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畫
【第23章 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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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來到公堂之上。
卻見“正大光明”匾額之下坐著的,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紫色官袍襯得他皮膚白皙,臉上帶著三分笑意,氣質無比柔和。
想來這位就是剛到金陵的虞大人了。
尹之正坐在他下首,一臉的恭敬之態。
公堂之外的百姓議論紛紛。
“今日不是尹大人審理了?”
“不知這欽差大人是何來曆,竟能坐在主位上!”
“你傻嗎?此人身著紫色官服,乃正三品大員!豈是區區一個金陵知府可比的!”
虞蘭川抬眼望向徐徐走來的那道身影。
竹青色的身影無比挺拔,容昭揹著光,使他無法看清五官。
虞蘭川微不可察眯了眯眼,臉上笑意未收。
隻見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容昭的五官也漸漸清晰。
而虞蘭川看清之後,臉上時刻掛著的笑意,頓時一僵!
好熟悉的一雙眼!
他怔愣著,一時冇有出聲,視線一直停留在容昭身上。
容昭早已察覺到他的視線,此刻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那道視線中分明冇有惡意,但似乎又不太尋常。
他隱隱皺起的眉,都透著些許懷念。
為何會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投諸這樣的感情?
她來不及細想,便先躬身行了禮,聲音刻意低沉了些:“在下容昭,見過幾位大人。”
“真是魔怔了。”虞蘭川如夢初醒,他搖了搖頭無聲道。
彷彿方纔的失態是一個虛無的夢境,他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溫和道:“不必多禮。”
隨後又看向秦景雲:“給容小郎君看張座。”
秦景雲領命而去。
尹之正有些詫異,但他到底在官場上浸淫了許久,又是初次見虞蘭川,不清楚他平時為人處事的風格,因此聞言並冇有說什麼。
“謝大人。”容昭不卑不亢,矮身在秦景雲搬來的椅子上坐下。
尹之正見眾人都已來齊,朝虞蘭川方向湊近些許,輕聲道:“大人,可以開始了。”
虞蘭川含笑點頭。
“本官初到金陵城,本不該插手尹大人審理案件,但又聽聞此案甚是複雜,且凶手窮凶極惡、狡猾無比!故今日腆臉居於主審官之位,但實際審案的仍是尹之正大人,本官僅在此旁聽。”他朝著尹之正拱了拱手,聲音溫潤。
堂外頓時起了陣騷動。
“哎,還以為來了個青天大老爺,這下看來,與尹之正大約是一丘之貉。”
“你小點聲兒,不要命了!”
“怕什麼,說話也犯法嗎?”
而尹之正則是一臉的舒泰,他隱隱挺直了腰板,麵上也泛起了紅光:“既如此,那便開始吧。”
堂下頓時安靜下來。
“嫌犯容昭,可知本官為何傳你到公堂之上?”
“不知。”
尹之正似乎笑了下:“須知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犯下了定是會有蛛絲馬跡的。”
容昭隻是淡淡地回視他,並不答話。
虞蘭川一直觀察著容昭,見她表情絲毫未動不由得感歎:這小郎君,倒是名不虛傳。
若這樣的人是凶手,也太可怕了些。
尹之正見堂下並冇有人應答,臉上頓時掛不住,他低咳了聲,繼續道:“你此前說是受丁向之子丁川之托,去的丁家村,是也不是?”
容昭頷首,聲音清晰:“是。”
“一派胡言!”尹之正一拍驚堂木,堂下的衙役和百姓都被嚇了一跳。
唯有容昭,表情已經淡淡的,身形也未動一下。
“你可知,丁川早在兩年前便失蹤了!”
“哦?”容昭聞言,這才動了下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但這一細微的動作落在尹之正眼裡,便是她心虛的證據!
他眼神裡頓時染上得意之色,揚聲朝堂外道:“傳證人!”
片刻後,有一道嫋嫋的身影朝堂上而來,她整個人都籠在帷帽之中,唯有這一身婉約的氣質曝露於人前。
“誰啊這是?”
“是個女子,丁家村的村民嗎?”
百姓們紛紛猜測此人身份。
隻見女子步履未停,由身旁婢女攙扶著,跨過門檻來到了公堂之上。
隻見她微微俯身,向堂上的幾位官差行了一禮,身姿纖細婀娜,露出的指尖都白的晃眼。
她輕聲道:“小女子吳晚,見過幾位大人。”
公堂之外頓時炸開了鍋!
“吳晚,那不就是丁向的美貌妻子嗎?後來跟人跑了的那個!”
“我說背影怎麼如此熟悉,原來是她。”
“她原來還在金陵呢,還以為早跟著那野男人走了呢!”
各種難聽的聲音紛至遝來,吳晚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雖對此景早有預料,但真的親耳聽到又是另外一種心境。
但她仍舊抬手將帷帽取了下來。
不得不說,吳晚的臉是美麗的。
她的眉眼有江南女子的嫵媚,鼻梁高挺,菱唇鮮紅,一笑之下酒窩隱隱可見。
但她眼裡的市儈,卻將臉的美感生生破壞。
尹之正也是第一次見嚴才藏在後院中的女子,一時也是看直了眼。
難怪啊!
這果然是值一萬兩紋銀的買賣。
虞蘭川淡淡掃了眼尹之正,他勾了勾唇,抬手便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陶瓷與桌麵發出的細微聲音頓時將尹之正的魂拉了回來。
尹之正清了清嗓子:“證人吳晚,你與丁川及丁向是何關係?”
“我此前與丁向是夫妻,後和離。丁川是我倆唯一的兒子。”
尹之正點頭:“你有多久冇見到過丁川了?”
“兩年多了。”女子輕聲道,眼角微紅似有熱淚:“阿川他……他兩年多前便失蹤了!”
話音剛落,吳晚頓時哽咽,熱淚滾滾而下。
容昭看著那道哭的梨花帶雨的身影,喃喃道:“不去做戲子真是可惜了。”
明硯舟在她身側,清晰地聽到了這句話,他略略挑了挑眉毛,讚同道:“嗯,你說得很是。”
容昭循聲望去,隻看見對方挺秀的側臉和微揚的唇角。
她的眼裡也染上笑意。
明明是那麼嚴肅的場合,兩人卻似乎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尹之正見容昭並不辯駁,以為她無話可說,急忙趁熱打鐵:“失蹤了?”
吳晚掖了掖臉上的淚,抬起通紅的眸子:“是的,大人。”
“報官了嗎?”
“報了,阿川失蹤後,丁向來衙門報過官,但此後一直未再有過阿川的訊息。”她隱隱又流了淚,真是我見猶憐:“且若我家阿川回到金陵,那為何不先來尋我或者尋他的父親,反而要尋一個無關之人呢?”
纖細的指尖直指容昭,吳晚厲聲道:“大人,他定是信口胡說的,還請大人明察!”
堂外有百姓緩緩點頭。
“魏清!”尹之正揚聲道:“有尋到丁向報案的案卷嗎?”
魏清捧著案捲上前,俯身道:“有,兩年前的五月,丁向在府衙報了丁川失蹤,這是案卷文書,請虞大人、尹大人過目。”
他呈上案卷,先遞給了虞蘭川。
虞蘭川隨意翻看了幾眼,又將之遞給了尹之正。
他有點期待容昭的反應。
隻見尹之正擰著眉仔細地看了眼,隨後握著案卷向眾人示意:“證人及案卷俱在,容昭你還有何要說!”
許久未動的容昭此刻終於抬眼,她笑道:“大人,我確實於半月前見到了丁川。”
“死到臨頭還想狡辯!”
“非是狡辯。”容昭緩緩起身:“大人,這名女子口口聲聲說丁川失蹤了兩年有餘,而我方到金陵城,若我冇有見到過他,定是畫不出他隨身攜帶的那塊玉佩的。”
尹之正神情一凜,是這個道理。
那幅畫他已請丁家村的村民確認過,都說確實是丁川常掛在腰間的那一塊。
隻見容昭靠近吳晚,聲音輕卻有力:“若是一枚玉佩不夠佐證我見過他的話,那我也可以當堂作畫。”
“我可以畫出丁川的臉!”她揚聲道。
吳晚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肝膽欲裂!
丁川已死了兩年有餘,便是她將屍首挖了出來,此刻應該也麵目全非。
怎麼還能還原丁川的臉!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
她的心猛烈地跳起來。
尹之正卻不防她會說出這樣一段話,暗暗地瞪了眼魏清,卻見後者也一臉詫異。
不知該作何反應,四下一片寂靜。
而虞蘭川一瞬不瞬地望著堂下滿身風華的小郎君,笑道:“那不妨便畫一幅吧,也讓左鄰右舍瞧瞧,畫中人是不是丁川。”
容昭朝他行了一禮。
秦景雲遣衙役搬來桌案及筆墨紙硯,甚至貼心地備了畫人時用得上的顏料。
容昭緩步行至桌案之後,她輕挽起袖子,筆尖蘸滿了墨,隨後在寬大的宣紙上落了筆。
手下一筆一筆,畫得認真。
虞蘭川卻似乎來了些莫名的興趣,起身從高堂之上走下來,靠近尹之正道:“尹大人,不如我們也前去一觀?”
尹之正此刻的表情早已無比難看,聞言隻得強打起精神道:“下官便不去了,大人請便。”
“也好,那你坐著吧。”虞蘭川理了理官袍,緩緩站到了案後。
明硯舟站在容昭身側,看著她筆下的小郎君漸漸有了神韻。
他挽起笑:“栩栩如生。”
容昭隱隱露出一個笑,因身旁圍著的人越來越多,她到底冇敢出聲回他。
虞蘭川走近些,隻覺得容昭的眼睛與故人越看越像,不由輕聲道:“不知小郎君家住何處?”
“回大人,我乃淮縣人氏。”容昭冇有抬頭,下筆如有神。
淮縣?
離汴京無比遙遠,且他是男子,便是再像也不可能是她。
虞蘭川搖頭暗自失笑,隨後又轉身回到了高堂之上。
做回了那個為人所知的三品大員。
隻有明硯舟擰眉看了他一眼,但他記憶早已消散,前塵往事儘忘,便是什麼也記不起了。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間,容昭緩緩放下筆,隨後有衙役將宣紙提起來向眾人展示。
紙上的小郎君十六七歲的樣子,頭上簪著根木簪。
他的眼裡微微帶著笑,五官青澀。
正是丁川無疑!
堂下的百姓紛紛認出了那畫中人。
包括吳晚,她的臉頓時蒼白!
容昭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眼裡笑意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