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釜底抽薪(上)

“呈上來!”蕭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右衛校尉快步上前,將一隻密封的銅筒呈上。銅筒上沾滿泥水,顯然一路風塵仆仆。蕭珩迅速拆開火漆封印,抽出裏麵浸著汗漬的密報,與沈青禾一同凝神看去。

林風的字跡剛勁急促,寥寥數語,卻如驚雷炸響:

“殿下鈞鑒:淮安查實,劫糧‘水匪’實為前漕幫悍匪‘翻江蛟’殘部,約三百人,受雇於神秘金主,藏匿洪澤湖蘆葦蕩深處。所用兵刃製式混雜,但有十數柄北狄彎刀!焚糧所用,乃特製火油,非民間常見。淮安漕運副使劉能,事發前曾密會可疑商賈,襲擊時駐軍‘恰巧’換防,救援遲緩!末將已鎖定其巢穴大致方位,正嚴密監視,待命清剿!另,追查糧蹤,發現部分疑似被劫新糧,流入淮安钜商‘萬通米行’東家胡萬金名下多處隱秘貨棧!胡萬金與安國公府長史有姻親!證據鏈指嚮明確,請殿下速斷!林風頓首。”

“翻江蛟…北狄彎刀…特製火油…劉能…胡萬金…安國公府長史!”蕭珩眼中寒芒爆射,每一個名字都如同淬毒的釘子,狠狠釘在安國公府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上!不僅坐實了劫糧乃精心策劃的陰謀,更扯出了通敵的駭人線索!那北狄彎刀,如同毒蛇的信子,昭示著幕後黑手的喪心病狂!

沈青禾的心髒也在狂跳,但她的思維卻異常清晰銳利。她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蕭珩,又迅速掃過桌上那張寫著“冀州清河郡臨水縣趙家莊後山坳廢磚窯”的密信:“殿下!淮安林風所查,與這匿名密信指向,一南一北,卻殊途同歸!都在指向安國公府隱藏的巨大秘密——那遍佈數州的私鑄工坊網路所支撐的,恐怕遠不止劣幣流通!而是以私鑄為掩護,構建起的一個龐大的、用於囤積戰略物資(糧食、軍械原料)、甚至可能通敵叛國的地下帝國!這廢磚窯,極可能就是其中一個核心的秘密糧倉!”

蕭珩重重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筆墨紙硯俱跳:“好一個安國公!好一個六皇子!這是要將我大雍的根基徹底蛀空,再借天災人禍,一舉傾覆!”他眼中殺意沸騰,“林風那邊,讓他按兵不動,嚴密監視!防止打草驚蛇,讓核心人物逃脫!當務之急,是這冀州的秘密糧倉!若真藏有巨量官糧,便是扭轉災情、直刺敵人心髒的致命一擊!”

他猛地看向沈青禾:“青禾,本王需親自去一趟冀州!此地離京城不算太遠,快馬一日可達。唯有本王親持尚方劍,才能震懾地方宵小,確保糧倉萬無一失!京城賑災排程、淮安方向、以及朝堂暗流,就全權托付於你!”

“殿下!”沈青禾心頭一緊。蕭珩傷勢未愈,此去風險極大,且京城局勢瞬息萬變,他若離開…但她更清楚,冀州糧倉關係全域性,非蕭珩親臨不足以鎮場!“殿下務必小心!青禾在京城,必竭盡全力穩住大局!隻是…”她秀眉微蹙,指向輿圖上巢湖的位置,“巢湖水路是江南新糧北運的重要支線,沉船堵塞,若不盡快疏通,後續糧船積壓,延誤時日,災區危矣!此乃當務之急,需立刻解決!”

“巢湖…”蕭珩目光凝重,“你有何良策?”

沈青禾早已成竹在胸,語速飛快:“沉船巨大,強行打撈耗時費力。臣意:以沉治堵,變廢為寶! 請殿下即刻手令巢湖周邊州縣:第一,征調所有可用民船、熟悉水性的漁民,攜帶繩索、巨木,趕赴沉船點;第二,就近征集大量沙袋、巨石;第三,調派工部精通水利的官員現場指揮!”

“具體如何做?”蕭珩追問。

“第一步,”沈青禾手指在輿圖上沉船點上下遊比劃,“利用沉船巨體本身,在其上遊水流較緩處,用沙袋、巨石配合巨木,搶築一道臨時性的‘束水壩’,將水流集中導向沉船兩側較深的航道,利用水力自然衝刷拓寬通道,此為‘束水攻沙’!同時,在沉船下遊,用繩索、巨木和征集來的破舊船隻,構建簡易‘攔汙柵’,防止上遊衝刷下來的雜物再次淤塞新通道。”

“第二步,”她目光銳利,“待水流將兩側通道衝刷拓寬至一定程度,組織水性極佳者潛入,用最粗的繩索捆縛沉船龍骨或最堅固處。繩索另一端,則固定在岸邊由民夫和牛馬組成的多重‘絞盤’係統上!利用水流衝刷削弱沉船根基的時機,岸上全力拉動絞盤,不求將沉船整體拖出,隻求將其側移或翻轉,製造出更大的通航空間!甚至…可考慮在關鍵受力點進行小範圍爆破(若有工部火藥匠人在場),徹底瓦解其結構!”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沈青禾加重語氣,“沉船解體後產生的大量木料、石料,不許廢棄!立刻組織災民,將其轉運至附近堤防薄弱處或潰口搶修現場!這些,都是現成的、質地堅硬的搶險建材!此乃‘就地取材,以工代賑’!既疏通了航道,又加固了堤防,更讓災民有活計換取口糧,一舉三得!”

蕭珩眼中爆發出激賞的光芒!好一個“以沉治堵,變廢為寶”!將天降的阻礙,瞬間轉化為可利用的資源!此等化腐朽為神奇的機智與全域性統籌能力,唯有沈青禾!

“妙!就依此策!”蕭珩毫不猶豫,立刻提筆疾書手令,“本王會命工部派最好的水利匠師和火藥匠人攜帶必要工具,火速趕往巢湖,聽你調遣!巢湖周邊駐軍及州縣官吏,皆由你節製!務必盡快打通這條生命線!”

“青禾領命!”沈青禾鄭重接過手令,感受到那字裏行間沉甸甸的信任與托付。

蕭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最終化為一句低沉的囑托:“京城…萬事小心。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耽擱,抓起佩劍和那封密信,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身影迅速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暴雨之中。

沈青禾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握緊了手中的令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擔憂。她轉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出鞘之劍。

“阿箐!”

“奴婢在!”

“立刻傳令:第一,飛鴿傳書巢湖周邊州縣,按我方纔所述三條,即刻執行!征調民船、漁民、沙袋、巨石、牛馬!第二,持殿下手令及我‘賑災協理’印信,急調工部水利司主事王琰、火藥局匠作大監魯大,攜帶疏通工具及適量火藥,以最快速度趕赴巢湖沉船點!告訴他們,時間就是災民的命!第三,通知戶部錢尚書,巢湖所需錢糧物資,優先撥付,不得延誤!第四,告知豐裕號陳東家,請他立刻組織一支精幹商隊,攜帶工具、藥品,隨工部官員同赴巢湖,協助排程民夫,並負責後勤保障!所有參與疏通及轉運建材的災民,按‘以工代賑’標準,當日結算口糧!”

“是!姑娘!”阿箐領命,飛快地跑出去安排。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準的齒輪,在暴雨中飛速運轉起來。沈青禾坐鎮靖王府書房,成了風暴中心最冷靜的樞紐。各地急報雪片般飛來,她運筆如飛,批閱回複,調配資源,安撫各方。巢湖的訊息、淮安的動態、災區的疫情、新糧道的進展、債券的認購…千頭萬緒在她腦中清晰流轉,化為一條條切實可行的指令。

巢湖,沉船水域。

暴雨初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寬闊的湖麵上,兩艘巨大的運糧船傾覆沉沒,船體斜插在並不深的主航道上,如同猙獰的怪獸,將水道攔腰截斷。後續的糧船被迫滯留在上遊水域,一眼望不到頭。空氣中彌漫著淤泥、朽木和隱隱的糧食黴變氣味。岸邊聚集著大批被征調來的漁民、民夫,以及匆匆趕到的巢湖縣令、駐軍校尉等人,個個愁眉苦臉,束手無策。

“完了完了…這麽大的船,怎麽撈得起來?”

“這要堵到猴年馬月啊!下遊還等著糧救命呢!”

“工部的大人怎麽還沒到?”

就在一片悲觀絕望的氣氛中,幾艘快船破浪而來。當先一艘船上,站著風塵仆仆的工部水利司主事王琰和火藥局匠作大監魯大。他們身後,是豐裕號東家陳萬山親自帶領的商隊骨幹和滿載工具物資的船隻。

“王大人!魯大監!陳東家!你們可算來了!”巢湖縣令如同看到救星,連忙迎上。

王琰和魯大顧不上寒暄,立刻在陳萬山等人的協助下登上小船,靠近沉船仔細勘察。魯大尤其仔細地敲打著船體關鍵部位,又潛入水下檢視龍骨情況。

“情況比預想的麻煩。”王琰抹了把臉上的水,臉色凝重,“船體太大,陷得深,淤泥吸力強。強行打撈,沒有十天半月絕無可能。”

“那就按沈大人的方略!”陳萬山斬釘截鐵,他手中緊握著沈青禾通過飛鴿傳來的詳細方案,“王大人,魯大監,沈大人有令:束水攻沙,變廢為寶!時不我待!”

王琰和魯大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和一絲振奮。沈青禾的奇思妙想,他們早有耳聞,如今親見其策,更覺精妙!

“好!”王琰精神一振,“魯大監,你看水下爆破可行?”

魯大沉吟片刻,指著船體中部一處明顯斷裂扭曲的位置:“此處結構最弱,且靠近水底淤泥。若用適量火藥,安置精準,或可將其炸斷!既製造空間,又不會引發大範圍崩塌傷及航道!”

“就這麽辦!”王琰當機立斷,“陳東家,立刻組織人手,按沈大人圖紙,在上遊搶築束水沙壩!征集所有繩索、巨木!魯大監,準備火藥,計算藥量,務必精準!巢湖駐軍聽令,立刻封鎖沉船水域上下遊一裏範圍,疏散附近船隻百姓!縣令大人,組織民夫,準備沙袋、巨石,待命轉運炸出的木石建材!”

命令下達,整個沉船水域如同被注入強心劑,瞬間活了過來!在陳萬山高效的排程下,漁民們駕著小船運送沙袋巨石;健壯的民夫喊著號子,在工部吏員的指揮下,於上遊水流較緩處奮力堆砌束水壩;駐軍士兵劃著船巡邏警戒;魯大則帶著幾個得力助手,乘坐特製的小筏,小心翼翼地靠近沉船斷裂處,開始安置火藥和引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巨大的沉船上,氣氛緊張而充滿期待。沈青禾的名字,在巢湖的水麵上,在民夫的口中,悄然傳遞,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轟隆——!!!”

一聲沉悶卻威力十足的巨響,自水底傳來!湖麵猛地向上拱起一個巨大的鼓包,隨即破碎的浪花裹挾著木屑、淤泥衝天而起!濃煙彌漫!

待水花落下,煙霧稍散,眾人急忙望去——隻見那龐大的沉船船體,已然從中間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扭曲的龍骨和厚重的船板被撕裂,原本被堵得嚴嚴實實的航道中央,赫然出現了一個雖不規則、卻足夠中型糧船通行的缺口!水流正急速地從豁口處湧過,衝刷著兩側的殘骸和淤泥!

“通了!真的通了!”岸上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漁民、民夫們激動得熱淚盈眶!王琰和魯大也重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喜色。

“快!清理豁口兩側漂浮物!引導上遊糧船,分批有序通過!”陳萬山嘶聲大吼,聲音帶著激動和哽咽,“民夫隊!立刻下水,打撈所有能用的木料、鐵件!運上岸,裝車!送往三十裏外的白河堤搶修工地!按沈大人令,按件計酬,當日發糧!”

希望,如同被炸開的航道,瞬間湧入所有人的心田。巢湖的生命線,在沈青禾的奇謀和高效的執行下,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速度,被打通了!

冀州,清河郡,臨水縣,趙家莊後山。

夜色如墨,山風呼嘯。廢棄的磚窯隱藏在一片茂密的雜木林後,入口被坍塌的土石和茂盛的藤蔓半掩著,毫不起眼。然而,磚窯深處,卻別有洞天。

蕭珩一身玄色勁裝,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伏在一處高坡的岩石後。他身後,是數十名精挑細選、如狼似虎的右衛精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下方山穀中那片看似荒蕪、實則戒備森嚴的區域。

借著朦朧的月光和零星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山穀底部,緊鄰著廢磚窯的後方山壁,竟被人工開鑿出數個巨大的、覆著偽裝網的洞口!洞口前有平整的場地,停放著數十輛覆蓋著油布的馬車。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洞口和馬車間忙碌著,搬運著沉重的麻袋。空氣中,隱隱飄來糧食特有的穀塵氣味。

更令人心驚的是,山穀四周的製高點和隱秘處,都有身披皮甲、手持勁弩的暗哨在警戒遊弋,行動間頗有章法,絕非尋常護院家丁!

“殿下,”一名斥候校尉壓低聲音,眼中滿是興奮,“屬下帶人摸清了!這廢磚窯隻是幌子!真正的入口在那幾個山洞裏!裏麵空間極大,藏糧不下二十萬石!守衛約兩百人,裝備精良,有製式軍弩!領頭的,像是行伍出身!還有,您看那邊!”他指向山穀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窩棚。

蕭珩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目望去,隻見窩棚裏透出微弱的燈光,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在晃動。其中一人側身對著視窗,正舉杯飲酒。借著燈火,蕭珩清晰地看到那人右手手背上,一塊銅錢大小的褐色胎記!

“周嬤嬤!”蕭珩瞳孔驟縮!陳柳氏供出的安國公夫人心腹,關鍵人物!她竟躲在這裏!這幾乎坐實了此地與安國公府的直接關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穀的寂靜。一隊騎士舉著火把,風馳電掣般衝入穀口。為首一人,身形魁梧,身著錦袍,麵色陰沉,正是安國公府的長史,趙安!也是淮安钜商胡萬金的姻親!

守衛頭目連忙迎上。趙安翻身下馬,聲音帶著焦躁和怒意,在寂靜的山穀中隱隱傳來:

“…廢物!淮安那邊差點暴露!翻江蛟那幫人靠不住!林風像條瘋狗一樣咬著不放!胡萬金的幾個貨棧被盯上了!國公爺震怒!命令立刻轉移!這裏的糧食,還有…”他聲音壓低,做了個手勢,“…那些‘東西’,連夜裝車!走西邊那條秘道,運往…運往北邊!快!天亮前必須全部撤走!一粒米都不能留下!”

北邊?!蕭珩的心猛地一沉!結合林風密報中的北狄彎刀…他們這是要資敵?!

不能再等了!

蕭珩眼中殺機暴漲,緩緩舉起了右手!身後的右衛精銳瞬間繃緊了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箭矢!

靖王府,書房。

燭火依舊明亮。沈青禾剛剛處理完巢湖傳來的捷報(航道已通,建材轉運順利),又批複了膠東三縣請求增派醫官的急報。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靠著椅背,閉目小憩,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刺痛的太陽穴。

“姑娘!姑娘!”阿箐略帶驚慌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沈青禾猛地睜開眼:“何事?”

阿箐臉色發白,手中拿著一份剛收到的薄薄紙卷:“是…是我們在西市‘百曉堂’的線人剛用信鴿傳來的…京城…京城各處,突然出現大量匿名揭帖(小字報)!上麵…上麵寫著…”

沈青禾一把抓過紙卷,展開一看,上麵是線人抄錄的揭帖內容,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驚爆!黑水災民曝屍荒野,瘟疫橫行!靖王無能,妖女禍國!”

“沈青禾以工代賑是假,驅民送死是真!巢湖疏通,民夫死傷枕藉!”

“賑災債券是騙局!商賈血本無歸!朝廷信用崩塌!”

“天降大疫,懲罰昏君佞臣!速離京城,否則必遭神譴!”

這些揭帖如同最惡毒的瘟疫,瞬間在剛剛因巢湖捷報而稍顯振奮的京城蔓延開來!恐慌的情緒如同野火,開始在各個角落滋生!

沈青禾捏著紙卷的手指關節發白,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安國公一黨的反撲,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惡毒!他們不僅要掐斷糧道,更要摧毀人心,製造更大的混亂!

“姑娘!外麵…外麵已經開始亂了!有人哄搶藥鋪的防疫藥材!還有人在散佈謠言,說…說疫病已經傳到城郊了!”阿箐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青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燃燒著憤怒卻冰冷的火焰。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向陰沉的、彷彿醞釀著更大風暴的夜空。

釜底抽薪…安國公,你這是要徹底掀翻這棋盤嗎?

然而,棋盤之下,誰纔是那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魚?

她緩緩轉身,聲音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靜:

“阿箐,備筆墨。傳令右衛留守副將,全城戒嚴!再傳…翰林院學士,方文正先生。” 這位開明的老翰林,德高望重,正是她破局的關鍵棋子之一。謠言需用真相和權威來擊碎,而這京城的人心,她沈青禾,寸土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