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惻隱之心

【第13章 惻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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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菜挺新鮮,怎麼賣啊?”麵容姣好的小娘子挎著個竹籃,指著攤兒上的蔬菜問道。

“小娘子有眼光,這是我清早剛從地裡采回來的,您看看。”小販將青菜遞給她,神色殷勤。

小娘子翻看了兩眼,點頭道:“是不錯,我沿路瞧來,數你家的菜最是好一些。”

此人正是麗娘,她身著丹碧紗紋大袖衣配煙紗散花裙,清麗脫俗。

到金陵城不過一月有餘,膚色已比來時白上許多,也豐腴了些,氣色很是不錯。

一看便是不差錢兒的主,小販臉上頓時堆滿了笑。

身後突然來了一隊身著鎧甲的官兵,此刻正拿著畫像同路過的男子一一比對。

麗娘向身後看去,神情平靜,但心中卻緊張不已。

甲冑聲沉悶,由遠及近。

領隊的官差似乎察覺到了麗孃的視線,敏銳地望過來,見是一位容貌不俗的小娘子,又淡淡地轉過眼去。

漸漸走遠了,麗娘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靜。

她狀似無意地開口:“這是發生了何事?”

小販隨手理著菜,聞言搖頭道:“據說南衚衕巷丁家村有村民報了官,說村裡突然死了個人,才三十餘歲。”

“死了個人也不奇怪吧,或許是病死也未可知。”麗娘接話道:“何以如此興師動眾?”

“本也是不奇怪的,但報官的村民聲稱當日有陌生男子拜訪了死者,那名男子離去冇多久,死者就被髮現橫屍家中。”小販歎了口氣:“聽說死狀極慘,真是可憐呢。”

“所以官府便懷疑是那名陌生男子害死了他?”

“哪用得著懷疑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小販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天下哪有如此巧的事情。”

他接著道:“這不,官府到處設了卡,正挨家挨戶地搜捕呢,城門也戒嚴了。”

麗娘手裡握著一把菜,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販隱隱有些不耐煩:“小娘子,您還買不買了,我這菜都要被你摸蔫巴了。”

麗娘如夢初醒,趕緊從袖口掏出銅板付了錢,想起什麼又問道:“不知我們金陵城的父母官是何人?”

小販做成了生意,態度好了許多:“便是我們金陵知府尹之正了。”

“這位尹大人,為官如何?”

小販看了她一眼,麗娘笑起來,從袖口摸出一錠碎銀遞給他。

小販忙不迭地收了,連聲道謝,隨後又壓低聲音,神情無奈道:“尹大人嘛,是我們金陵城富人們的喉舌。”

麗娘聞言便皺了眉,又聽他繼續道:“在他手中的案子,你須提前打點,否則啊……”小販歎了口氣。

麗娘一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哪是父母官,這簡直是蠹蟲!

麗娘又問了幾個不起眼的小販,都是相似的回答。

這些都是容昭教的,這些話要問普通百姓,他們才能給出最真實的評價。

由此可見,這位尹大人為官並不清正。

她挎著竹籃拐進槐花巷,閃身進入最深處那座院子,容昭正坐在庭院中,擰著眉望著那棵桂花樹。

麗娘繞過庭院,在廚房扔下了菜籃子,又返身坐到容昭麵前,將外麵的情形都告知了她。

她有些著急:“小娘子,兩天過去了,現在搜查越來越嚴,這可如何是好?”

容昭握著茶杯,裡麪茶水已涼,無半點茶香。

她低垂著眼,神色莫名。

茶杯裡倒映著小小的一方天空。

容昭半晌冇說話,麗娘也冇敢出聲打擾,她的這位小娘子向來是有大主意的。

容昭摸索著茶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麗娘,你信我冇有害人嗎?”

麗娘拚命點頭:“信,當然信。對於我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女子,您都願意搭救,願意帶著我來金陵城、教我認字,您是一位心地善良之人,斷不會做出害人之事!”

容昭的眼裡頓時漾起笑意:“本就不是我做下的事情,便是到了公堂之上,也冇有什麼好怕的。”

麗娘仿若找到了主心骨,高高懸起的心慢慢落到原處,她聞言點頭。

容昭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返回房內,不多會兒便拿著一個布包出來。

青色的布包,十分的不起眼。

她遞給麗娘:“你先幫我保管。”

麗娘剛放鬆的弦刹那間又繃緊:“娘子,您為何要將之托付於我?”

“攜帶不便。”容昭道。

“您要去哪?”

“敲路鼓鳴冤!”

路鼓便是各地官府設於府衙外的一麵大鼓,有冤屈者可敲之。

一旦路鼓被敲響,那麼官府會當即設公堂,當場審理。

但大胤朝開國以來,對敲路鼓又設了一條規定,那便是不論敲擊者是何人、訴何事,都需要先挨十板子。

如此嚴苛的規定之下,路鼓之音便很難聽到了。

麗娘一瞬間瞪大雙眼。

“我不能任由此等罪名懸在我頭頂之上,冇做過就是冇做過。我的父親雖隻養育了我十餘年,但也教過我許多道理。”

容昭將布包塞到她手裡,莞爾一笑,眼裡神采飛揚:“我雖是女子,但也讀過書、明事理,知道何為‘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我父親為我起名容昭,也是想要我一生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我不能教他失望。”

麗娘聽她多說一句,便多燃起一寸的激越,她眼神霎時明亮,半晌後隻是低頭笑起來。

容昭有些不解。

麗娘將布包握在手裡,複抬眼看向麵前的女子:“小娘子,天底下有您這般女子,是我等女子之幸。不過我們為何不能直接前往公堂之上喊冤叫屈,而非得敲路鼓呢?”

“原也是可以的,不過如今事態擴大,悠悠眾口難堵,光憑一張嘴怕是無法服眾。且這位尹大人,視財如命,若我無錢財打點,便是到了公堂之上,也難以脫身。”

說不定,還會偏聽偏信,將她當成凶手處置了!

何況她要說的實情太過驚世駭俗,故若能先人一步占領輿論先機,讓更多的人先信了她,那纔有擺脫這莫須有罪名的機會。

所以這個案子,得鬨大!

有風吹過,桂花樹葉簌簌而響。

兩人相視而笑。

容昭將頭髮梳理整齊,又換上新的衣袍,這纔出了門。

竹葉青色的袍子將她身形襯得愈發纖細,連日來都未曾睡好,此刻她臉上有些許疲憊,隻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麗娘落後一些,跟在她身後。

容昭的畫像已張貼的滿城都是,不少路過的行人都一臉驚慌地望著她。

她步履不停,直朝著金陵府衙走去。

夏日炎炎,雖未至午時,卻也已炎熱非常。她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單薄的衣袍也被汗浸濕了些,黏在身上。

一張臉越發白皙。

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容昭站在了金陵府衙門外。

身後慢慢圍攏了一群人,議論紛紛。

“這小郎君,頗有些眼熟。”

“他站在府衙門口做甚?”

“您忘了這兩天鬨得沸沸揚揚的丁家村案了?”

“哎喲,我這記性!”

此話一出,身後圍攏的人裙頓時散開一些,彷彿容昭是那惡鬼,稍不留意便會將人拆吞入腹。

麗娘在人群中望著那道身影,默默捏緊了手指。

隻見容昭撩起衣袍,大步走向府衙外的那麵鼓。

許久未曾被使用過的路鼓上,隱隱可見蛛網和灰塵,鼓槌隨意擺放在一旁,也落了層灰。

“老天爺啊,他怕不是要敲路鼓吧!”

“大胤朝開國以來,敲過的人少之又少,這位小郎君怕是不曉得敲路鼓的規矩吧!”

“這瘦弱的身板,十板子下去便是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麗娘這才知道敲路鼓的規矩。

她一瞬間蒼白了臉,妄圖擠過人群去阻攔,但顯然已來不及了。

隻見容昭高高地舉起鼓槌,隨後鉚足力氣重重地敲在鼓麵上。

陽光灑下,將她的背影攏在其中,襯得她眉眼清晰堅定。

擊鼓聲沉沉傳開,眾人神情一震。

“真敲了!”

“殺人凶手敲路鼓,也是天下奇聞。”

“我看未必,怎會有凶手敢做如此不尋常之事,主動投案不說,還得挨十板子,嫌命太長嗎?”

一位老者如此說道,此番言論頓時引起不少人的附和。

容昭對此置若罔聞,她不斷敲著鼓,整條臂膀都被震麻。

而此時金陵城府衙內,知府尹之正身著官袍,正悠哉悠哉地聽曲喝茶,聽聞鼓聲傳來,一口茶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半晌才嚥下去。

通判魏清從廊外急急趕來,見到尹之正都來不及行禮,隻道:“大人,外頭有百姓敲了路鼓!”

“什麼?他不知道敲路鼓的規矩嗎?”尹之正頗有些氣急敗壞:“這群刁民,就冇有讓本官省心的時候,前日的丁家村案還未抓到嫌犯,今日又來一個!”

魏清欲言又止。

尹之正戴上官帽,又理了理衣襬,見魏清站在那一臉菜色,不解道:“怎的不說話?”

魏清動了動嘴唇,無奈道:“外頭敲路鼓的,正是丁家村案的嫌犯……”

尹之正眼睛一亮,但片刻後又一臉莫名:“那他為何要擊鼓鳴冤?”

“小的…不知。”

尹之正一口氣冇上來,抬腳踢過去,正中魏清的小腿:“什麼都不知道,那還不快去升堂,再把人帶進來!什麼都不會,要本官手把手教你嗎?”

魏清又急急地跑出去。

尹之正一臉怒氣未消,片刻後才又正了正衣冠,邁著步子往前堂走。

而此刻,明硯舟已到了金陵城外。

他雖是虛無之身,但也僅是比常人步伐稍快些,有時可以乘風而起,但也並不能一步千裡。

從幽都之界整整走了兩天,今日纔到達金陵城。

他對這裡冇有什麼印象,或者說,哪怕曾經來過,此刻的記憶也已消退。

因常往幽都去,土伯對他已算熟識,故他每一次過去,土伯都會再次告知他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因此,他此刻唯一冇有忘卻的,僅有他的名姓與鄉關。

金陵二字在城門口熠熠生輝。

門口設了卡,百姓排著隊等著從此經過,未發現有道魂魄已路過眾人,飄然而去。

玄青色的衣袍,人間的風吹不動分毫。

長髮高高束起,背影冷冽。

他忽然間皺了眉,金陵城好找,官道上多的是來金陵的人,跟著他們便能找到。

可槐花巷在何處?

明硯舟站在石板路上,來往的過路人腳步未停,誰都冇有發現路中間站著的那道身影。

他忽然扯唇笑起來,喃喃道:“還是不該心軟的。”

自己都已是一道殘魂,又何必操心他人生死?

或許是那位小郎君的神情太過哀慼吧,竟令一道殘魂也起了惻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