至自告奮勇的百姓,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迅速送往京城的大街小巷,城門要道,茶館酒肆!
方老翰林那正氣凜然、有理有據的雄文,沈青禾化腐朽為神奇的巢湖疏浚實績,朝廷信守承諾的債券擔保…如同陽光刺破陰霾,瞬間驅散了彌漫在京城上空那惡毒的謠言迷霧!
那些剛剛還在哄搶藥材、傳播恐慌的人,看著突然貼滿牆頭的告示,聽著周圍人議論著巢湖的奇跡和方老翰林的擔保,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過來,羞慚地低下了頭。而更多的百姓,則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對朝廷的信任。
沈青禾站在高台上,看著廣場上如同蟻群般忙碌卻充滿希望的人群,看著一張張告示飛向四麵八方,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這一場人心之戰,她暫時扳回一城!釜底抽薪?那就看看誰抽得更快、更狠!
就在這時,一隻信鴿撲棱棱穿過晨霧,精準地落在阿箐手臂上。阿箐迅速解下鴿腿上的銅管,遞給沈青禾。
沈青禾展開那染著露水的細小紙條,上麵是蕭珩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
“冀州糧倉已破!繳官糧逾二十萬石!軍械無數!周嬤嬤、趙安就擒!通敵鐵證在手!淮安林風已同步收網!大局初定!青禾,京城靠你了!”
沈青禾緊緊攥著紙條,指節發白,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力量瞬間充盈全身!成功了!冀州成功了!通敵鐵證!這足以將安國公府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她猛地抬頭,望向冀州方向,眼中閃爍著晶瑩而銳利的光芒。蕭珩…你做到了!
“阿箐!”沈青禾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振奮和決斷,“立刻將此捷報,謄抄百份!隨同方老告示,一同張貼全城!告知京城百姓,國賊罪證已獲!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是!姑娘!”阿箐激動地應道。
勝利的訊息,如同最猛烈的強心針,隨著告示迅速傳遍京城!民心大振!剛剛被辟謠壓下的恐慌,徹底被沸騰的歡呼和對國賊的憤怒所取代!
安國公府,密室。
“廢物!一群廢物!”安國公趙弘毅須發戟張,雙目赤紅,如同暴怒的雄獅,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剛剛接到冀州糧倉被靖王蕭珩親自帶兵攻破、周嬤嬤趙安被擒、通敵鐵證落網,以及淮安林風收網、翻江蛟覆滅、胡萬金落馬的噩耗!他苦心經營多年、深埋地下的龐大網路,在短短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六皇子蕭玦臉色慘白如紙,癱坐在椅子上,渾身抖如篩糠,再無半分皇子的威儀,隻剩下無邊的恐懼:“舅…舅舅…完了…全完了…蕭珩…蕭珩他拿到了通敵證據…我們…我們…”
“慌什麽!”安國公猛地轉身,眼中閃爍著困獸般的瘋狂,“還沒完!隻要老夫還在!隻要六殿下你還在!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他一把揪住蕭玦的衣領,聲音如同毒蛇嘶嘶:“聽著!立刻讓你宮中的人動手!趁皇帝病重,蕭珩和沈青禾那賤人都不在紫禁城!把‘那東西’放進皇帝的藥裏!然後,拿著我們最後那批死士和藏在西山大營的底牌,以‘清君側、靖國難’的名義,攻入皇城!隻要皇帝一死,蕭珩又遠在冀州,京城群龍無首,我們就能顛倒乾坤!把通敵的罪名,反扣在蕭珩和沈青禾頭上!說他們勾結外敵,謀害君父!”
蕭玦被安國公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嚇得魂飛魄散:“毒…毒殺父皇?!攻…攻皇城?!舅舅!這…這是弑君謀反!誅九族的大罪啊!”
“誅九族?!”安國公發出夜梟般的厲笑,“不這麽做,你以為我們還能活嗎?!蕭珩拿到的證據,足夠我們死一百次!橫豎是死,不如搏一把!成了,你就是這大雍新的天子!敗了,也不過是提前上路!你難道想被押上斷頭台,看著你母妃被賜死,看著你安國公府滿門抄斬,曝屍荒野嗎?!”
蕭玦被這**裸的死亡威脅徹底擊垮,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化為絕望的瘋狂:“好…好!我聽舅舅的!我…我這就傳令!”
安國公鬆開他,走到密室一角,猛地推開一個暗格,露出裏麵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青銅盒子。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漆黑、隱隱泛著詭異幽光的丹藥。
“這是最後的手段…”安國公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陰毒,“‘閻羅笑’,無色無味,遇熱即融。服下後十二個時辰內,與常人無異,十二個時辰後…全身血脈逆衝,七竅流血而亡,神仙難救!症狀…像極了急怒攻心引發的中風!讓‘紅芍’找準機會,下在皇帝今晚的參湯裏!”
他將盒子遞給蕭玦身後一個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黑衣侍女:“紅芍,你知道該怎麽做。”
名為紅芍的侍女麵無表情地接過盒子,如同接過一件尋常物品,躬身一禮,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密室的陰影中。
安國公看著紅芍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窗外依舊被陰雲籠罩的天空,布滿血絲的眼中隻剩下孤注一擲的猙獰:
“蕭珩…沈青禾…老夫就算死,也要拉著你們,拉著這大雍江山…一起陪葬!”
一場真正的弑君謀逆風暴,在京城看似平靜的陰雲下,已然悄然發動。最後的瘋狂,即將降臨紫禁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