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誘供
【第28章 誘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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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府衙牢獄之內,傳來女子的哀嚎。
虞蘭川一襲紫色官袍,端坐於正前方的圈椅中,正氣定神閒地喝著茶。
秦景雲提著劍站在他身後,冷聲道:“吳晚,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槐花巷命案,你知道多少!”
吳晚跪倒在地,身上的囚服染上大片血汙,頭髮散亂如雜草。短短幾日,她已瘦脫了相,早冇了之前的風采。
原本白皙纖長的指已被生生夾斷,彎曲成奇怪的弧形,腫脹青黑如同腐爛的蘿蔔。
“大人,我能說的,都已說完了。”她強忍著斷指的疼,氣若遊絲。
虞蘭川聞言,那雙一向溫和的眼裡此刻是冰冷的一片:“是嗎?”
他將手中的杯盞置於身旁的小幾上,冷聲道:“本官勸你仔細想想,莫要用自己的命,為他人做嫁衣。”
吳晚神情未變:“大人,該說的我已說過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倒是硬氣。”他站起身,走到吳晚麵前:“那你可知曉,死者是丁川?”
隻見那女子渾身一顫,嘴唇翕動著,卻並不回答。
“你知道。”虞蘭川緩緩道。
“不,不,大人,我不知道。”她猛地搖頭,神色癲狂:“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突然流了淚,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十分可怖。
眼裡不知是悔恨還是什麼。
“若你不知道,那本官便與你講講。”虞蘭川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死者丁川,年十六,因窒息而死,後被喪心病狂的凶手大卸八塊,屍骨被埋於槐花巷一處院落中,兩年有餘,不見天日……”
“你彆說了,求你彆說了!”吳晚顫抖著往一旁爬了幾步,腳上鐐銬摩擦著石板,在寂靜的刑房中顯得尤為清晰。
“這便受不了了?”虞蘭川逼近幾步,站於她身前:“本官還冇講完呢,你且聽著。”
男子揚聲道:“屍骨被取出時,隻剩累累白骨,有些皮膚組織尚未完全腐爛,被無數蛆蟲啃食、撕咬……”
吳晚早已聽不下去,她雙手緊緊捂住耳朵企圖阻擋,而那殘酷的語句卻一字不漏地進了她的耳中。
眼前重現了那樣可怖的畫麵,令人渾身發麻。
虞蘭川蹲下身,一把拉下她的手臂:“那可是你的兒子,你如何下得去如此毒手!”
“不是我,大人,不是我!”她又哭又笑起來,下身蜿蜒出黃色的水漬。
竟是失禁了!
虞蘭川嫌惡地看了她一眼,隨後站起身:“你既不說,那本官有的是時間陪你耗著,刑房中七十二道刑罰,如今才第三道。你一日不說,便於你身上用一道,直到你開口那日。”
吳晚不敢置信地抬起頭,那芝蘭玉樹般的人,手段竟是如此狠辣!
“拖下去吧。”虞蘭川淡淡地吩咐道。
秦景雲遞上乾淨的帕子,虞蘭川接過,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雙手。
“大人,既已確定嫌犯,那容昭那裡……”
“不急,先關著吧。”他提步往外走,血腥味漸淡:“他是個謎團,本官尚未解開,且再關幾天。”
“是。”秦景雲頷首。
槐花巷的小院裡,容昭正在院中教麗娘寫字。
之前為了丁川一案,又是受刑,又是上公堂,耗了許多心力。
難得有如此鬆快的日子。
宣紙、筆墨鋪了滿桌。
容昭穿著菸灰長袍,長髮僅用一根髮帶綁著,一身的清冷氣質。
“握筆姿勢仍不對。”
麗娘學著她的姿勢調整。
“這樣纔對。”容昭緩緩點頭:“習字需堅持,我先給你描張字帖,你照著練。”
麗娘看著她在宣紙上落筆,一筆一畫流暢利落,力透紙背。
“真好看!”麗娘讚歎道:“小娘子,寫得像您這樣好,需練多久?”
“三五載吧。”
“這麼久?”麗娘咋舌。
明硯舟站在廊廡下,依舊是那身玄青色的長袍。
他神色淡淡。
天色漸暗,兩人便放下了筆,將宣紙與筆墨收進了書房。
容昭轉身走到廊廡下,低聲歎道:“明硯舟,阿川的案子,何時才能了啊?”
“嚴才逃了,府衙撬不開吳晚的嘴。”簷下燈籠透出溫和的光,鋪陳在兩人身上。
“你今日去過府衙了?”容昭抬頭望向他。
“嗯,在你與麗娘歇午覺之時。”
容昭冇有答話,她蹙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麼。
“虞蘭川對她用了刑,但她對丁川一案仍閉口不言,想來是有人拿住了她的軟肋。”明硯舟轉身望向容昭:“此事,急不得。”
容昭點頭:“我知道,但虞蘭川與尹之正不同,我相信他會找到真相的。”
“嗯。”明硯舟輕聲應了,再未開口。
兩人沉默地站著,過了許久,院門被打開的聲音傳來。
容昭看著虞蘭川朝院中走來。
他今日未著官袍,隻穿著一身墨色長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
宛如哪家的翩翩公子。
“他來做什麼?”容昭皺了眉,剛想提步走下台階,便感覺自己的袖子被扯住。
明硯舟擰著眉:“小心些,他不是等閒之輩。”
“我明白。”容昭朝他揚起笑,燈籠的光映在她眼中。
明硯舟鬆開了手。
容昭瞧著虞蘭川走近,笑道:“不知虞大人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虞蘭川也不與她拐彎抹角:“吳晚不招供,你可有什麼辦法?”
“我一介布衣,虞大人可是太看得起我了?”
卻見虞蘭川勾了笑:“哦?如此說來,你是不想讓丁川一案真相大白?”
容昭看著他,並不回答。
“我雖不知你從何處知曉了真相,也不在意你為了此案使了什麼手段,我隻問你一句,可想讓此案真相,大白於天下?”
“想。”容昭低聲道,她的手在袖中握緊。
虞蘭川低頭笑起來:“我明日辰時審吳晚,你可要一同前往?”
思忖半晌,容昭應了聲:“好,明日我同你一道去。”
虞蘭川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再逗留,轉身往院外走去。
剛行至影壁,想起什麼他又轉身,聲音遙遙傳來:“我仍好奇你是從何處得知的真相,但我不逼你,你若是願意也可告知於我,我定守口如瓶。”
隻見那小郎君淡淡開口:“大人想多了,我也是在與吳晚對峙時才猜到的,無人提前告知於我。”
虞蘭川含笑點頭:“如此,告辭。”
院門從外被鎖上。
麗娘從廚房鑽出來:“小娘子,他既然知道凶手不是您,為何還要將我們關在這裡?”
“攻心之法。”容昭笑道:“他並不相信我此前的說辭,此舉是想讓我坦白。”
“那您要說嗎?”
容昭搖頭:“說了也不會信,又何須多費口舌。”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
大約是因著明日一早要去見吳晚的緣故,容昭一晚都冇怎麼睡好。
輾轉反側一整晚,明硯舟聽著隔壁翻身的動靜直到五更才消停。
他這才閡上眼,在晨光中假寐。
容昭起得早,又因著冇怎麼睡好,眼下青黑一片。
她洗漱完之後,草草用了些早膳,便在院中等著虞蘭川。
明硯舟望著來回踱步的女子,無奈地勾起笑:“容昭,彆緊張。”
“我不緊張…”容昭立在原地,視線飄忽。
她望向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突然眼神一亮:“明硯舟,你與我一道去吧。”
“怎麼?”
容昭快步走近,立在台階下仰麵看著他,女子臉上帶著笑:“我擔心虞蘭川會看穿我的偽裝,你在我身旁,我會安心一些。”
明硯舟移開眼,但卻無法對著她說出拒絕之詞,半晌後他抿了抿唇,溫聲道:“好。”
容昭還冇來得及高興,便聽見院門被打開。
秦景雲提著劍走進,請容昭一同出發。
作男子打扮的女子頷首,麵上不動聲色,手卻背到身後,彷彿怕他反悔般,一把扯住明硯舟的袖子。
明硯舟被她牽引著往前走,衣袍微微晃動,他有一瞬的啞然。
女子的身影就在自己身前不到一臂的距離,炎熱的風吹來她發上的淡香,明硯舟神魂一顫。
不想去探究那種感覺是什麼,但他到底冇有扯回自己的衣袖。
直到上了馬車,容昭才鬆開手,與明硯舟相對而坐。
見他並不看自己,容昭有些疑惑:“明硯舟,你怎麼了?”
“無事。”他搖頭,耳邊卻浮起不易察覺的微紅。
容昭不覺有他,微微頷首後便望向了窗外。
馬車緩緩前行,半個時辰後便到了金陵大獄。
兩人走下來,明硯舟身形雖如淡霧一般,但卻隱隱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頎長的身影就在身側,容昭心中安定。
虞蘭川帶著她去往刑房,一路上血腥氣越來越濃重,容昭幾欲作嘔。
眉頭皺起,即使用帕子掩住也是無用。容昭苦著臉,倏然間,視線裡出現一道玄青色的袖子。
她側過臉,隻見身旁那人抬起衣袖遮著她的口鼻,特殊的淡香傳來,卻是半點血腥氣都聞不到了。
“有冇有好一些?”明硯舟微微彎下腰,低聲問道。
容昭不便出聲,便朝他眨了眨眼,那雙眼裡浸滿笑意。
兩人便如此往前走去。
刑房之內,火爐上正燒著通紅的烙鐵,吳晚手腳被縛,整個人呈“大”字狀被綁在木架上。
她麵色蒼白。
見到虞蘭川攜容昭走進,她劇烈地掙紮:“大人,求您放過我,我真的一無所知。”
“急什麼?”虞蘭川差人搬來兩張椅子,請容昭一同落座:“這知或者不知的,得審過才能知曉。”
吳晚顯然已近崩潰,她痛哭出聲。
若是其他女子,容昭定會心軟,但她是兩案凶手,殺夫殺子,惡貫滿盈。
“吳晚,到了此刻,你還不打算說真話嗎?”她冷冷道。
對方卻隻是哭,一個字也不多說。
“此舉無用。”虞蘭川低聲道:“想想彆的法子。”
容昭端起小幾上的茶杯,端在手中也不喝,她低著頭,半晌冇作聲。
“誘供或可一試。”明硯舟仍抬著手臂,為她遮住那難聞的氣味。
容昭聞言,藉著茶杯的掩飾,抬手輕輕拽了拽對方的衣袖。
細微的力道傳來,明硯舟偏過臉,卻見女子微彎著眼,正朝著他笑。
眼裡大約是感激。
這是屬於兩人之間的秘密,刑房之中眾人無一人發覺。
明硯舟心中一跳,他緩緩曲起手指,麵上依舊不動聲色:“怎麼了?”
見那女子搖頭,他便移開了眼,輕輕鬆了口氣。
清淡的香味充斥容昭的口鼻,她揚聲道:“吳晚,你就不想戴罪立功嗎?與其相信他人,不如相信自己,彆人的承諾,有時是一文不值的。”
吳晚的哭聲果然一頓,容昭便知道此舉有用,虞蘭川在一旁勾起唇角。
她接著道:“嚴才或許對你許諾了什麼,但他此刻自身難保,你又何須信他?便是他能躲過搜捕,怕是也回不了金陵了。”
吳晚仍嗚嚥著,但已不再拚命掙紮。
虞蘭川望了眼身側的小郎君,淡淡開口:“若你坦白從寬,本官定會酌情減輕你的刑罰。”
吳晚心中早已狂跳不止,但她仍然猶豫,不敢鬆口。
見她半晌不回答,容昭歎了口氣:“虞大人,若她確實不想要這樣的賞賜,那便罷了吧。”
容昭將吳晚的神情看在眼中,但口中說的卻是另一番話,明硯舟頓時明白她的意圖,不由失笑。
虞蘭川又怎會不知,他點頭:“那便罷了吧,本官隻求結案。既人證物證俱在,本官也著急回汴京,那便將罪名都按在吳晚頭上吧,至於彆的,本官也管不了。”
他歎了口氣:“想來本官離開之後,金陵城在尹之正的治理下,知情人士會一個不剩的。”
吳晚突然渾身顫抖起來。
容昭喝了口茶,趁熱打鐵:“尹之正的承諾,便是狗,也不會相信吧。”
“哦,為何?”
“他唯利是圖、自私自利,怎會容忍威脅他的人或事存在在這世上,大約等塵埃落定,那些人或事,便會以很合理的方式消失了。”
“你倒是瞭解他。“虞蘭川戲謔地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把火。
那邊吳晚猝然抬眸,她額上沁出汗,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大人所說減輕刑罰一事,可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