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病倒

【第30章 病倒】

------------------------------------------

容昭眼底尚有些紅,明硯舟拒絕的話到底冇有說出口。

淡薄的身影走在前頭,髮帶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玄青色的衣袖垂落在身側,被身後那名女子緊緊攥在手中。

“明硯舟。”容昭低聲喚他。

“在。”

“亡魂的軀體,都是如你一般溫暖的嗎?”

明硯舟步伐一頓,片刻後他緩緩搖頭:“不是。”

“那為何你與他們不同?”容昭有些疑惑。

那矜貴的麵龐泛起笑意:“大約是因為,時候未到吧。”

她隱隱皺了眉,正想追問,卻見明硯舟渾身一凜。

明硯舟身法極快,立即回身握住了容昭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往後一帶。

容昭隻來得及看見他清晰的下頜線,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摟著後退了幾步,站在了路的邊緣。

她驚魂甫定,方一抬頭便見有幾人騎著快馬,奔馳而來。

沿路掀翻小攤無數,路麵上到處可見被馬蹄踩爛的菜葉子。

馬蹄踩起灰塵,明硯舟立刻抬起衣袖遮住兩人的麵龐。

熟悉的淡香撲鼻。

身後傳來百姓的咒罵聲,那馬上的人卻置若罔聞,很快便消失在了路的儘頭。

明硯舟半環著容昭的肩,他仔細地看著路過的那幾人,眉間擰著,神情嚴肅。

鼻尖卻有女子的馨香蒸騰而來,他這纔想起自己做了什麼,猛地鬆了手。

容昭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下,男子低聲致歉:“事出緊急,唐突了你。”

那玄青色的衣袍倏爾遠去,兩人之間又隔著合適的距離。

“無礙。”容昭一笑,轉頭看向那幾人消失的方向:“他們是誰,看著好生奇怪?”

“似乎,是宮中之人。”明硯舟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路的儘頭早已冇了那幾人的影蹤。

“你因何知曉?”

“麵白且無須,乃宦官之相。”他皺了眉:“可宦官為何會來金陵?”

“不知。”容昭緩緩搖頭,又看了那方向一眼,道:“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

明硯舟聞言,輕輕頷首。

兩人未再開口,隻一前一後地往槐花巷走去。

而此刻尹之正的私宅中。

有一位麵白無鬚之人坐在花廳上首,兩名美貌的女子蹲在他身旁,輕輕給他捶著腿。

那人端起一旁的茶水,輕輕吹了下,隨後看向堂下跪著的那道身影。

尹之正已拜倒在他腳下,身軀微微發著抖:“求乾爺爺救我一回!”

那人冷哼了聲,抬手用杯蓋颳去杯中浮沫,抿了一口茶水,隨後眉心一皺:“這茶水,比咱家平日裡用的,差了些。”

掩不住麵上的嫌惡,他將茶杯置於一旁。

“是孫兒不對,冇提前準備您喝慣的金瓜貢茶。”尹之正又將頭垂得低了些。

“茶倒是無妨,你且跟咱家說說,如何會落在虞蘭川眼中?”

尹之正渾身一凜,他抬起頭膝行幾步,攥住對方的衣袍:“乾爺爺明鑒,此事實非我所願!隻因那容昭敲了路鼓鳴冤,而虞蘭川又偏幫於他……”

“虞蘭川可不是那等徇私之人。”

尹之正隻覺額上冷汗涔涔,有夜燈吹進來,激起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陳讓眯眼看著眼前的乾孫子:“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尹之正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我什麼也冇做。”

陳讓冷笑一聲,用力將他的手揮開:“你若是不說,那咱家也無力救你,是死是活,便看聖上旨意吧。”

說完,他站起身,提步便往花廳外走,在外頭候著的兩名宦官見他出來,立刻彎腰恭迎。

尹之正慌了神,他忙不迭往前一撲,抱住了陳讓的腿,口中哭喊:“乾爺爺,求您彆生氣,我說,我都說!”

陳讓被他抱著腿,動彈不得。

他低下頭,看著哭嚎的男子:“怎的改變主意了?”

“孫兒愚蠢,求您彆跟我一般計較!”尹之正涕泗橫流,此刻無比狼狽。

陳讓拍了拍他的腦袋,歎了口氣:“起來吧。”

尹之正從善如流地起了身。

陳讓又踱回去落座:“說說吧,揹著咱家都做了些什麼!”

尹之正有些躊躇,半晌才道:“我收了轄中幾位富商送的銀子,為他們平了幾樁案子,僅此而已。”

“如此說來,這次犯在虞蘭川手上的,便是其中一樁?”

尹之正點頭如搗蒜:“我哪知道這富商強占人妻不說,還殺了人家的兒子!若是我知道,若我知道,我定不會收他半文銀子!”

“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陳讓瞪了他一眼,尹之正頓時閉了嘴。

“虞蘭川此人,為人剛正不阿,但處事手段狠辣,你這回可長記性了?”

“長了長了,乾爺爺,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陳讓歎了口氣:“你們這些孫兒,本與咱家也無甚血緣,但你孝順,咱家便也疼你。這樣吧,咱家先遞張拜帖給那虞蘭川,若他肯見我,那咱家必定極力為你斡旋。”

“可…可此人剛正……”

“你想問他會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陳讓抬了抬眼,看了尹之正一眼,輕哼了聲:“想來他會因著些舊事,給我些麵子。”

尹之正頓時喜笑顏開,他忙不迭地跪下替陳讓按起了腿:“多謝乾爺爺救命之恩!”

明硯舟與容昭天黑之前,回到了槐花巷,官差已撤走,隻剩麗娘魂不守舍地站在門口等著,見容昭從遠處走來,這才鬆了口氣。

她急急迎上去:“小娘子,您冇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容昭搖頭一笑。

“那就好。”麗娘笑起來:“我做了飯,您餓了吧,我們先用晚飯。”

“好。”

看著麗娘挽著容昭的手臂走進院中,明硯舟腳步一頓。

如今已完成丁川所托,也須得找個機會同容昭告彆了。

她是一個人,有正常的日子要過。

而自己,僅是一道殘魂,隻漫無目的地等著身死的那一日。

院中傳來兩道悅耳的笑聲,明硯舟的腳步停在影壁之外。

他們之間,宛如天塹。

容昭用完了晚飯,坐在院中納涼,卻猛然間發現,空氣中漂浮著的魂火似乎越來越多,她一怔。

想起明硯舟說的,今日已是七月初二。

距離中元節僅剩十多天。

中元節,百鬼夜行,魂火亂舞。

每年到這時,容昭都會大病上幾日,藥石無用,唯有等魂火散去才能康健。

大約又要到那一日了,她想。

夜已深,屋內女子的呼吸聲早已均勻,而明硯舟立在庭院中,定定地望著那棵繁茂的桂花樹。

“你生前,定是位古板的郎君。”女子含笑的語氣猶在耳邊。

而他,已在想著告彆之言。

心中隱隱有些不捨,大約是孤身一人太久,乍然遇見短暫同行之人,便不想再回到原來那樣的生活。

明硯舟抬眼瞧著夜幕,明日似乎是個晴天,

容昭睡到半夜,隻覺渾身乏力,嗓子眼裡彷彿在冒火。

這樣的感覺太熟悉。

隻是冇想到那一日來的如此突然。

她咳了幾聲,嗓子裡血腥味漸起。

容昭支起身子,探出手去取床邊小幾上備著的水,指尖剛探及,便見那茶杯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摔成了幾瓣,水灑了一地。

她歎了口氣。

明硯舟早已聽見屋內的動靜,他擰眉看向那扇門,隨後又聽見瓷器摔落的聲音傳來,眉心頓時一緊。

他提步走到那敞開的窗戶前,身影出現在容昭視線中。

“容昭?”他輕聲開口。

嗓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宛如一場夢境。

半晌冇得到女子的應答,他望向房內。

隻見屏風那側,女子趴在床邊,髮絲垂落,後背劇烈的起伏著。

明硯舟再也無法遵循自己的原則,他提步走進屋內,繞過屏風。

隻見那女子臉色蒼白,額上冷汗淋漓,手指大約碰到了瓷器的碎片,刮出一道血印。

有什麼奇異的氣味充斥在空氣中。

明硯舟隻覺渾身一震。

女子僅著中衣,領口處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突然不敢上前。

而容昭卻隱隱皺了眉,口中低聲道:“我無事,老毛病了。”

容昭的手撐在床沿上,但卻無力再撐起自己的身軀。

桌子上的燭火搖擺了幾下,隨後湮滅,屋內歸於黑暗。

明硯舟歎了口氣,他閉緊了眼,靠著記憶走近些。

看不見,便助長了觸覺的氣焰。

夜風微微拂過指尖,他僵硬了片刻,終於矮下身握著容昭的肩將她扶起來,安放在軟枕上。

他掌下的那片肌膚,哪怕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滾燙的溫度。

明硯舟猶豫良久,最後仍是抬起手,按在容昭的額頭之上,半晌後他道:“容昭,你在發高熱,須得吃藥!”

容昭搖頭,她皺緊了眉:“藥太苦了,我不想喝。”

“不喝藥,病如何能好?”明硯舟語氣很輕,宛若誘哄。

“吃藥也是好不了的。”容昭閉著眼,嗓音已有些啞:“中元節與清明前後我會大病一場,每年都如此。”

明硯舟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因為外頭漂浮著的魂火?”

魂火為亡魂所有,常人觸及便會身體不適。

“我也不知。”容昭微微睜開眼,視線裡的那道魂更為淡薄:“你放心,若我有事定然喚你。”

明硯舟眼中雖有擔憂,但聽她如此說,隻微微頷首,見她躺進被中,便一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