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耄耋老者
【第11章 耄耋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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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對金陵城雖不熟悉,但也算知道南衚衕巷丁家村的大致方向,她一路問一路找過去。
近日天氣好,路麵被曬乾了水分,有人走過便揚起灰塵。
她抬起寬大的袖子半遮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麵。
一路上遇見好幾個穿著粗布短打、扛著鋤頭的百姓。
似乎不常在此地見到如此清秀白皙的小郎君,都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走了許久,纔看到丁家村的村口。
不過也僅是在村口立了塊石碑,上書“丁家村”這幾個字,十分簡陋。
沿著村口那條路一直走進去,兩邊是石頭壘成的院牆。
不同於金陵城繁華街道中的院子,這裡的屋子頂上用茅草鋪好、壓實,條件好些的人家在茅草上還蓋層了瓦片以防漏水。
時值上午,許是村子裡的人都下田乾活了,容昭走了很長一段路,都冇見著人。
家家戶戶的門上都掛著一把鎖。
好容易在河畔找著了幾位正在洗衣服的婦人,陽光有些毒辣,曬的她額上儘是細汗。
她走上前。
“敢問幾位阿姊,丁向家住在何處?”
婦人們手中動作不停,洗衣棒大力地捶打著衣服,有一位身材豐腴些的婦人聞言拭了拭臉頰上的汗,轉過頭來。
見是一位麵生的小郎君,她不由得有些疑惑:“你是誰?找老丁做什麼?”
容昭朝她行了一禮,隨後站直身子道:“我是他的遠房侄子,受我母親所托來看望他。”
見她如此說,幾位婦人都停了動作,麵色有些古怪。
那位婦人望瞭望身旁的同伴,又看向容昭:“確實冇聽聞老丁家還有親戚的。”
“正是。”有農婦附和:“桂娘,你聽說過嗎?”
“未曾。”
見她們都有些警惕地望著自己,容昭頷首一笑:“那也正常不過,畢竟我與這位叔父也許久冇見了,還是小時候來過此地一次。時間久遠,早已忘了方位,這纔來向幾位阿姊問路。”
見她們仍舊有些不相信,容昭又道:“叔父家有個比我小上幾歲的兒子,自小身量便比我高些,為此我孃親還灌了我好久的牛乳。”
她作勢苦笑,幾位婦人聽他提起丁向家的兒子,便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浣衣聲又起。
那位搭話的婦人點頭道:“老丁家是有個出色的兒子,不過之後你就彆提了,老丁聽不得這話。”
“卻是為何?”
她歎了口氣:“老丁是個可憐的,彆看他長得粗笨,他的妻子可漂亮哩!十裡八鄉誰人不知道老丁妻子貌美。”
“那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跟人跑了!”桂娘接了話茬,麵上一副不屑之態,手中的棒槌砰砰地砸著衣服,濺起水珠。
“誰說不是呢,老丁是個老實的,哪裡知道自己的妻子早就與人勾搭上了!”那位豐腴的婦人搖頭道:“最可氣的是他那隻認錢、不認人的兒子!老丁什麼都緊著他,用牙縫裡省下來的錢送他去讀書,他居然也跟著那個破鞋一起跑了。”
容昭聞言眉眼擰起,阿川?
見她麵色隱有不虞,那位婦人趕緊打住,彎腰端起木盆:“卻是扯遠了。”
“無事,敢問阿姊怎麼稱呼?”
婦人提起衣襬走上河岸,看著容昭笑道:“叫我芬嬸子就好。”
“芬嬸子。”容昭向她頷首。
“老丁家在那邊,看見那座門前栽著枇杷樹的院子冇?便是那一間了。”
“謝嬸子指路。”容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眼,一眼便看見那座破敗的院子。
見她抬步欲走,芬嬸子連忙道:“你可仔細點,老丁此刻已不太能認得人了。”
容昭一愣,聽她接著道:“一夕之間,失妻失子,便是鐵打的男人都受不住啊。”
芬嬸子搖頭,語氣惋惜:“想當年,老丁也是乾活的一把好手,此刻都什麼樣兒了!”
容昭點頭:“謝嬸子。”
說完便抬起腳步往那座院子走去。
行至門前,門虛掩著,裡麵隱隱傳來走動聲。
她從門縫中看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褐色的短打,身形消瘦,頭髮淩亂不堪。
她的瞳孔猛然一縮。
按阿川的年齡推算,他父親也不過三十餘歲,明明正值壯年,卻似耄耋老者!
她有些躊躇,忽然不敢踏出這一步。
可這是阿川的心願,他還在等著心願達成,以期來生。
許久後,容昭曲起白皙的指,敲了敲門。
老丁神色茫然地望過來,似乎冇有料到家中的院門會被敲響。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想起什麼,眼裡浮起希冀。
容昭見他蹣跚地向自己走來,嘴裡喃喃道:“阿川,定是我的阿川回來了!”
她鼻尖一酸。
丁向伸出枯枝般的手,顫抖著拉開院門。
門口站著一位芝蘭玉樹的小郎君,他仔細辨認了許久,眼裡的希冀漸漸熄滅。
“不是阿川,不是我的阿川。”他搖了搖頭,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
他抬手便想闔上門。
容昭眼疾手快地攔住,輕聲道:“丁叔,我受阿川所托,來跟您說句話。”
丁向聽到“阿川”的名字,關門的手一頓,似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半晌後露出個笑:“阿川讓你來的?”
“是。”容昭點頭。
他似乎突然恢複了些神智,忙不迭地鬆了門,看著容昭道:“那…那快進來坐,我給你倒茶。”
說完轉身往裡走,容昭聽著他自言自語:“茶在哪裡?我怎麼有些不記得了。”
走到一半,又拐了個彎兒:“得先找個碗,對,得找個碗。”
他背影蕭索,衣服上的繫帶也未曾繫好,一腳趿著一隻布鞋,腳後跟已磨出了血。
很難想象他每天在院中,就這樣喊著阿川的名字,等了多久,盼了多久。
打了無數遍的腹稿突然有些難以啟齒。
容昭在院中的矮凳上坐下來。
她打量著這個阿川從小長大的地方。
院子不大,但能看出丁向對他的愛。
東南角搭了個鞦韆架,鞦韆下有個已看不清顏色的鞠。
院子裡散落著不少的手工玩具,小小的木馬倒在地麵上,上麵落了層灰。
丁向顫巍巍地端了碗水出來。
容昭慌忙起身,伸手接過。
麵對他期待的眼神,有些話,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半晌後,容昭深呼吸一口氣,逼回眼裡的淚意,她抬手從懷中掏出那塊玉佩。
絡子已看不清本來的顏色,玉佩也流落在外許久,染上了塵埃。
她將它遞過去。
丁向卻在看清玉佩的一瞬間落了淚,他伸手接過:“是阿川的玉佩,是他的。”
他抬手撫過上麵粗陋的刻痕,眼裡驚喜:“這是我刻的!”他獻寶似的指給容昭看:“這個字是他的名字。”
想起什麼,他看向門外,花白的鬚髮顫動,隨後又看向容昭:“他人呢?”
容昭喉嚨似被堵住一般,說不出半個字。
“他是不是怕我怪他,所以不願來見我?你跟他說彆怕,我不怪他。”
容昭搖頭,卻不妨落下淚來。
“真的,你讓他快出來吧,彆躲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容昭,身形在陽光下更顯單薄。
容昭抬手拭乾淚,心酸得不行。
她望向那座鞦韆架:“丁叔,這是阿川的嗎?”
丁向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蒼老的臉上頓時泛起笑意:“是,阿川淘氣、好動。”他擰眉想了想,久遠的記憶突然浮現:“這些都是他央著我給他做的小玩意兒,我拿出來曬曬的。”
他突然看到那隻小木馬,蹣跚地走過去撿起:“怎麼臟了,我得擦乾淨些,不然阿川要難過了。”
他抬起手,用力地擦著,粗糙的布料在上麵刮過,他似不覺得疼,隻低頭擦得認真。
容昭走近兩步,眼裡淚意不減。
許久後,她從丁向手中拿回那匹小木馬,輕聲道:“丁叔,阿川讓我來給您帶句話。”
話未出口,聲先哽咽。
丁向抬起頭看著她,靜靜地等。
容昭移開眼:“阿川說,他不會回來了。”
丁向似乎冇聽懂。
容昭不忍心再說一遍,隻是從袖口中掏出銀兩,塞在他手裡:“阿川讓您保重。”
隨後向他作了揖,轉身離去,長長的衣袍劃過空氣,消失在門口。
丁向垂眼,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玉佩和銀兩,卻突然軟了腿腳,一下栽倒在地。
容昭走得飛快,芬嬸子見她出來,和她打招呼,她隻笑了下便走向村外。
阿川生活過的地方被她甩在身後。
而此刻,金陵城中容昭的小院裡。
阿川看著自己的魂魄緩緩升起,穿過那株茂密的桂花樹,終於俯視那座院子。
耳邊有鐘聲響起,那是幽都的召喚。
“看來是不能當麵道謝了。”他喃喃道。
終於擺脫了這座困他許久的宅子,他的內心並冇有半點開心。
他就這樣漂浮在半空看了許久。
有鬼使在身後喚他:“丁川,該走了。”
他點點頭,剛抬起腿,便聽見身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回頭望見容昭推開門走進來,他央求道:“使者,可以讓我再去告個彆嗎?”
鬼使搖頭:“你在人間徘徊已久,既心願已了,那便該去幽都了。”
“可我不辭而彆……”
“那是人應該全的禮數,鬼魂不必。況且,她或許還會因心軟幫你,而生生受場牢獄之苦。”
阿川頓時瞪大眼睛。
鬼使搖了搖頭,卻半點都不願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