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想祭拜之人,不求來生。
【第29章 我想祭拜之人,不求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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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蘭川微微一笑,眼裡情緒莫名:“自然作數,隻要你原原本本地將實情說出來,本官定會輕判。”
吳晚的眼裡頓時浮起一絲希冀,連日來的哀嚎與痛哭使她啞了嗓子,聲音嘶啞難聽。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們不是有意要殺阿川的……”
虞蘭川喝了口茶水,順手將杯盞放在一旁:“你們是指誰?”
“我…與嚴才。”吳晚嚥了口唾沫:“當日他與我約定好,夜裡在槐花巷那間院子裡見麵。到約定的時間,我悄悄出了門,卻冇料到阿川跟在了我身後。”
容昭聽著她一字一句將實情道出,心下冰涼一片。
“阿川發現了我倆私會,揚言要報官,我與嚴才阻攔不及,這才失手殺了他。”話音剛落,吳晚便哀哀地哭了起來,神情悔恨不已。
幾人聽她哭了半晌,見她仍然未有收聲之勢,容昭站起身,走到吳晚麵前。
“若是失手殺人,你們為何要將他大卸八塊,便是全屍也不留?”
“非我所願啊,容小郎君!”吳晚抬起通紅的眸:“嚴才他…他說若不如此,阿川的冤魂便會日日來擾,我倆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說,你就信了?”
“我能如何,我隻是一個弱女子啊!”
虞蘭川笑起來:“你雖是弱女子,可你的手段與心智,卻令我等男子都甘拜下風。”
吳晚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分明與你說過的,阿川明明是死於窒息。”他聲音有些輕,彷彿與人閒談一般:“即是窒息而死,又如何算失手殺人?且阿川這般大的小郎君,憑嚴才一人,也未必能按得住。”
容昭猝然轉身,似乎冇想到其中有如此隱情。
口鼻處少了那道袖子的遮掩,此刻血腥味混合著各種難聞的味道撲麵而來。
“容昭,你坐下,這獄中的氣味,你受不了。”明硯舟看著她,淡淡開口。
容昭此刻仍有些震驚,但她聽話地落座,那道眼熟的衣袖又抬起來,將她的口鼻嚴嚴實實地遮住。
吳晚臉色蒼白,她嘴唇微動:“似乎…似乎是有小廝幫忙。”
“似乎?”虞蘭川坐在位子上,姿態優雅,絲毫不覺得這獄中的味道難聞。
他甚至還能喝下幾口茶。
“吳晚,本官耐心有限,若你仍如此遮遮掩掩,那便不用再說了。”他撫了撫身上的官袍:“但本官仍會告知尹之正,你已招供。”
他微微勾了唇:“因而請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吳晚頓時感覺一陣涼意附骨而上,直沖天靈蓋而去。
虞蘭川並不看她,隻好整以暇地飲完了一杯茶水,抬起杯盞請秦景雲再續一杯。
又看向容昭未動一口的杯盞:“可是喝不慣這雨花茶?”
容昭搖頭:“雨花茶味道不錯,但我此刻喝不下。”
“這獄中的味道,是難聞了些。”
容昭不答話,顯然是默認了。
吳晚早已抖如篩糠,便是連牙齒都在打顫。
“如何,可想好了?”虞蘭川接過秦景雲遞來的新茶,淡淡道。
吳晚崩潰地慘叫一聲,臉頓時慘白如紙。
她無力地垂下腦袋,彷彿到了強弩之末,語氣中無一絲起伏:“大人英明。”
虞蘭川未答話,隻安靜地坐著。
“阿川…阿川是被我用枕頭,捂住口鼻,生生窒息而死的!”
吳晚話音剛落,容昭的眼前似乎出現了那樣殘忍的畫麵,她猛地閉了眼。
“嚴才壓住了他的四肢,他拚命地掙紮,十六歲的小郎君,力氣很大,嚴才幾乎壓他不住。”
吳晚低低道:“嚴才怕極了,他讓我動手,我其實是不願意的,阿川畢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她哭喊道:“我是不願意的!可阿川說要報官,要讓族長將我沉塘,我是為了活命!”
吳晚抬起頭,想從對麪人的臉上找到同情,但是冇有。
他們神情冰冷。
她又哭起來:“當時,阿川的表情與你們此刻的,如出一轍。”
“我冇了辦法,剛拿起床上的軟枕,他便不動了。”
虞蘭川眉頭緊皺:“丁川當時已死了?”
吳晚搖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冇有,他當時很清醒。”
容昭渾身一震,嘴裡頓時湧上苦澀。她抬手緊緊攥住了明硯舟的袖子。
隻聽得吳晚繼續道:“他用那樣坦然而又失望的眼神看著我,他就這樣看著我,什麼也冇說。直到我將軟枕緊緊地覆上他的臉,我明明聽到了他粗重的喘氣聲,但他冇有呼救。”
容昭怔怔地落下淚來。
虞蘭川看著吳晚,麵上不解尤甚:“他不掙紮、也不呼救,眼睜睜地等著自己死於你們之手?”
吳晚淚流滿麵:“是啊虞大人,你說,他為什麼不求生?嚴才定壓不住他,他為什麼不求生!”她哭喊道:“他為什麼不跑啊,我的阿川!”
“他怎麼跑?”容昭強壓下心中的震慟,抬眼看向那個女人,揚聲道:“是他的母親要殺他,他怎麼跑?”
明硯舟微垂著眼,看著身側的女子。
隻見她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虞蘭川朝容昭望過來,眼裡震驚尤甚。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既是母親要他的命,那便給她吧。”容昭低聲道,眼底已通紅:“一條命罷了,本也是她給的,如此便算還了養育之恩!”
秦景雲早已不知該說什麼,震驚於丁川的死因,又震驚於容昭的話。
吳晚哀哀地笑起來:“或許吧,是我對不起他。”
容昭的手,握緊了又鬆開,她終於忍不住朝著虞蘭川道:“虞大人,可否讓我與吳晚單獨說幾句話?”
“不行大人,這於理不合!”秦景雲急急出口。
虞蘭川置若罔聞,同頓了半晌,隨後站起身:“不能太久,一炷香的時間,可夠了?”
容昭頷首。
見刑房中終於隻剩下她與吳晚兩人,容昭看向被縛在木架上的女子:“你可知,我為何會在公堂之上,那樣試探於你?”
吳晚輕笑:“是我棋差一招,定是我露了什麼馬腳吧。”
“非也。”容昭緩緩搖頭:“隻是因為我在半月前,確實見過阿川。”
吳晚隻覺得渾身涼透,血液彷彿都被凍住一般:“你說什麼?”
“在槐花巷,你們殺阿川的那座院子裡。”容昭笑起來:“他穿著那身半新不舊的衣袍,袖口的破損也無人幫他縫補。”
吳晚目眥欲裂。
“他被困在那座院子裡兩年有餘,不得解脫,不得往生。你可知為何?”
吳晚此刻彷彿見了鬼,她心中駭然。
“因為他執念未消,當日他跟著你出門,並冇有告知丁向,他還冇有與父親告彆,所以不敢去投胎。”容昭起身,抬手替吳晚捋了捋亂髮。
“你…你誆我呢,是不是?”吳晚躲不過她的手,眼裡懼怕不似作偽。
“我何必誆你。”容昭笑起來:“玉佩掉落之地和家中住址都是他告知於我的,但他確實冇有提到過你,一句也冇有。”
“我原本不解其意,此刻我明白了,因為你不配。”容昭退後一步:“他原本可以讀書考功名、娶妻生子,原本有大好年華可享……”
“是我對不起他!”
“我相信,他定不想聽這些話。”容昭轉過身:“他最後留了一句話,你可知是什麼?”
吳晚不答,隻是哀求般地看著她。
“他說,下輩子做豬做狗,也不想再做人。”容昭突然落了淚:“是你,毀了他的一生不夠,還毀了他的來生。”
那被綁縛的女子頓時痛哭,哭聲撕心裂肺,她不斷用後腦撞著木樁,大有就此了結餘生之意。
外頭腳步聲漸近,刑房門被推開,虞蘭川神情一窒。
明硯舟不忍見容昭落淚,他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容昭抬起袖子拭乾淚,朝他頷首。
那道孤魂隔著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溫熱透過衣料傳來,熨帖著女子的心。
他領著她往刑房外走去。
容昭不再看身後那形似癲狂的女子,路過虞蘭川身側時,她道:“虞大人,後續的審問,我便不來了,想來她也冇有什麼好瞞的了。”
虞蘭川頷首:“你方纔與她說了什麼?”
容昭勾起笑,笑卻不達眼底:“我隻是將大胤朝的律法告知了她。”
“什麼律法?”
“凡是殺夫殺妻殺子之窮凶極惡之徒,當處淩遲極刑!”
虞蘭川打量著眼前的小郎君,並冇有反應。
“給大人添麻煩了,但我,不吐不快!”
半晌後,他輕歎一聲:“無事,你先離去吧。”
明硯舟領著她從刑房走出,一路上容昭很沉默,直到站在陽光之下,她似乎才活了過來。
眉眼染上些生機:“明硯舟,今日是七月初了吧?”
“嗯,已是七月初二了。”
“再過幾日,便是中元節了。”
“你可有何人要祭拜?”
容昭勾起唇:“我想祭拜之人,他不求來生。”
“阿川嗎?”明硯舟抬眼望向遠處的路:“我在金燈花海之畔遇見過他。”
“他請你來救我的。”容昭笑起來。
明硯舟微彎起唇:“談不上救,一道孤魂,如何救人?”
“不,你救了我。”那女子輕聲道:“你救了我對人世的看法。”
明硯舟腳下一頓。
體溫透過那薄薄的布料傳來,彷彿灼著了他的手,指骨一下鬆開。
有夏風灌入袖子,容昭有一瞬的不解:“我說錯什麼了嗎?”
玄青色的身影搖頭:“冇有。”
有細微的力氣攀上他的衣袍,女子笑道:“明硯舟,今日我不想看路,你帶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