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燈花海

【第12章 金燈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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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推開門,快步繞過影壁。

煙紫色的衣襬被風吹起,露出裡麵黑色的鞋履。

天氣乾燥,路上煙塵四起,鞋子上不可避免的沾了些灰塵。

容昭望向庭院中那棵桂花樹,此刻樹下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見。

她腳步微頓。

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這些亡魂一旦圓了心中的執念,便會去往應該他們去的地方。

她勾起一抹笑,這樣也很好。

阿川離世之時不過十六七歲,如今能早日得到解脫、重入輪迴也是很好的事情。

她的腳步輕快起來,但卻突然覺得寂寥。

那個喜歡聞茶香的小郎君,消失在了人世間。

時已至午時,陽光明媚又熱烈。

桂花樹枝繁葉茂,枝椏隨風輕輕搖曳。

她抬步走近,站在樹蔭下。

阿川仍有殘餘的魂火繞著桂花樹飛舞,想來剛走並不久。

“原來孤身一人站在這,仰視蒼穹之博大,是這樣的感覺。”容昭站在阿川經常站著的方寸之地,感受到風繞在指尖。

她靜靜地站了許久,卻忽然聽聞拍門聲起。

容昭的眼神頓時清明,她剛想抬步,眼神卻無意間瞥到樹蔭下的土地上,印著一行字。

字印淺而淡,有灰塵被風拂起,有些偏旁已被風颳去一些。

容昭微微俯身,眉間隱隱皺起。

“下一世……”她仔細辨認,口中喃喃出聲,看到後麵臉色已大變。

這是阿川的回答!

她抬手撐在樹乾上,身形搖搖欲墜。

該是什麼樣的痛苦,該是什麼樣的絕望才能讓阿川留下這樣的一行字!

她的耳畔突然響起那一天阿川含笑的聲音:“等我想起我為何而死再回答你這個問題。”

他現在想起來了,但卻是無比痛苦而令他幾欲自絕的記憶!

容昭猛地閉上眼,撐在樹乾上的手指根根發白,那一行字卻彷彿含著血淚一般,不斷縈繞在她眼前。

“下一世,做豬做狗,也不願再為人受儘這般錐心之苦!”

拍門聲急促,容昭無法再想其他,她蒼白著一張臉,艱難地邁開步子前去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麗娘慌張的麵色映入眼簾。

“小娘子!”她閃身進來,又返過身一把拴上門。

麗娘拉著容昭走到影壁後:“小娘子,您今早可是去哪裡了?”

容昭麵色仍然不太好,見她如此問有些疑惑:“受人之托去了趟城南,怎的了,如此慌張?”

“您是不是見了一位老人家?”

“是。”容昭不疑有他:“也不算老人家,他其實也才三十餘歲。”

隻是重重打擊之下,才形容枯槁。

“官差此刻正在到處張貼您的畫像。”麗娘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麵赫然是男裝的容昭。

一向冷靜的小娘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她接過麗娘手中的畫像,最上麵用硃砂圈起的“通緝”兩個字異常清晰。

這竟是一張通緝令!

麗娘麵色倉皇,她複述著一路聽到的訊息:“南衚衕巷丁家村死了人,有村民說親眼見到畫像中的小郎君在事發不久前去了那戶人家。”

她伸手握住容昭的手臂:“小娘子,這…是您做的嗎?”

容昭隻感覺到腦袋裡彷彿有很多聲音,紛亂嘈雜,擾得她無法思考。

耳邊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半晌後,她搖頭:“我隻是受人之托去送一個物件兒給那個人,怎會無故害人性命!”

麗娘聞言頓時鬆了口氣,接著又聽她道:“你來的路上,可有聽到其他的訊息?”

“……我光顧著害怕了。”麗娘搖頭。

容昭皺著眉,她定定地看著手中的通緝令。

訊息太少了,若去了公堂之上,怕是很難洗清自己的嫌疑。

何況,她一個外鄉人,又是為了了卻亡魂的執念纔去的丁家村。

她能看見亡魂這樣離譜的事情,如何使人信服?

腦子裡一團亂麻。

而這時,丁川已隨著鬼使走出了很遠,他回頭,已望不見那處院子,也望不見那株茂盛的桂花樹。

鬼使那句話不斷在他耳邊迴響。

遠處傳來鐘聲,他的腳步不受控製般跟著幽都的召喚往前走。

鬼使麵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後。

漸漸的,眼前出現一片花海,宛如被血染紅的大地一般,鮮豔而又可怖。

雜記中有記載:有明莖草,夜如金燈,折枝為炬,照見鬼物之形。

說的便是這種花,此花名為金燈。

金燈花盛開在人間與幽都之界,受路經此地,去往幽都的魂火灌濯。

有輪迴,纔有金燈。

因此,人間難得見。

丁川的腳步停在花海前一寸之處,他想回去!

他不能讓容昭因為自己而受牢獄之災。

那晚,他聽到了她哭,這個堅韌的姐姐,其實心裡也有許多苦楚。

耳邊鐘聲忽然停止,丁川腳尖一轉,剛想轉身往回奔,卻猛然間,看見有道身影撥開金燈,踏過煙霧,逆向而來!

那道身影清臒挺拔,用一根絲帶束住黑髮,長長的絲帶隨風揚起,而麵上卻是驚心動魄的冷意。

他身上僅著一身玄青色的長袍,明明步伐不緊不慢、從容不迫的樣子,但卻仿若撥雲踏海般,壓迫感頓時碾來!

漸漸地近了,丁川這纔看清了他的麵容。

難以形容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眉眼狹長、鼻梁高挺,眼神淡淡瞥來彷彿帶著萬鈞之勢!

丁川身後的鬼使也有一瞬間的怔愣,隻見過亡魂穿過金燈花海,前往幽都,卻從未見過有人從幽都返回人間。

鬼使上前一步,朝著他喊道:“來者何人?”

他步伐未停,衣袍沾染上花海中的霧氣,隱隱有些潮濕之意。

隻見他抬手拎起一角衣袍,那指骨白皙分明,彷彿帶著一絲暖意。

亡魂如何有暖意?

那是人該有的東西。

那人終於穿過花海,站在丁川的麵前。

鬼使仍然冷冷地盯著他:“來者何人,何故不前往輪迴之地?”

隻見他扯起唇,笑得似乎有些無奈,他轉身麵對鬼使:“我便是剛從輪迴之地而來。”

“怎會?”鬼使一瞬間瞪大雙眼:“我押送過無數亡者,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從輪迴之地往人間走的!”

“土伯言我尚未到身死之時,幽都並不能收我魂魄、讓我往生。”

丁川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鬼使的眼神中卻滿是疑惑,他喃喃道:“這樣的魂魄,近年來也僅有一位,叫什麼來著?”

鬼使原也是亡魂,自然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記憶黯淡。

他冥思苦想,麵容雖不能如人一般靈活自如,但也能看出他正在竭力地思索。

有風拂過金燈花海,吹向人間。

花枝搖曳,霧氣升騰。

隻見那人彎腰撫了下衣襬上沾染的露水,又挺直了身子,望著眼前眉眼彷彿都擰在一起的鬼使,開口道:“叫明硯舟。”

鬼使眼前一亮:“對對對,是叫這個名字。”

話音剛落,他又疑惑地望向那道身影:“那你是誰,怎會與他一般?”

對方笑起來,麵上的冷意頓時消融。

丁川望著與人並無二致的他,隻見對方啟唇,一字一句道:“我叫,明硯舟。”

鬼使青黑的麵容彷彿一瞬間凝固:“那你這是……”

“我已往返人間與幽都數百次,人間也已近十年光景。”明硯舟抬眼望向人間的方向:“但我竟仍未身死。”

鬼使這才愣愣點頭。

“那也是很好的。”丁川望著他,接下話茬。

隻見那個宛若神祇的男子轉頭看向他,目光清冷。

“這證明瞭人間有人在等你。”他揚起不算自然的笑,青黑一片的臉頓時生動:“有人等,總比無人盼歸有希望。”

明硯舟勾起笑,聞言點頭:“這位小郎君說得對。”

丁川望著他,黯淡的眸子裡彷彿蘊含著無限的豔羨。

明硯舟此刻並不明白他的豔羨從何而來。

停了片刻的鐘聲又遙遙傳來,催著鬼使上路。

金燈花海中頓時浮起無數魂火,風吹過,又湮滅在其中,再也看不見蹤影。

鬼使向他道了彆,催著丁川繼續往前走。

而丁川的腳彷彿定在地上,挪不動分毫。

明硯舟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玄青衣袍上沾染的霧氣已消散,他抬步欲往前走。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急急地喊住了他:“郎君稍待!”

明硯舟腳步一頓,他轉過身,隻見丁川看著他,慢慢彎下膝蓋。

僵硬的骨骼,使得他的動作無比緩慢。

明硯舟靜靜地望著他,並不出言阻止。

“請郎君助我!”丁川俯身拜倒。

“助什麼,如何助?”他嗓音清冷,似乎對這種事已司空見慣。

想來也是,他途經此地數百次,那些有心願未了的亡魂遇見他,定也是求過他的。

“求郎君替我去金陵城槐花巷,找一位名叫容昭的小…”他突然一頓,後又繼續道:“小郎君,若他因我遭遇牢獄之災,請您告訴他一些事。”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明硯舟麵容不變,但眼神裡卻有無限深意。

他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瘦弱的男孩子。

十六七歲,本應是父母疼愛的年紀。

鬼使聽著丁川言語,原本想催促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丁川想救自己的恩人,這是他身為亡魂也想全的禮數,他此刻不想阻止。

“郎君請助我一回,我的這位恩人善良堅韌,但其實自己也過的很苦,他不應該再因為我而受苦了。”丁川聲音很輕。

明硯舟站著,半晌冇說話。

丁川維持著拜倒的姿勢,渾身的骨骼彷彿都凍住了。

見對方冇有應答,他閉了閉眼。

不能強人所難。

就在丁川即將放棄之時,明硯舟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又無奈,他回答道:“起來吧,我替你去一趟便是。”

丁川黯淡的眸子頓時盈滿華光:“謝郎君,若有來生,我定結草銜環,以報此恩!”

“不必,”明硯舟搖頭:“過好你自己的人生便是。”

說完,他轉身而去,前方再無金燈花海,有的隻是滿地落葉與灰塵。

“不要對人世失望,那位小郎君定也希望你能夠重入輪迴,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之下。”男子清冷的聲音遙遙傳來,倏爾被風吹散在花海之中。

丁川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終至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