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終章
【番外九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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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棠看著堂上眉眼凜然的男子,心跳已無法抑製,儘管堂下熙熙攘攘,可她眼中隻有虞蘭川被微風拂起的衣襬。
他端坐於明堂之上,分明與自己相隔不遠,可她仍舊感覺到了遙遠的距離。
這種戰栗中帶著些酸澀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最後,也未曾有辦法排解。
李玉棠垂著眼。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紫色的官袍緩緩走近自己的視線,她瞧清的一瞬,便是渾身一凜。
那道熟悉的嗓音傳來:“陸大人明察秋毫,今日還了你清白之名,怎麼你瞧著仍是不怎麼高興?”
良久之後,李玉棠才尋到了自己的聲音,其中隱藏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大人不知,我心中極是高興的。”
可她的歡愉因何而生,卻並未直言。
虞蘭川看著她染著些緋紅的麵龐,唇邊抿著一絲笑意:“那就好。”
陸彥整理了卷宗,這才得空上前來,他先看了看虞蘭川的神情,見其上怒容已然消失殆儘,這纔敢開口:“大人慧眼,竟一眼便瞧破了那對夫婦的破綻,實在叫人佩服!”
虞蘭川微微一笑,並未答話。
但陸彥也不覺尷尬,他的視線從二人麵上逡巡而過,又朝著李玉棠道:“李大夫,案子已然了結,待案卷整理齊全,陸某再遣人請您來衙門確認畫押。”
虞蘭川眉梢輕挑,從瞧見醫館大門緊閉開始就存在的一絲不悅緩緩消散。
他心中一動。
李玉棠微擰了眉,若未曾有此一事,如今她應該已經在回金陵的路上了。
但事出突然,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
隻得頷首應下:“我知曉了,多謝陸大人。”
堂外瞧熱鬨的百姓已散,二人這才並肩朝外行去。
夕陽西下,高牆投下陰涼,替行在其中的人遮擋了幾分暑氣。
李玉棠眨了眨眼,片刻後斟酌道:“大人怎知我在此處的?”
虞蘭川足下一頓,見李玉棠也駐足瞧來,他偏過腦袋,掩飾般地咳了聲:“下朝回府的路上,聽見百姓高聲議論這樁案子便來瞧瞧,誰知那黑心肝兒的女大夫便是你啊。”
說到最後,語氣之中隱有促狹意味,李玉棠的耳朵已然鮮紅欲滴。
她不滿地嘟囔了句:“誰黑心肝兒了……”
但嘴角已不自覺地翹起。
可離彆的那一刻仍要到來,李玉棠離京那日,葉朝與明硯舟已回了汴京,自要來相送。
葉朝吩咐隨從往李玉棠的馬車中塞了許多用得上的東西,另外還請府衙備了份文書,如此李玉棠便可在沿途的驛館中休息。
二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但李玉棠從始至終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時眺望著城門方向,等了許久也未曾見到虞蘭川前來。
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失落。
時辰已然不早,若再不出發,晚前定然到不了最近的官驛。
李玉棠又朝葉朝身後望去,行人熙熙攘攘,其中仍是冇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又與葉朝道了聲彆,這才轉身朝馬車行去,正踩著轅座欲往車廂走去,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李玉棠渾身一凜,身軀彷彿全然僵住了一般,但她未敢回頭。
明硯舟轉眼瞧見那架眼熟的馬車,笑意已然浮起:“終於來了。”
秦景雲急急馭停了馬匹。
虞蘭川拂開車簾,看著李玉棠的背影,揚聲道:“李小娘子。”
李玉棠怔怔轉身,眼底已然微紅。
虞蘭川的視線落在她麵上,片刻後溫聲道:“本官領了公差,今日欲往金陵去,不知你可願與在下同行一程?”
李玉棠看著他,心中乍然透進一絲天光,她含笑應下:“好。”
……
又是幾日過去,汴京暑氣未曾消減一分,反而更為炎熱。
葉期穿著身不起眼的衣袍站在一間鋪子前。
葉朝自小便愛吃甜津津的蜜餞、糖葫蘆,這一習慣他記到如今。
從小廝手中接過油紙包好的吃食,他付了銀子,剛要轉身,耳畔卻突然起了陣爭執之聲。
本不欲探聽他人的恩怨,可自己的名字驟然從旁人口中傳出來,倒令他頗為意外。
葉期抬起眼,隻見對麪茶樓二層有一間一間雅座,雕花窗戶未曾掩上。
那大聲的爭執便是從中透了出來。
隻聽得一名小娘子聲音中儘是委屈:“鄭小娘子,便是我有不對之處,你也不必如此侮辱喝罵!”
隨即一道嬌俏但隱含薄怒的聲音響起,葉期瞭然,想來這便是那位鄭小娘子了。
“你何必哭哭啼啼,咱們今日本是為解悶兒而來,可你口中字字句句皆是在炫耀你父親被拔擢,身居高位。便是那滿門忠烈的葉家,在你左家眼中也不過塵泥,若隻是如此便也罷了!”
那小娘子一掌拍在桌案上,聲響巨大,葉期抬眼瞧去,從軒窗中僅能瞧見她纖細的腰身。
分明纖纖弱質,可如今雙手叉腰,中氣十足,瞧著倒是有種極強的生命力。
“那葉家大郎君,分明青鬆明月一般的人物。我等安然在汴京錦衣玉食,享受著他們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安定,你不感激便罷了,竟還敢出言不遜,真是枉讀聖賢書!”
葉期微微一怔,鼻尖鑽入蜜餞的甜香,胸腹處極為熨帖。
隨後,那雅間響起了幾分嘈雜,有女子哀哀哭泣之聲傳來。
少頃,有一名女子怒氣沖沖地走出茶樓大門。。
她身上所著衣裳分明是葉期方纔從窗戶中瞧見的那一身。
那女子生著張鵝蛋臉,楊柳細眉,一雙眼睛又大又圓,長髮梳作未婚少女的髮髻。
分明是極為溫婉的長相,可她麵上隱含的怒氣及方纔那番鄭振聾發聵的話語還在耳畔。
她似乎也瞧見了街道對麵長身玉立的葉期,見他視線遙望而來,頓時柳眉倒豎:“瞧什麼瞧,未曾見過小娘子們爭吵嗎?”
葉期見她如同一隻豎起滿身刺的刺蝟,頓時搖頭失笑。他到底也是俊朗的外表,一笑之下五官更顯柔和。
“你又笑什麼?”那小娘子耳畔浮起些熱意。
“冇什麼。”葉期笑夠了才溫聲作答:“不知小娘子方纔,為何要替葉期美言?”
鄭淩霜立即意識到,自己方纔那番話早已落入他耳中。
對他偷聽的行為雖有些不恥,但到底與自己嗓門兒太大了些脫不了乾係,她抿了抿唇:“葉將軍乃是君子,吾等既受他恩惠,又怎能在背後對他指指點點。”
“你又不認識他,怎知他為人?”
“大胤曾有愧於葉家,可大敵當前,他仍願執槍上陣,捨身護我大胤百姓。這樣的品行自然稱得上高潔。”鄭淩霜高聲反駁,二人隔著長街交談,倒也未覺何處不妥當。
葉期聞言,心中不可謂不震動。
鄭淩霜見他不開口,便福身告辭,她轉身的動作極為利落。
葉期遠遠瞧著,隻覺她好似一輪烈陽,旺盛又鮮活。
……
頌春與麗娘離開金陵已久,今日也要啟程了。
知曉女子謀生艱難,如今糖水鋪子的生意已經有所起色,葉朝自不會將她二人困在身邊,還將鋪子無償贈予二人,以作她倆安身立命之用。
頌春眼眶通紅,她拉著葉朝的手,細細叮囑著。
葉朝聽得失笑:“知道了,你已嘮叨了數遍,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頌春噗嗤一聲笑出來:“奴婢隻是不放心您罷了。”
“在我跟前,再不必自稱奴婢了,我早已將你視為姐妹,我那養母雖忌憚律法,未敢要你性命,但明裡暗裡的苛待和委屈,你定也是受了不少的。”葉朝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此去金陵一路遙遠,你與麗娘都需照顧好自己。”
“那麼久遠的事兒,還提它做甚?夫人因老爺病逝,又加上小郎君被官府發配嶺南,重重打擊之下已神智不清,是以我與張叔後來也並未受什麼罪。”頌春歎了口氣:“但那樣精明的人,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可憐。”
葉朝早便從她口中知曉了徐氏如今的境況,心中自也是唏噓不已。
但她做不來以德報怨之事,如今既往不咎便算作還了她曾經的養恩了。
眼見著馬車離去,明硯舟上前來攬住她的肩膀:“何時想她們了,我們便何時啟程去金陵。”
葉朝笑起來:“好。”
……
葉朝是偶然翻到了那封夾在兵書夾層中的信的。
墨色依舊,清香陣陣。
信封上字跡清白,不過“朝朝親啟”四字。
帶著些好奇,她撕開明硯舟以蠟封嚴的口,將其中的信紙倒了出來。
尚沉浸在信首“吾妻朝朝”的甜蜜中,但下一句卻已滿是沉重。
葉期一字一句瞧過去,隻見上頭書寫著的儘是明硯舟的訣彆之言。
他細細交代了許多事情。
初時尚還能剋製心中的酸澀,直到瞧見這一句:“朝朝,若我有負所托,未能安然歸來,吾之魂魄定也會越過千山萬水,來與你訣彆。”
她幾乎是瞬間便掉了淚。
信紙之下是厚厚的田契地契,上頭落著的都是葉朝的名姓。
信的最後落著那首詩。
“夢裡雲麾烽火遠,風月枕山河;
寶劍刃落秋霜色,無以報家國。
衣染金燈待身死,昨日遇芙蕖;
燭火將熄無年歲,不敢誤佳期。”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扇被推開,一道頎長的身影邁過門檻。
葉朝抬起眼,麵上淚痕尤在。
明硯舟有一絲訝然,待瞧清她手中的信紙之時,瞬間便明白了過來。
他信步行至葉朝身前,抬手替他拭去淚水,低聲哄道:“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兒的嗎?”
這一句,便又逼出了她的眼淚。
葉朝將信紙遞給他:“如今呢?”
還敢誤佳期嗎?
明硯舟垂眼看著,片刻後妥協般歎了口氣:“朝朝,如今山河大好,山川依舊,你我二人可攜手共賞人間好景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