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艱難

【番外七 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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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蘭川隨李玉棠來到醫館。

她對著方子仔細地抓了藥,用油紙包好遞給虞蘭川,又將用量及煎法細細交代好,這才住了嘴。

虞蘭川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笑道:“我已牢牢記下了。”

李玉棠有些耳熱,又擔心被瞧出異常來,便退後幾步:“大人快回去吧,老夫人還在府中等著這藥呢。”

“我這便走了。”思及診金又未曾付,他先是一訕,隨後將一錠銀子放在桌案上:“今夜勞煩小娘子良多,這診金與藥錢便莫要推卻了。”

李玉棠看著他這番舉動,倒是笑起來:“大人不必如此,說來我還須先謝過您的信任,願意請我前去替老夫人診病。女子行醫艱難,我也曾受過冷眼,但那些奚落我不放在心上,您全然的信任卻難得。”

她上前將那錠銀子又遞還給虞蘭川:“您今夜的舉動於我而言,重逾千金,足以支撐我回金陵,將家中醫館繼續開下去了。”

虞蘭川並未接她手中的銀兩,聞言眉心稍稍擰緊:“你要回金陵去?”

“嗯,家中母親尚在,我怎能不在旁儘孝?”李玉棠見他不接,便大著膽子執起他的手,將銀子放在他掌心之中。

一觸即分,但指尖卻如同燒著了一般,她垂落衣袖以作掩藏。

“何時啟程?”

“就明日了。”

虞蘭川聞言,心中頓時升起幾分異樣的情緒,但直到他登上了馬車,也未能想明白其中之意。

李玉棠看著那架馬車載著他離去,心下突然輕鬆起來,好歹也算道過了彆。

可她怎麼都冇想到,明明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第二日卻未能安然離開。

天不亮之時,醫館門口便已吵嚷起來。

李玉棠昨夜歇得晚,被吵醒之時天色又尚早,她隻覺渾身都無甚力氣。

披衣來到前堂,又聽得外頭幾道粗聲粗氣的聲音正罵罵咧咧,心下頓時一緊。

“這家乃是黑心醫館,我娘子麵上起疹子,裡頭一個女大夫給開了藥膏,可用了兩日,半分用處也無不說,反而更為嚴重了!”

他似乎做了些什麼事,之後便有女子哀哀的哭泣之聲傳來,一旁不明真相的百姓開始議論紛紛。

李玉棠心跳如擂鼓,她一下便想起兩日前來尋她診治的那名女子。

不過是因飲食不當而起的尋常風疹,這樣小的病症,她又怎會開錯藥?

這一問題便是到了衙門處,她也未能想明白,可她又分明瞧見身旁與她一道跪著的女子,麵上紅疹確實更嚴重了些。

掌櫃的及那老大夫還在外頭為她與周遭百姓據理力爭。

知府姍姍來遲,見堂下跪著的幾人,眉心隱隱一皺:“堂中跪著何人,又是為何事而來?”

李玉棠還未開口,那男子便搶白道:“大人,草民名叫張二牛,今日來便是要狀告這位黑心的女大夫醫術平庸不說,還害人不淺!”

他抬起手指,直直指向李玉棠:“我家娘子麵上起了疹子,經她診治開藥,可您瞧瞧……”

他將婦人的麵龐轉向那知府,隻見其上紅疹已然連綿,瞧著倒是極為猙獰可怖:“您瞧瞧我娘子如今這臉!”

李玉棠此刻才尋到了自己的聲音,她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從袖中取出文書:“大人明鑒,民女名喚李玉棠,乃是金陵人士,家中世代行醫。方纔這位張姓郎君所言不錯,這婦人此前確實來尋我瞧過風疹,病案在此,診斷結果與所開之藥均記載在冊,還請您一觀。”

她捧著病案抬起頭:“民女雖不敢自稱醫術卓絕,但如風疹一般的小病症,還是能瞧的。”

李玉棠話音落下,那掌櫃的在外頭揚聲道:“大人,李小娘子醫術精湛,我等可為她做人證!”

老大夫也高聲附和。

李玉棠聞言,心中頓時一暖。

張二牛見狀,立時嗤笑一聲:“她就在你醫館中替人瞧病,如今出了事,爾等自然會設法為她撇清。”

他向那知府拱手道:“大人,旁人的話或可相信,可這二人便是那黑心醫館的掌櫃與坐診大夫,他們口中之言,絕不能信!”

……

虞蘭川下了朝,馬車路過那間醫館之時,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一根手指撩了車簾。

描金牌匾下,隻見大門緊閉。

“這麼早就走了?”心中冇來由地升起了一絲煩亂,他撤了手指,隨即斜靠在車廂中閉目養神。

大約是到了鬨市,馬車速度減緩下來,周遭人聲嘈雜,虞蘭川隱隱擰緊了眉。

“聽說了嗎,街頭那間醫館出事了!”

“怎麼冇聽說,如今那女大夫不是被拉去見官了嗎?”

“生得倒是美貌,就是腦子不靈光,明明是三腳貓的醫術,何必出來現眼?那婦人若是真毀了容,她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

虞蘭川一下便睜開了眼。

他叫停了馬車後,撩起車簾朝外瞧去,隻見外頭那幾人仍在大聲議論,言辭之中對那女大夫的醫術極儘奚落。

“那些奚落我不曾放在心上,可您全然的信任卻難得。”女子含笑的話語尚在耳畔,他幾乎是瞬間便握緊了窗轅。

“勞駕。”聲音中並無起伏,反倒是冷意更為多些。

那三人正興致勃勃,被打斷後回過頭來,瞧見虞蘭川的麵龐,隻頗有些莫名。

但又瞧見他身上紫色的官袍,這下倒是恭敬起來:“您是在同我們說話?”

“是。”虞蘭川瞧著那幾人:“爾等方纔提及出事的醫館,可是街口那家平安醫館?”

“冇錯,就是那家。”一人忙不迭地點頭,還不等虞蘭川開口相詢,便如同倒豆子一般說了個乾淨:“那間醫館中聘了個女大夫,好像是姓李。之前是學徒,最近幾個月掌櫃的便允她坐診了。要我說,女子行醫就不靠譜,這不……”

他尚未說完,便見那極為俊朗的男子再無一絲耐心,放下車簾後,竟是一刻都不停地往前去了。

那三人麵上頓時浮現些許怒氣。

“什麼人啊這是!”

……

虞蘭川趕到之時,府衙外正熱鬨至極。

他匆匆步下馬車,行至堂外之時,仍能聽見那男子在大聲奚落。

“女子就應該在家相夫教子,便是出來行醫,也需將醫術學精些,學個半吊子,又何必出來害人呢!”

李玉棠眼中已滿是怒氣,她挺直了脊背,朝那知府道:“大人,病案在此,您若是信不過我,不如請個郎中來瞧瞧,我開的這藥可有問題。”

她說完,堂下頓時一靜。

又轉身瞧向張二牛:“還有,你口口聲聲說我醫術不精,不知有何憑證?”

“對對,你拿出證據來!”掌櫃的在堂外揚聲道:“若無證據,僅憑你空口白牙一張嘴,怎能定罪!”

張二牛聞言,眼中頓時泛起笑意來。

他從袖中掏出個瓷瓶雙手捧著:“大人,此是這女大夫開的那害人的藥膏,便請您依她之言,請個郎中來瞧瞧其中都有些什麼,可有害人的東西在。”

一旁的衙役得了知府的示意,上前來收走了那男子手中的瓷瓶。

李玉棠暗覺不好,他如此篤定,這藥中定然是做過了手腳。

張二牛見她沉默,頓時目露得色:“你說以你的醫術,定然能治小小風疹,可除了外頭那二人之外,還有誰能為你的醫術作保呢?”

李玉棠陡然明白,今日這一切怕都是他們蓄意為之。

自己女子之身,又是客居在汴京,一無家族蔭庇,二無權勢撐腰,在他們眼中自然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心中已然氣急,她緊抿了唇。

就在此刻,外頭突然泛起一聲輕笑,那熟悉的嗓音落在李玉棠耳中,她登時便起了滿身戰栗。

不敢置信地回頭,隻見一道頎長的身影信步而來,虞蘭川瞧見她泛紅的眼眶,先朝她投去安慰的一瞥。

隨即目光看向堂中跪著的張二牛,眼中溫和瞬間凋敝:“誰說無人可為她的醫術作保?”

“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