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罪證

【番外八 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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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陸彥循聲望去,瞧清來人麵容之後,頓時神情一肅。他雖為微末小官,但又怎能不認得當今陛下麵前的紅人?

忙起身繞過公案,陸彥躬身相迎:“下官不知大人親至,有失遠迎,還請您勿怪。”

虞蘭川擺了擺手:“今日本官來此,不過是來為李大夫做個人證罷了,陸大人隻管照著大胤律例審案便好。”

陸彥連聲道著“不敢”,欲將虞蘭川請至上座,但又聽見他道:“你是此處的知府,便是百姓的喉舌,有何不敢之處?”

見虞蘭川神情並不似在頑笑,陸彥斟酌半晌這才應下來。

他請衙役搬來一張圈椅置於公案旁,又給虞蘭川上了茶,這才斂袍在案後落座。

外頭百姓已在議論紛紛。

那張二牛與身側的婦人對視一眼,眼中已然露出些不安的神色來。

唯有李玉棠,此刻怔怔地瞧著虞蘭川的麵龐,心跳難以抑製。

片刻後垂落了視線,心中倒有些不真實之感,他這是為自己撐腰來了?

陸彥隻覺如坐鍼氈,他忽略汗濕的衣衫,故作輕鬆地道:“虞大人與這位李大夫,乃是舊識?”

虞蘭川握著茶盞,姿態閒散,聞言隻鬆鬆掀了掀眼皮,笑道:“何止?”

李玉棠聽著他稍帶著些笑意的聲音遙遙傳來,袖中的手早已緊握。

虞蘭川抬眼看向堂下跪著的李玉棠,唇角勾著抹笑:“李大夫醫術高超,昨夜方替家慈紓解了病痛,本官尚未來得及道謝……”

“咚”的一聲,他鬆了手中的杯蓋,笑意倏爾攏起:“今日聽聞有人狀告她醫術平庸,欲害人性命,還以為聽錯了。本官實在有些好奇,想知道到底是如何嚴重的病症,才讓她也束手無策?”

話音落下,堂下議論之聲又起。

張二牛聞言,心下頓時一顫。但事已至此,他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道:“大人明鑒,內子所害的病症並非是什麼罕見的頑疾,不過是尋常風疹罷了。”

他抬眼瞧見虞蘭川眸色沉沉,心中已是驚懼不已,忙低下頭來:“這李大夫替內子診病,也開了外敷的藥膏,可內子連用了兩日不見好不說,還隱見潰爛……”

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張二牛故作從容道:“人證物證俱在,草民相信我大胤的大人定不會徇私偏幫,自會還內子一個公道!”

“自然。”虞蘭川輕笑一聲,語氣中意味莫名:“倘若這公道真在你家的話。”

又過了片刻,陸彥遣人去請的郎中被帶至堂上。

衙役將張二牛呈上來的瓷瓶遞過去。

那郎中伸手接過剛要打開,便聽得李玉棠溫聲道:“二位大人,民女也通曉些醫理,不知可能允我與那位大夫,一道分辨這藥膏中有何異常之處?”

虞蘭川垂著眼並未答話,陸彥見他並不開口,斟酌了片刻,才道:“也好。”

張二牛麵上神情頓時一緊,與身側婦人對視一眼,眼中俱是濃重的忐忑。

李玉棠先躬身謝過,後才起身行至那郎中身側。

用小勺挑了些藥膏置於鼻尖細細嗅著,那郎中先是目露讚許之色,朝著李玉棠低聲道:“這藥膏中有當歸、生地、蟬蛻……”

他一一細數著,瞧見李玉棠麵上泛起些笑意,便知曉自己答對了。

又聞了聞,那郎中擰了眉:“可還有一味是什麼?”

李玉棠笑起來:“是可清熱解毒的艾草汁。”

“艾草汁味微苦,可老朽聞著倒是有些不像。”

李玉棠將手中的小銀勺放下,神情已是瞭然:“本是如此的,但此後這藥膏中又被人添了鳳仙花汁進去,這氣味自然就變了。”

堂下本就安靜,此言直直落入了眾人耳中。

張二牛聞言,眼中頓時浮現緊張之色,他咬緊了牙關,身側那名婦人心下已是急跳起來,她緩緩將手指攏在衣袖之下。

郎中又仔細聞了聞,眉心頓時舒展:“是了是了,確為鳳仙花汁無疑!”

陸彥忙出聲相詢:“這鳳仙花汁又有何問題?”

李玉棠轉過身:“回大人,鳳仙花汁雖無毒,但若使那汁液粘在破損的肌膚之上,便會引起紅腫、瘙癢等症狀。”

“依你之言,這藥膏中是新增了鳳仙花汁,這才使那婦人病症反覆,甚至隱隱有加重的趨勢?”

李玉棠抬起頭,神情不卑不亢:“冇錯,但民女此前調配此藥膏的方子中並未新增鳳仙花汁,此是有人之後故意添進去的。”

見陸彥已目露思索之色,張二牛膝行一步上前:“大人,您莫要信她一麵之詞,她精通醫理,鳳仙花汁定然是她添在藥中的!”

“大人明鑒,民女並非隻調製了這一瓶藥膏。”李玉棠語氣中絲毫不見慌亂:“這幾日也有人得了風疹,請我開了這藥。”

她將病案往前翻了幾頁,隨後指著一個人名道:“王溝家村的朱娘子手中也有一瓶,不若請大人遣人去尋一尋她。兩瓶藥膏對比之下,便可知民女並未撒謊。”

張二牛心下慌亂,但他仍強作鎮定:“這又能說明什麼?你給旁人開的乃是好藥,便能證明給內子開的也是好藥嗎?”

“可我為何要這樣做?我從未見過你夫人,與她無冤無仇又為何要害她?”

“這自然要問你自己了!”張二牛哽著脖子,心下的慌亂似乎也因著自己這顛倒黑白的話語而平息幾分。

虞蘭川靜靜聽著,視線垂落在那婦人低垂的頭顱之上,唇邊勾起一抹笑意。

李玉棠覺得自己今日真是秀才遇上兵,她麵色漲紅,但腦海中仍在竭力思索對策。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見虞蘭川開了口。

“此言倒是不錯,給旁人開的藥如何,倒確實無法佐證什麼。”

話音落下,這下不光張二牛,便是陸彥都已愣住了。

可虞蘭川絲毫不顧在場眾人的竊竊私語,隻緩緩坐直身子,手指抬起朝著那婦人虛虛一指:“你,把手伸出來。”

那婦人猝然抬眸,麵上頓時湧上不正常的血色,但她卻僵著身子未曾動作。

虞蘭川見狀,低聲“嘖”了一聲:“竟未曾聽清嗎?”

他此刻神情已然不悅,周身威壓四散開來:“來人!”

幾名衙役聞言,立即上前聽令。

“抓住她。”

李玉棠登時眼睛一亮,她轉眼瞧向那名婦人,隻見兩名衙役走上前去。

柔弱女子的力道便是再大,又怎能敵得過兩名健壯的男子?張二牛極力阻攔也是徒勞。

那雙稍顯粗糲的手被衙役牢牢按在地上,隻見指尖之上赫然染著些豔色。

“鳳仙花汁因難洗淨,向來被女子作丹蔻之用,”虞蘭川掀起眼皮:“搗花汁之時,你便未曾發覺,自己的指尖已留下罪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