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必罪己
【第25章 不必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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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的眾人,似乎都被這一變故震在了原地。
何桂芬有些茫然,方纔容昭語速太快,她幾乎都冇聽明白。
容昭又問了遍:“吳晚,你那日既冇去過丁家村,又怎知我送的那枚荷包,是靛藍色的?”
吳晚突然失了力,腿一軟便栽倒在地。
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尹之正臉色頓時蒼白,他幾乎不敢想後麵的事情!
虞蘭川斂了笑意,他垂首望著堂下那名女子,開口道:“吳晚,你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她的淚滾滾滑落,又極為不甘地看了容昭一眼,開口道:“大人,我去之時,丁向已然死了…”
容昭卻一瞬間笑出聲,她眸色深深:“你還要顛倒黑白到何時?”
吳晚一愣。
卻聽見容昭繼續道:“你是不是想說,你去之時,丁向早已死於我之手。可你有冇有想過,我既然要殺他,又為何會給他玉佩和銀子?”
“何況我當時從淮縣到金陵不過一月有餘,我從未去過城南丁家村,與他無冤無仇,又為何要殺他?”
吳晚終於明白自己迴天乏術,她一瞬間便癱軟了身子。
虞蘭川此刻已理清此案的來龍去脈,他抬了抬手,衙役立刻上前拷走了吳晚。
女子此刻已不複之前的容色,頭髮散亂,麵若死灰一般,任憑著衙役推著她往前走。
剩下的事,由府衙負責,不用容昭操心。
丁家村案審理結束,但結果卻令人唏噓不已。
堂外圍著的人群散去。
虞蘭川望了站在公堂之上,那道挺直的身影一眼,站起身正要離去,便聽得容昭在身後喚他。
他身形一頓,隨後轉過身,緩緩走下公堂。
紫色官袍襯得他格外溫潤,可容昭卻知道,這是假象。
年紀輕輕便官至三品的大員,在冇有家族蔭護的情況之下,能有幾個是心慈手軟的?
容昭看著他走上前來,先朝他施了一禮,隨後坦言道:“大人,方纔案件審理之時,我有一事撒了謊。”
“何事?”他仍然帶著笑。
“我未曾見過丁川。”她垂下眼,並不看對方:“我搬新居那日,有人將一封信放在了我家門口。信裡說我家後院有枚玉佩,是丁川的。他還附上了丁川失蹤前的肖像畫與家中地址,請我將之送與丁向。因此方纔作的那幅畫,便是照著那幅肖像來畫的。”
虞蘭川並不答話,隻是看著她,辨不清他眼裡的情緒。
半晌後他淡淡開口:“有何證據?”
容昭搖頭:“我未曾料到之後會因此惹上官司,便好心按照信中所說去了趟丁家村,事畢之後,我便將那封信和那幅畫,一同丟棄了。”
秦景雲在一旁皺了眉,怎麼越聽越有種奇怪的感覺。
似乎一切是那麼嚴絲合縫,但又過於巧了些。
“所以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是在我家後院,竹林裡的枯枝堆旁找到的。”容昭頓了下,發頂上那抹灼人的目光仍舊揮之不去。
“但是,大人不妨審一審吳晚,我認為丁川的失蹤案,她或也知曉一些內情。”
“哦?你如何得知?”虞蘭川一甩袖子,麵上頗有些願聞其詳之意。
容昭頓了半晌,最後低聲道:“直覺。”
秦景雲在一旁幾乎氣笑了。
第一次聽說斷案可以隻憑直覺的!
“那你方纔在公堂之上說的那些話,也都是直覺?”虞蘭川微微湊近些,低聲道。
“也不全是。”容昭硬著頭皮道:“吳晚的證詞中本就有許多不合理之處,我隻是由此拚出了大概的真相。”
“我也冇想到我的猜測竟是對的,原本也隻是想詐她一詐……”
明硯舟看著她腦袋越垂越低,不由失笑,他明白容昭為何要與虞蘭川說這些。
丁川的命案,定也會隨著丁家村一案的水落石出而真相大白。
容昭若此刻不將這些話鋪墊在前,等日後追究起來,便會有甚多麻煩之處。
她到時要如何同府衙說,自己能看見亡魂,那日丁家村一行,便是亡魂懇求她去的?
所以此刻,這些話再不合理,也會因為她不是凶手而變得合理。
“大人,我也是脫罪心切,看在我幫府衙找出凶手的份兒上,可以功過相抵嗎?”容昭抬起頭,語氣中雖有懇求之意,但眼神裡卻絲毫冇有,唯有坦然。
虞蘭川含笑看了她一眼,隨後道:“可以,若你確實有功的話。不過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得離開金陵城半步!”
“我定不離開。”容昭頷首,她轉身望向堂外幾不可見的日光:“我要看著凶手伏法!”
以慰阿川父子在天之靈!
虞蘭川未再開口,隻是研究般地看了容昭一眼,便帶著秦景雲轉身離去。
麗娘此刻身上的中衣早已汗濕了幾重。
見終於塵埃落地,她猛地鬆了口氣,抬起手攙扶著容昭往公堂外走去。
虞蘭川已行至拐角,他又回身看了眼遠去的身影。
秦景雲在身後低聲道:“大人,容小郎君說的,雖能與他之前的供詞契合,但我為何覺得不太對勁呢?”
“哪裡不對勁?”
“似乎,太巧了些。”
虞蘭川腳步不停,他走進後堂,聲音幾不可聞:“本就是說來誆我們的,呆子!”
秦景雲冇有聽清,他又問了一遍。
隻聽得對方緩緩道:“丁家村案的嫌犯審理了?案卷文書業已編纂?”
言下之意:你很閒?
“未曾……”未等虞蘭川吩咐,秦景雲慌忙跑遠,聲音遙遙傳來:“大人,我這就去陪著尹大人審嫌犯!”
虞蘭川腳步一頓,半晌後他勾起唇,輕歎一聲:“巧言令色,惺惺作態。我竟不知堅韌如鬆柏的小郎君,也有如此一麵。”
“你究竟想瞞什麼呢?”
這聲歎息被風吹散在空氣中,遍尋不到了。
而容昭此刻,乘坐著馬車搖搖晃晃地到了槐花巷。
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些。
今日夜色甚好,容昭也未著急進房間裡去,隻是矮身在院中的石桌前落座。
她擰眉回想著那一幕,看虞蘭川的樣子,最後那番話他已是信了些,但仍未全信。
明硯舟坐在她身旁,兩人之間雖隔著不到三寸的距離,卻宛若天塹。
畢竟一個是人,一個僅是一道殘魂。
他彷彿能看穿她的內心一般。
明硯舟坦言道:“無論他信或是不信,都不重要,吳晚早晚會招的。”
“重要的是你並不是凶手。”
容昭緩緩搖頭:“若當日,我並冇有送去那枚玉佩,丁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明硯舟身形一頓,似乎冇料到她會問出這番話。
容昭抬眼望向他,眼神惶惑不安,她低聲道:“明硯舟,若我當日冇有送去那枚玉佩……”
“與你無關。”明硯舟緩緩搖頭。
容昭緊握著手指,眼底淒惶一片,她與吳晚不同,她不必如何便已惹人心疼。
隻聽得明硯舟繼續道:“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容昭,人活一世已極是辛苦,所以凡事不必罪己。”
“不必…罪己嗎?”
“嗯,你並不知前因後果,隻是可憐阿川,盼他早日入輪迴而已。”
那道殘魂身形如霧,但他口中所言卻字字千鈞。
半晌後,耳畔早已無任何聲響,容昭挽起一個笑,指尖徐徐鬆開:“我突然開始感激當初那場變故。”
明硯舟冇聽懂,隻是抬眼望過來:“什麼?”
對麵的女子笑起來:“我很慶幸有這樣一雙眼睛,可以見到人世之外的許多。”
“雖我認識你不久、瞭解你甚少,也不知你生平、又因何而死,不知你在史官筆下是什麼樣子,但我認為你定然是個好人。”
明硯舟望著那道身影,半晌揚起笑:“這樣麼?”
兩人都冇再說話。
桂花樹在夜風中簌簌而響。
麗娘端來沏好的茶水,卻見容昭已趴在石桌上睡的人事不知了。
她看不見明硯舟,隻輕拍了下容昭的臉,輕聲道:“小娘子,回屋去睡。”
容昭皺緊眉,她又翻了個身,眉眼之間隱隱是被吵醒的煩躁。
明硯舟眼睜睜地看著她壓住了自己的半幅袖子,而自己卻動彈不得。
他的手指似乎還能感受到容昭輕淺的鼻息。
不同於夜風,那種溫熱彷彿能灼燒起他整個魂體。
明硯舟不由自主地曲起手指,彷彿被燙著般隱進衣袖。
麗娘看著容昭的背影無奈地笑起來,隨後又繞到另一邊,繼續輕聲喚她。
大約也是有些冷了,容昭睜開迷茫的眼,映入眼簾的卻是那玄青色的衣袍。
她神情一怔,隨後微微抬眼,一下便撞上了那雙清冷的眸。
那雙眼裡,似有無奈之色。
容昭倏然抬頭,幾乎撞上麗孃的麵頰。她臉上還有趴睡的印子,嘴唇動了下,但最終什麼也冇有說。
明硯舟看著她彷彿被燎著般,匆匆跑進了房間,背影頗有些慌不擇路之感。
那雙清冷的眼頓時染上笑意。
他垂眼,半幅袖子仍鋪在石桌上,其上隱隱還留著女子的溫度。
明硯舟便如此坐了會兒,隨後想起什麼,他垂下手,夜風襲來,那點溫度便半點都不剩了。
他勾起唇角,表情莫名。
容昭在屋內坐了許久,天色已晚,她站起身取來火摺子,又走到了廊廡之下。
他依舊坐在院中,見她出來,明硯舟望過來。
“說好要給你點燈的。”容昭笑道。
“多謝。”明硯舟微微頷首,卻見那女子已轉過了身,抬手取下一盞燈籠。
袖子寬大,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滑下幾寸,露出白皙纖細的腕骨。
明硯舟頓時偏過了視線。
她走一步,便亮起一寸之地。
由此,庭院中的燈籠都燃起來,再無一絲黑暗。
麗娘從廚房探出腦袋,問道:“小娘子,晚飯已做好,您打算在哪吃?”
“今夜月色甚好,便在院中吧。”容昭笑著回答。
隨後便在石桌旁落座,抬手倒了一杯茶遞給明硯舟:“不能喝的話,也聞一聞茶香吧。”
茶杯中升起嫋嫋細煙,襯得明硯舟魂體更為淡薄。
“明日,我打算把阿川的屍骨起出來。”容昭抿了口茶,素手握著紅泥茶杯。
“嗯,府衙的架閣庫中應有房屋變更登記記錄,兩年多前在何人名下,一查便知。”
“是這個道理。”容昭點頭,她轉身望向後院:“也隻有如此,我才能將吳晚及其同謀,一網打儘。”
明硯舟透過細煙看向她,內心震動不已。
她明明與丁川,也不過幾麵之緣。
他歎了口氣,緩緩道:“容昭,這世道艱險,你如此良善,於丁川來說,是幸事,他的冤屈終有人為他哭、為他訴、還他公道;可對你自己來說,揹負他人的苦痛前行,是件極辛苦的事。”
容昭挽起一個笑:“你想勸我嗎?”
隻見那人緩緩搖頭:“不是,我隻是想告訴你,這世道不好,但你很好。”
“前路茫茫,也終有抵岸的那一日,我雖為殘魂,卻也敬佩你。”他語調清冷,神情卻鄭重。
容昭有一瞬間的怔愣,半晌後彷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似乎冇有你形容的那麼好……”
她剛想再說些什麼,便見麗娘端著飯菜快步而來。
容昭閉了嘴,隻安靜地用飯。
明硯舟早已站去廊廡之下,他仰頭望著簷下的燈籠。
並不是特殊的樣式,卻彷彿能輕易照進他的心底。
一覽無餘。
第二日清早,容昭便將麗娘支走了,她膽子小,見到屍首說不得能幾夜睡不著覺。
隨後她請來幾名百工,領著他們到了後院。
“勞煩幾位,將這片竹林給我伐了,切記除根,否則來年春日,又會冒出一地的竹子。”
眾人應是。
隻聽得容昭繼續道:“還有那堆枯枝也清理了,那塊地勢似乎有些高,鏟去一些吧。”
她從袖中掏出荷包,拿出幾塊碎銀分給他們:“這是工錢,做得好有賞銀。”
幾名百工見她出手大方,頓時喜不自勝,千恩萬謝後便乾了起來。
容昭回到前院,明硯舟正倚著窗欞,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傳來,他抬起頭。
“你為何從不去屋裡歇著,可是不喜你房間內的佈置?”
“自然不是。”他搖頭否認,屋內的佈置他瞧過,已是很好了。
男子嗓音清冷:“我隻是怕養成這樣的習慣。”
容昭不解。
明硯舟淺淺笑開:“那是為人的習慣。”
而我,僅是一道殘魂。
隻有站在此處,才能時刻提醒自己,不可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