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吾兒昭昭
【第4章 吾兒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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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回到院子時,眼眶仍紅紅的,她不斷回想父親說的那些話,隻覺得悲從中來。
頌春額上的傷已經結了痂,但青紫仍然未消。
容昭站在廊上望著天,她很沉默,麵龐攏在燈籠昏暗的光下。
天色仍然不好,灰濛濛的。
頌春從屋裡拿出一件披風給她披上,又給她攏緊了領口:“小娘子,仔細著涼。”
容昭點頭,一頭烏黑的發垂在身後,襯得她身形更為纖細。
“父親都知道了。”容昭突然開口,頌春一下睜大眼,卻又聽得對方繼續道:“他讓我明晚在城門落鑰前離開淮縣。”
頌春一下失了語,她低頭拭了淚。
“父親他…看著不太好。”
頌春今天在席上就看出來了,容齊麵色灰敗,想來若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也不至於將容昭送走。
“小娘子,老爺不會有事的,您務必先保全自己。”
“我知道。”容昭點頭,她看向頭上那一方天空:“想我活了這十八年,竟無一處可以容身。”
“不是這樣的!”頌春搖頭:“老爺如果有其他辦法,定不願將您送走。他有多疼愛您我們做下人的都看在眼裡。”
容昭挽起唇角:“我明白。”
天色漸暗,雨不過止了一下午,到了這會兒又開始下起來。
“進屋吧。”容昭道。
燭影搖晃,到天亮時流了一燭台的蠟,宛若人的眼淚。
容昭從早晨開始便很安靜,彷彿在等著什麼審判一般。
到得傍晚時分,頌春來告知,容齊將徐氏叫去了主院。
容昭聞言,不自覺便捏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主院內。
徐氏坐在雕花床的床沿,手中執著帕給容齊掖了掖汗。
容齊彷彿剛從睡夢中幽幽轉醒,臉色依舊蒼白,藥石灌進去多少,都不見好。
徐氏也很急,要是容齊在此刻過身了,那容書可如何是好?到時候可就一點依仗都冇有了!
他看了眼眼前的婦人,咳嗽了一聲,笑道:“錦娘,你我相識多久了?”
徐氏名叫徐錦。
婦人一笑,抬起手給他按了按太陽穴,隨後道:“算起來,我已經嫁與你二十年了,做了這麼久的容夫人,都快不記得自己閨中的名字了。”
容齊拉下她的手,定定地看著她,徐氏被他看得渾身發毛。
她按捺住心中的懼怕,麵上不動聲色:“怎麼了?提這些舊事做什麼?”
容齊緩緩搖頭,他勾著唇:“不做什麼,隻是二十年我似乎都冇看清楚你這個人。”
徐氏駭了一跳,她不自然地扯了抹笑:“老爺同妾身開什麼玩笑呢。”
“不是玩笑。”容齊聲音並不嚴厲,但冷意十足:“我竟不知你把家當的這麼好!”
徐氏慌了神:“昭昭同你說什麼了?”
“你太小瞧了我,竟以為將常服侍我的小廝支走,我便閉目塞聽,可以任由你擺佈了嗎?”他揚聲道,卻不防又嗆出了咳嗽。
徐氏不敢上前,她如同見鬼似的看著容齊。
“容書便是被你慣的壞了性子,這下闖了大禍你還不知悔改!”他一巴掌扇了過去,力道之大瞬間帶歪了他的身子,自己也倒在了床邊。
徐氏捂著臉,眼淚淌下來:“不是這樣的!”
“蛇蠍毒婦!”容齊喘著粗氣,臉上浮現不正常的紅:“還想讓容昭去填容書的罪?”
聽他提及容書,徐氏忙湊近抓著他的臂膀,哀泣道:“老爺,求您救救書兒,他身子弱,在牢獄中此刻不知受了多少苦!求您救他。”
“你當我是誰?”容齊大喝出聲:“憑我,憑容府,你便想淩駕在律法之上?”
徐氏拚命搖頭,未看見院子裡溜出去一個小廝。
不多時,容昭的院門便被敲響。
頌春慌忙起身:“小娘子,您先坐著,奴婢去看一下。”
冇到過一會兒,頌春便趕了回來:“娘子,老爺請人來傳話,讓您現在就走。”
隨後又將容齊寫的一封信交給了她:“老爺說,他想對您說的話都在裡頭了,請您萬務保重!”
容昭豁然起身,她臉色蒼白,嘴裡喃喃道:“父親如何了?”
頌春一下哽咽:“夫人再如何狠毒也不會對老爺下狠手,但您不同。您難道真的要去與袁耀結冥婚嗎?您願意隻活到十八歲,之後便被釘進棺材等死嗎?”
容昭眼中隱有薄淚,容齊到底養育了她多年,如今這一走,倒是不知能否再見。
“小娘子,趕緊走吧。”
容昭被她推進裡間,換上了男子的服飾,頭髮被固定在頭頂。
頌春領著她往後門走。
一路上小廝很少,想來都已經被容齊差遣走。
有路過那麼一兩個,見是小娘子身邊的大丫鬟頌春,領著一個郎中模樣的男子,隻當是被遣來送大夫出去的,便也冇有多瞧。
行至後門,頌春拉開門,將容昭推出去:“小娘子,快去前麵的巷子口,老爺安排的馬車定是已等候在那了!”
“你跟著我一道走!”容昭拉住她的手。
“奴婢本就是良籍,律法嚴明,夫人不敢將奴婢如何的。”她笑起來,眼眶微紅:“我們會再見的,等您落了腳,可以寫信回來,奴婢替您轉交給老爺!”
頌春說完,忙掙脫她的手,將門合上,縫隙裡隻看到她通紅的眼睛。
容昭怎敢辜負容齊的期盼,轉身便往巷子口跑去。
而容府主院裡,徐氏仍在哀泣,而容齊彷彿脫了力,他仰躺在錦被上。
“彆哭了,我已遣人去袁府,請袁老爺按律處置容書,不要留情。”
徐氏猛然睜大眼睛,她不敢置信地起身看著容齊:“書兒是您的親生兒子!您寧願護著容昭這個養女,也不願救書兒嗎?”
“若有其他法子,哪怕是掏空我容家的家產,我都救他,可是冇有。”
“有,老爺,你隻需同意讓容昭去與袁耀結冥婚,袁夫人便同意不再追究此事!”徐氏慌忙上前一步,扯住容齊的袖子。
卻見容齊滿眼失望地望著她,她感覺心頭一痛。
“你也是女子,怎可說出如此惡毒的話!”
徐氏一怔。
“我容府對容昭,僅有十年養育之恩!你要我,憑這十年的養育去要了她的命嗎?這公平嗎?”容齊幾乎聲嘶力竭,脖頸上血管明顯,目眥欲裂!
徐氏頓時癱坐下來,屋內隻有容齊劇烈的喘息和她低低的哭泣聲。
屋內冇有燃燭火,小廝見主君和主母爭吵,也不敢進來點燈。
半晌後,容齊聽見徐氏開了口:“既然你都知道了,又為何不休了我?”
床榻上消瘦的男人闔了眼,他歎了口氣:“我已時日無多。”
徐氏抬眼,看向攏在錦被中的男人。
他明明也才四十多歲,怎麼就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呢?
“不會的。”她搖頭:“我給您請最好的大夫。”
容齊搖頭,他望著床頂的帷幔:“等我死了,你好好經營家中的鋪子,想來憑這些鋪子,你也能過的不錯了。”
話音未落他又咳起來。
半晌後他接著道:“書兒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雖也不忍他小小年紀便丟了命,但也彆無他法。”
徐氏聽到這裡,又不可抑製地哭起來,她的書兒啊,才十六歲!
“你若是覺得家中人丁稀少,也可以請族親從旁支過繼個孩子到膝下撫養,這些全憑你喜好,我冇有意見。”
“老爺……”徐氏哭著喊道。
“昭昭到底不算容家人,你彆為難她。”
說完,容齊突然偏頭吐出一大口血。
徐氏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大聲喊:“來人呐,去請大夫!”
容府亂成了一團。
這些容昭都不知道,她趕在城門下鑰前出了城。
馬車是常見的樣式,趕車的是府裡的張叔,也算是從小看著容昭長大的長輩。
見她來,張叔頓時紅了眼:“出來就好出來就好,小娘子這也算脫離苦海了!”
容昭本想扯起笑,卻發現不自覺地落了淚。
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著,她回過頭遙望了淮縣城門最後一眼。
天色昏暗,張叔趕著車走上了官道,連走了一個晚上,才走到鄰近的宿州縣。
兩人早已疲憊不堪。
容昭覺得這樣不眠不休地走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想在此休息半天,下午再繼續趕路。
張叔下車去買了幾個油餅子,遞給她。
容昭隻拿下來一個,其餘的又給了張叔,隻道自己吃不完。
她從懷裡掏出那封帶著體溫的信,就著晨光看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容齊已經不算遒勁的筆力。
“吾兒昭昭:
展信安。
仍記得當年那個小姑娘,一晃眼,你已成人,好像親自養大了一株牡丹一般,為父很是快慰。
若我身體康健,容書爭氣,那我此生有兒有女,該是多好的光景,可惜事與願違,這些終究還是黃粱一夢。”
寫到這裡,似乎已經花光了容齊全部的力氣,下麵的字肉眼可見的虛浮起來。
“未照顧好你,我心甚疚。且知徐氏謀劃,也為時已晚,使你受儘委屈。
為父大限將至,但請你切勿傷懷。你雙目異於常人,或我父女二人,仍有相見之期。
若未見到我的魂魄,那你便當作我仍在世,雖似苟活,但終算平安。
我年少時也曾去過不少地方,風景之壯闊非言語可形容。山河大好,使我並不想拘泥於官場,不想被功名束縛,也終得自由。
但或許這也非真正的自由。
如今大胤風雨飄搖,請你小心為上。
舊俗施與女子眾多枷鎖,望你掙破,為父在淮縣遙望你,盼你珍重!”
不知不覺間,容昭已淚濕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