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診脈

【番外六 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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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大門被敲響之時,李玉棠正在後院收拾箱籠,來時隻身一人並一隻簡單的包袱,如今要回去,倒是突然間多了許多物什。

桌案上平鋪得滿滿噹噹,大多是葉朝所贈的醫書。

李玉棠早已洗漱完,如今長髮披散著未曾挽,一張桃花麵倒是更顯纖弱,她站在燭火下仔細地歸置。

驟聞敲門聲急促,她手下動作一頓,確認自己卻未曾聽錯後才轉身朝大門行去。

秦景雲久等她不來,心下略有著急,便揚聲道:“李小娘子可在?”

李玉棠執著燭火方邁進前堂,秦景雲的聲音已隔著門板傳來,她幾乎是瞬間便聽出了來人的身份。

以為是虞蘭川出了事,她心下一凜,腳下步伐不由加快了些。

秦景雲瞧見門縫中透出淡淡的燭光,心下稍鬆。

眼前門被打開,他瞧了來人一眼便低下頭不再看她,隻恭敬道:“李小娘子,我是……”

“我認得你。”如瀑長髮被一條髮帶束好垂在身側,李玉棠神情並不平靜:“你家大人又受傷了?”

秦景雲眨了幾下眼睛,反應過來之後連聲否認:“不是我家大人,是我家老夫人似染了痢疾,我這才連夜來請您過府診治。”

李玉棠聞言也不再耽擱,轉身從後頭桌案上取了隻醫箱來,繼續道:“老人家體弱,我這便隨你走吧。”

秦景雲聞言,忙側身讓開路,隻見他身後長街上停著一輛馬車。

李玉棠將門鎖好,這才隨他一道趕赴虞府。

與此同時,關氏院子中已燈火通明,這痢疾來勢洶洶,不過一個時辰,關氏便再無之前的精氣神。

她蒼白著臉躺在榻上,隻覺腹痛難忍,身上冷汗一茬接一茬的起。

虞蘭川候在外間,聽她聲音越來越虛弱,心中也十分焦急。

元光候在府門處,朱雀街上寂靜一片,隻偶有雞鳴狗吠之聲傳來。他不住地搓著手,來回踱步。

少頃,有馬蹄聲遙遙傳來。

元光足下一頓,麵上頓時泛起期盼之色,又過了片刻,那架熟悉的馬車在不遠處的路口拐了個彎兒,出現在他視線之中。

他忙邁下台階。

秦景雲將馬車停在府門前,一鬆韁繩便縱身從轅座上跳了下來。

隨即,元光抬眼瞧見一道極為纖細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眼前,他此前未曾見過李玉棠,又怎知他家大人口中那個醫術高明的小娘子生得這樣好的容貌?

不過怔愣了一瞬,下一刻神情已然如常,他忙接過李玉棠手中的醫箱,將人往府中請:“李小娘子,我家大人與老夫人已在院中相候多時,還請您隨小人來。”

李玉棠點了點頭:“多謝。”

二人一前一後往府中行去。

去後院的這一路景觀雖簡單,但又不失大氣與風骨,倒是叫人見之不忘。

元光引著她走進關氏的院中。

李玉棠提著裙襬邁過門檻,抬眼便見虞蘭川正負手站在堂中。

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他這才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她麵龐之上。

指尖一顫,李玉棠強忍著心中戰栗未曾撇過頭去,隻朝他微微一笑算作招呼。

虞蘭川見她披星前來,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倍覺歉意,他迎上前:“事出緊急,這才漏液相擾,還請李小娘子見諒。”

“虞大人哪裡的話,醫者治病救人,此乃職責所在。”李玉棠從元光手中接過醫箱:“老夫人在何處?”

銀杏忙從內間行出來:“小娘子,請隨奴婢來。”

李玉棠聞言,便跟著她入了內間之中,房中窗戶都開著,此時氣味並不難聞。

她走近床榻,矮身坐在早就備好的圈椅之中,隨後從醫箱中取出一個小軟枕,墊在關氏手腕之下。

關氏本無甚力氣睜眼,察覺落在自己腕間的手指細膩微涼,她這才掀開眼皮。

見來人是位年輕的小娘子,她稍有些怔愣。

李玉棠自也察覺了她的視線,朝著她柔和一笑。

診脈細緻入微,又觀察了關氏的舌苔、麵色之後,她才朝著銀杏低聲詢問道:“老夫人今日都吃了些什麼?”

銀杏思索片刻,便掰著手指將關氏今日的飲食細細道來,便是午間多用點一碗酥酪也未曾遺漏。

李玉棠仔細聽著,待銀杏說完,她思忖片刻,隨後搖了搖頭:“不對,若老夫人今日用了這些吃食,斷不會得此痢疾。”

她轉過頭,隻見關氏麵上已然浮現些許心虛之色,不由湊近些柔聲道:“您今日可是還用了其他的食物?”

關氏頓時有些赧然。

李玉棠自然知曉虞蘭川出身寒門,憑著一身才學才一路登高。見關氏麵色如此,她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便轉頭朝著銀杏道:“勞煩你替我去外間尋些墨來,我今夜來得匆忙,倒是未曾攜帶。”

“擔不得勞煩二字,奴婢這就去取。”

見銀杏走了出去,李玉棠回過頭看向關氏:“夫人可直言,我保證此事絕不叫旁人知曉。”

關氏聽她如此說,這才略帶悔色地開了口:“前日裡我燉了雞湯未曾喝完,今日歇了午覺纔想起來,我實是捨不得丟了這樣好的一鍋湯,便去廚房熱了熱,將湯喝完了。”

這下李玉棠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她歎了口氣:“如今天氣炎熱,菜肴極易變了味兒,您年事漸高腸胃又弱,以後可切莫如此了。”

見關氏應下來,她這才整理好醫箱朝外間行去。

虞蘭川方纔僅聽見裡頭極輕的動靜,並不曾聽清二人的對話。

見她出來,忙道:“如何?”

“老人家腸胃弱了些,無甚大事,用副藥便可痊癒。”李玉棠從箱中取出病案及狼毫,指尖剛觸及那塊墨錠,便見銀杏便端著塊硯台從門外走進來。

李玉棠忙閡上醫箱。

可這又怎能逃過虞蘭川的眼?

略挑了挑眉,他看向李玉棠,但到底什麼話都冇有說。

看完診開完藥,已近三更天。

本是元光跟著李玉棠去醫館取藥,可虞蘭川卻跟著她從房中走出來,朝元光道:“你留下。”

元光一愣。

隨後又聽他道:“我隨李小娘子去醫館取藥。”

李玉棠聞言,掩在衣袖中的手指倏爾緊緊攥起,心下已然狂跳起來,她故作鎮定地隨著虞蘭川往府外走。

二人一路無言,直到上了馬車,李玉棠也不知他為何要親自跟來。

駕車的秦景雲也是一臉莫名,本說好是元光走這一趟的。

車廂中二人之間隔著些距離。

虞蘭川的視線落在李玉棠麵上,隻見她垂落著視線,便開了口:“我母親白日裡用了些什麼,你方纔並未與我細說。”

李玉棠聞言抬起頭,瑩白的麵龐頓時落在他眼中:“虞大人跟來,便是為著此事?”

“自然。”

“您實不必走這一趟,便是您不曾跟過來,我也是要設法將此事告知的。”李玉棠眼中漾起笑:“方纔房中有侍候的仆從,這些瑣事落在他們耳中,怕是會使老夫人失了顏麵。”

“是以你方纔才未曾明說。”

“是。”李玉棠點了點頭,溫熱的夜風拂開車簾,但車廂中琉璃罩下的燭火仍然安穩:“但此事旁人可以不知內情,我卻不能向您隱瞞。”

“老夫人不願浪費食物,是用了前日裡剩的雞湯,這才染了痢疾。”她抿了抿唇,又道:“老人家體弱,經此一病怕是要許久才能恢複精氣神,還需好生調養。且這習慣一時難改,您閒暇之時不妨從旁勸上一勸。”

二人不過幾麵之緣,這些話從李玉棠口中說出來其實並不算妥當,但思及此生怕是再難相見,她也就直言不諱了。

虞蘭川對關氏的病也猜測到一二,聞言他沉沉歎了口氣:“我知曉了,日後定會多留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