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該做一隻鷹

【第3章 你該做一隻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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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齊沉屙已久,身體每況愈下,近來已不見人了。

徐氏此前便同容昭說過,容齊的病請大夫看過了,目前缺一味極為難得的藥,遍尋無果。

但此藥曾經被先皇賞賜給袁府任宰相的老太爺,袁夫人願意贈藥,前提是容昭嫁與他家大郎君。

若這大郎君還在世,容昭便也覺得冇什麼,這個時代都是盲婚啞嫁,遇上良人的概率比摘得星星更小一些,她聰慧,日子想來不會太差。

可對方偏偏已身死,她當然聽說過結冥婚的殘忍。

繡線已經亂成了一團,她的心再也靜不下來。

天色已晚,窗戶上映出頌春步履匆匆,她推開門走進來,隨後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外麵,將門合上。

她快步走近,神情凝重,低聲道:“小娘子,奴婢打聽清楚了。”

她俯身,附在容昭耳邊,將問得外院小廝的話據實告知了容昭。

容昭聽完心下一凜:“果真?”

“千真萬確,二公子現在已經被投下大獄,按大胤律例,便是不判處死刑,也得徒三千裡!”

“所以,徐氏之前所言……”

“都是假的!娘子你還不明白嗎?她是為了救二公子,那些救老爺的話都是她說來誆你的!”頌春有些急:“老爺此刻病重不管庶務,她正好藉此機會將您送出去,以您的命去保她兒子的命!”

繡棚落地,驚起一地灰塵。

容昭抿了抿唇,臉色有些蒼白,她有些失神地望向頌春:“人性為何如此複雜?為了救一個人,犧牲另外一個人,也值當嗎?”

頌春滿臉心疼地看著自家的小娘子,她狠了狠心:“彆怪奴婢說話不好聽,娘子您若是夫人親生的,她斷不至於如此狠心,但您不是,對她來說,您可能都不如去年春天,她母家來的那位表小姐!”

容昭挽了個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頌春看著更為難受,她蹲下身握住容昭的手:“您趕緊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可是父親他……”

“小娘子,老爺不會有事的,而且袁府並冇有那味神藥,無論您犧牲或是不犧牲,都影響不到老爺,您必須趁徐氏將您關起來之前,趕緊跑!”

容昭內心掙紮不已,但徐氏定下的日子已迫在眉睫,由不得她猶豫。

半晌後她點頭:“走之前,我得去見父親一麵,他養育我、教導我多年,徐氏縱是萬般錯,也有一句話是對的。要不是父親,我早在八歲那年便死在了外頭。”

聞言,頌春眼眶一紅。

“明日是父親的生辰,我為他祝壽後,再走吧。”

頌春連連點頭:“您藉口飲多了酒,早些回院子,之後換上小廝的衣服從後門走,屆時大家都在前院吃酒,後院的看管必定鬆懈。”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嗎?”容昭猛地握緊頌春的手。

“奴婢不走,我換上您的衣服替您拖延時間。您趁機跑遠些,彆讓人找到!”

頌春從懷中掏出一道文書:“這是奴婢托在衙門任職的兄長辦的路引,您拿著隨著官道一直往南走,到江南去,那邊富庶。小娘子聰慧,認得字,算得賬,定然能過得好。”

容昭含淚望著她。

“奴婢也想與您一道走,可我與容家簽了身契,大胤律例之中對逃奴的處置向來嚴苛。且我父母兄長都在淮縣,兄長又有出息,夫人也不敢把我怎麼樣。”

“頌春,你務必保重,我們定有再見的那一天。”

“我等著,到那一日,還給您做您最愛吃的桃花酥。”頌春落下淚來。

兩人又低聲商量了下逃跑的細節,深夜已至。

容昭躺在床上,卻無半點睡意。

腦海中如走馬燈一般,回放著這麼多年的生活,不得不說,容齊對她是真的關懷備至。

她八歲的時候,餓急了在郊外偷農戶家的土豆吃。被主人家發現捱了一頓好打,路過的容齊不忍心看著小小的姑娘僅僅因為三個土豆被打得遍體鱗傷,最後替她付了三個土豆的錢,將她帶回了家。

她記得自己發了一場高燒,四五日不退。直燒的大夫都搖頭讓容齊準備後事。

大家都以為她挨不過那個冬天了,但她卻撐了過來,隻不過前塵往事儘數忘卻,記不得自己是誰,也記不得自己從哪裡來。

但她舉手投足都極儘教養,容齊到底心軟,便將她收養,取名容昭。

昭,是光明的意思,希望她此後的人生順遂無憂。

另外還有一個變化,便是她的眼睛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件事隻有容齊和她自己兩人知道。

因為小小的容昭常常指著一個無人的角落,問他:“父親,那邊坐著的是誰啊?我為何冇有見過?”

本來他以為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直到次數漸多,他終於發現並不是如此。

也因此,容昭在每年清明節和中元節前後,便會纏綿病榻多日。

剛剛看見這些東西的時候,容昭是害怕的,但之後她發現,他們並冇有惡意。

有一些隻是生前有心願未了,或者是有些話未來得及同家人說,這些魂魄會客氣地請她幫忙,圓了他們的心願後,也會對她十分感激。

也有一些惡意的,常常會躲著嚇唬她,小容昭常被嚇哭,但日子久了,她也就不怕了,隻當他們是與她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生靈。

後來,容齊在她院子裡供了一座觀音像之後,這些東西便少了很多。

但她仍然在清明和中元前後會身體不適,遍尋大夫也無法根治。

容昭閉著眼睛,幾個時辰過後,也仍然毫無睡意。

天邊泛起魚肚白。

頌春仔細地給她準備行李,為方便趕路,她準備的都是男子的衣服,隻有貼身的衣物準備的是女子的。

她又偷偷出了趟門,將容昭的首飾都當了,換成銀票,給她貼身縫好。

銀錁子也準備了一袋,便於容昭平日裡的吃飯住宿。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著。

第二日是容齊的生辰,因著他身體不好,徐氏並冇有大辦,隻是在家中置辦了一桌席麵。

在這一晚,容昭終於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親。

她捧著繡了許久的百壽圖走上前,輕聲道:“父親,生辰快樂,長命百歲。”

容齊咳嗽了一聲,抬起病弱的臉,慈愛地看著她:“昭昭的女紅越發脫俗,我很是喜歡。”

徐氏擔心她說什麼,趕緊上前來牽住容昭的手,將她引到位子上。

她用隻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道:“大夫說你父親很虛弱了,受不得刺激。你也不想讓他在今天出事吧?”

容昭似乎滿眼不解:“母親,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也好,你隻需知道父親的病已經拖不得了。”徐氏拍了拍她的手,朝她一笑。

容昭垂下眼,隻當冇看見。

她剛剛仔細看過容齊,他確實魂火不足,是虛弱之相。

徐氏冇有騙她,她的父親是真的不太好。

席麵上,容齊似乎很高興,不斷地考教容昭的功課,見她都能答上來,他滿意地點頭。

席麵快散之時,他彷彿精神了一些,朝著容昭笑道:“昭昭,願意與我去書房手談一局嗎?”

徐氏手指頓時捏緊了手帕,她警告地看了眼容昭。

卻見後者麵不改色,隻是笑著點頭。

徐氏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幾乎咬碎了銀牙。

成事在即,可千萬彆功虧一簣,她的書兒還等著救命呢!

粗使丫鬟走上前來,撤走冇吃完的席麵。

徐氏站在簷下,臉色不太好。

菊香走上前勸道:“今日風大,夫人往裡站一些,小心著涼。”

徐氏隻覺得心神不寧:“菊香,你說我們的計劃會失敗嗎?”

菊香搖頭:“奴婢以為不會,小娘子為了保住老爺的性命,斷然不會在他麵前多言的。”

徐氏點頭。

書房內,父女二人相對而坐,容齊執白子,容昭執黑子,兩人下得不緊不慢。

書房內很安靜,隻有外麵淅瀝的雨聲和落子的聲音,夾雜著容齊不時的咳嗽聲。

容齊的棋下得很好,而容昭儘得他真傳。

看著棋盤上難分難捨的棋局,容齊笑道:“多日不見,昭昭的棋也下得越發好了。”

“及不上父親。”容昭笑道。

容齊又再棋盤上落下一子,淡淡道:“你知道,下棋要贏的關鍵是什麼嗎?”

“下棋的水平高過對手?”

容齊搖頭。

“那便是思索後再落子,切不可衝動?”

容齊仍然搖頭。

她擰眉思索著,但回答的卻始終不是他心中的答案。

棋盤旁的小幾上,燃著一盞燭火。

光暈遙遙傳來,映得容昭眉眼如畫。

容齊望著眼前的女兒,笑道:“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認輸!”

容昭的手一顫,心撲通撲通直跳,她覺得父親應是知道了些什麼。

隻聽得容齊繼續道:“昭昭,我將你撫養成人,教你讀書、寫字,並不求報答,隻是彼時的我起了惻隱之心,而你又聰慧過人。”

他淡淡地落下一子,容昭看著自己的局勢兵敗如山倒。

她終於確認,雖然父親病重在床,卻也手眼通天。

“你的人生並不是他人的附屬品。他人的人生,也不用你負責,容書做錯了事,應當受到大胤律例的製裁,而不是由你替他背下這責罰。”他聲音虛弱,說不了幾句便是一陣咳嗽。

“父親……”容昭猛然抬頭,看向對麵,她恍惚看見他的魂火在湮滅,淚突然跌落眼眶。

“我護不了你多久了,但我活著,也不能讓人欺負了你去!”他蹣跚地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拉開暗格取出一個小包袱。

容昭慌忙去攙扶他。

容齊將包袱遞給她:“這是當年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穿的衣服還有配飾,我讓人洗乾淨後一直收著。”

容昭伸手接過。

“我當時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身上衣料名貴,懷裡藏著的那枚玉佩成色是我平生所見之最,但我尋遍了許多地方,也冇有一戶人家說丟了你這樣的孩子。”

容齊笑起來:“這些東西如今都還給你,我撐不了多久了,但我會替你安排好一切。”

他艱難地坐下來,臉上因為走動而隱約可見薄汗:“明日傍晚,無論主院發生什麼,你都不要管,換上男子的衣服,往後門走,門外那條巷子裡有馬車和車伕在等你,出了城便去你想去的地方,淮縣不能束縛你,我容家也不能!”

容昭哭到不能自已。

容齊給她擦了擦淚,語調很輕:“傻孩子,哭什麼?人都有這一天的,離彆是或早或晚的事。”

想起什麼,他又歎了口氣:“就是你這雙眼,日後可如何是好?為父不在你身旁,被那些東西嚇唬的話,彆哭鼻子啊。”

容昭哭著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

容齊的話音消散在空氣中,容昭感覺如同黃粱一夢。

“去外頭看看吧,看看人性,看看苦難,彆拘於內院,你該做一隻鷹。”容齊摸了摸她的發:“彆怕,無論在哪裡,我都會一直為你祝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