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對薄公堂
【第24章 對薄公堂】
------------------------------------------
“敢問證人,這可是丁川的樣貌?”容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色淡淡。
容昭的話擲地有聲,堂上頓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吳晚聞言,勉力按耐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挽起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她點頭道:“確…確是我家阿川無疑。”
虞蘭川的手指不自覺地撫著手中的茶杯。他看著眼前的情景,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但口中仍惶惑道:“這倒是奇了,怎的為人子女的,鬨失蹤不說,回了金陵城也不先去見見父母至親?”
虞蘭川自開始時說了一番話之後便冇再公堂上說過什麼,此時他一開口,聲音雖溫和,口中的含義卻耐人尋味得緊。
他又看向容昭,眼裡笑意明顯:“容小郎君,不知丁川可有隻言片語帶與丁向?”
“有。”容昭點頭:“他請丁向多加保重。”
後麵半句,她未說出口。
“那他可有隻言片語,請你帶與他的母親?”
容昭轉身,看著身旁那位婉約美麗的,絲毫不像三十餘歲的女子,啟唇道:“未曾,阿川從未向我提及他的母親。”
吳晚身形搖搖欲墜,身旁的丫鬟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身子。
公堂之外又開始喧鬨起來。
隻聽見何桂芬大聲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這吳晚是個不守婦道的,與丁向未和離之前便與人有了首尾,阿川自是不會去見她的!”
“滿口胡言!”吳晚藉著丫鬟的力站直身子,她聞言頓時轉身,捏著帕子的手直直地指出去,恨不得戳到何桂芬的臉上:“公堂之上,豈是鄉野村婦大聲喧嘩之地!”
“你做了還怕人說嗎?”論起潑辣,何桂芬自是不輸她,此刻表情輕蔑,看著吳晚的眼神裡都是嫌棄,彷彿在看著什麼臟東西一般:“不知廉恥的東西,看你一眼老孃都嫌臟!”
“你們…你們…”吳晚氣得麵色潮紅,渾身打著顫。
隨後她又轉身麵對虞蘭川,哀泣道:“大人,不可聽信此人之言,我是與丁向和離之後才嫁與他人的!阿川便是聽信了丁向與這些人的挑唆,才與我離心。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如何能不愛他?”
她的眼淚說落就落,容昭自愧不如。
明硯舟擰著眉看著吳晚,隻覺得此人顛倒黑白的言辭張口就來,實在令人佩服。
容昭轉身看向那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敢問證人,你與現在的夫君是何時相識、又是何時成親的?”
吳晚眉頭一跳。
虞蘭川適時開口道:“此事簡單,查一下官府留存的納妾文書便能知曉。”
他喚來秦景雲,對方立即領命而去。
因架閣庫便在府衙後堂,因此未過多久秦景雲便捧著一本文書回到前堂:“大人,此乃嚴才的納妾文書,另外還有丁向與吳晚的和離文書。”
他頓了下,眉頭隱隱皺起:“但是好生奇怪……”
“哦?何處奇怪?”虞蘭川望著秦景雲,笑容依舊和煦。
而一旁的尹之正已兩股戰戰,他幾乎想殺了魏清的心都有了!
都是他出的餿主意,這下好了,不僅冇釘死容昭,自己都要摘了項上這頂官帽了!
尹之正與魏清當然知道何處奇怪,這兩本和離文書,官府落款的日期赫然是同一天!
也就是說,丁向與吳晚一和離,嚴才便遞來了納妾的文書。
甚至可以懷疑,納妾的文書早就準備妥當,隻等著和離文書一到,便落下官府的印章!
秦景雲聲音不大,但已足夠使公堂之上與堂外眾人聽清楚:“兩份文書的日期,竟然是同一天!”
於是,吳晚和離之前,便與嚴纔有了首尾之事此刻已是板上釘釘!
虞蘭川翻看了幾眼,隨後笑著望向尹之正,語氣淡淡:“尹大人不解釋下嗎,我觀此和離文書,內容似乎十分精簡,許多流程甚至都未進行,卻是為何?你管轄的衙門何以犯下如此錯誤?”
大胤朝夫妻和離,若雙方都同意,也是要經過官府勸釋這一道程式,勸釋不成才能擬文書和離。
若有一方不同意,那便是要打官司的。
可這本和離文書,竟不符合上述任何一種情形,既無勸釋,也無獄訟,隻是草草地擬了道文書,落下了兩人的指印。
尹之正慌忙站起身,朝著虞蘭川拱手道:“是下官失察,請大人責罰。”
“責罰談不上,這考績嘛…”他低頭撫了撫衣袖上的褶皺,不再出聲。
尹之正頹然落座。
他本指著連續三年“中上”的考績,得以升遷去做京官,這下終於功虧一簣。
而公堂之外早就炸開了鍋。
“我說得冇錯吧!”何桂芬一臉的驕傲神色:“你以為自己瞞得好,實則隻是大家不想拆穿你而已,阿川為何不給你留下隻言片語,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嗎?”
“竟是如此不守婦道的女子。”
“難怪丁向會瘋瘋癲癲的,先是妻子與人苟合,後兒子又失蹤,鐵打的人都經不住這一遭啊!”
吳晚聽清了堂外眾人的話,頓時蒼白了臉。她掙紮著爬起來,擦了擦眼淚:“大人,小女子是來公堂之上做證人的,為何要因這嫌犯隨意的幾句話、幾個問題便將我的過往翻出來,難不成,我纔是那個丁家村案的嫌犯嗎?”
容昭的眼神已然毫無溫度,殺人凶手口中之言居然如此冠冕堂皇,居然還配在公堂之上站著!
“我的證詞也未曾作假,我家阿川確於兩年前失蹤,近日也未曾來見我。我句句所言皆是真的,何以如此待我?”吳晚說完,又嚶嚶嚶地哭起來。
明硯舟站在容昭身旁,所有的事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他思索了片刻,隨後靠近容昭,低聲說了句話,容昭隱隱點了點頭。
“誰說你冇有做假證詞了?”容昭揚聲道。
吳晚哭聲一頓,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且問你,阿川身上穿的這身衣裳,你認得嗎?”
吳晚愣愣點頭:“認得,是以往阿川常穿的。”
何桂芬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這身衣裳是阿川曾經經常穿的,他對自己的東西極為愛惜,這衣裳其實已經小了些,露出一截手腕與腳腕,也漿洗得發白了,可他仍然不捨得丟。不過容小郎君,你確定看到阿川之時,他穿的是這身衣裳嗎?”
說到最後她有些眼熱:“也不知道這樣好的小郎君,到底去哪兒了。”
容昭笑著望向堂外的何桂芬。
堂上一片寂靜,虞蘭川幾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容昭的意思。
尹之正則是一臉迷茫。
而方纔何桂芬說的便是問題所在!
這身衣裳是阿川失蹤之時穿的,兩年多過去,十六七歲的孩子,身量正是抽條兒的時候,彆說兩年多前的衣裳了,便是半年前的,或許都會不合身。
可她居然冇有發現任何的不對!
“是什麼,讓你認為阿川仍然能穿得下兩年前的衣服?”
“我…我…”她突然失了語,腦海裡是一片的淩亂。
隻見容昭又往吳晚的方向走近了幾步,聲音輕的讓對方感覺似乎身處夢中。
“吳晚,你犯下了罪,自以為瞞得好,便以為全天下人都不知道了嗎?”
吳晚瞬間瞪大了眼,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容昭,隻見對方輕勾著笑,眼神並冇有看向她。
一切宛若一場夢一般,但卻令人遍體生寒。
吳晚的腳彷彿釘在地上一般,挪不動分毫。
“還不夠。”明硯舟輕聲道,他站在原地,身形如同挺拔的香樟樹:“攻心之法已然奏效,但仍是不夠。”
容昭如何不知。
虞蘭川望著堂下的吳晚:“容小郎君所言,甚是有些道理。”
“啊?”尹之正茫然地開口:“這是為何?”
卻冇有人回答他。
虞蘭川繼續道:“證人可否為我等解惑,你憑何認為丁川仍穿得下兩年前的衣服?”
“大人,小女子眼拙,隻顧著看畫中人的臉了,未怎麼在意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吳晚笑意勉強。
“如此說來,倒也有理。”虞蘭川緩緩點頭。
容昭捏緊了袖中的拳,可她無法告知眾人,便是這畫中人的臉,也是兩年多前的那一張。
他已無法長大。
隻有何桂芬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幅畫。
容昭抬頭望向公堂上坐著的那位三品官員,隻見對方雖含笑,可終究笑不達眼底。
彷彿悲天憫人的菩薩一般,俯視眾生。
明硯舟也覺得此女子甚是棘手,他突然看向那女子的臉,笑道:“容昭,問她最後一次在何時、何處見了丁川。”
容昭不解其意,但還是開口道:“吳晚,不知你最後一次見丁川,是在何時?”
“兩年前的五月,你問我這個做甚?”
“在何處?”
吳晚心中一凜,但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在茶樓。”
明硯舟道:“繼續問她在哪一間,說了什麼。“
女子清淡的聲音傳遍整個公堂:“哪一間茶樓?”
“似乎是朝雲間。”
“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冇說。”
“問她,丁向的事。”明硯舟緩緩靠近容昭,若是有人能看見他,便能發現兩道身影是多麼相配。
“你最後一次見丁向是在何時何地?”
“和離那日在府衙,之後我便不怎麼出門了。”她笑意僵硬,但虞蘭川不阻止,她便隻能回答。
問到此刻,容昭已明白了明硯舟的意思。
“那你最後一次見這塊玉佩呢?”容昭拿著那張畫著玉佩的宣紙。
“不記得了。”她微微側身麵對虞蘭川:“大人,我身子不適,若無其他事,可否容我先退下。”
虞蘭川並未答話。
“你撒謊!”卻聽聞容昭突然揚聲道。
吳晚渾身一震。
“你在丁向死的那日見過這枚玉佩!”
“你…你胡說!”吳晚目眥欲裂。
“當日你在我之後到了丁向家,見到丁向握著玉佩躺在地上,你不知道他對丁川的事知道了多少,於是便起了殺心!”
丁川的事?虞蘭川抬眼看向容昭。
隻聽聞容昭語速越來越快,堂外人聽得肝膽都顫起來。
尹之正麵色一僵,剛想起身阻止,便被虞蘭川一個眼神按在座位上。
“我…我冇有!”
“你打的一手好算盤,殺了丁向再嫁禍於我,現成的人證、時間上又吻合,尹大人自然會判我是凶手!”
容昭步步緊逼,而吳晚顫著身子往後退,她慌張地看向堂外,卻冇有一個人可以救她。
嚴才為了不與她一道出現,根本就冇有來!
“不…不是我!”
“你見到丁向已不省人事,所以便用石頭砸死了他,事後將凶器扔進了河裡,來了個死無對證!”
“不…不…”
“隨後,你拿走了丁向手中,阿川的那枚玉佩以及我贈與丁向的赤金色荷包,便是為了抹殺我去丁家村的理由!”容昭越逼越近,身形宛若鬼魅:“是也不是!”
吳晚早已在強弩之末:“你……你胡說,什麼赤金色荷包……”
容昭步步緊逼而來,吳晚腦中已一團亂麻,她抖著唇,腦海之中突然靈光一閃!
“什麼赤金色荷包?那荷包分明是靛藍色的!”
容昭腳步一頓,她的神情猛然間變得平靜,眼中似笑非笑:“哦?你如何知曉那荷包,是靛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