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體。
周牧失蹤了十年。
如果他這十年一直被關在某個地方,被人反覆折磨,最後被人刻上我的名字再殺死——那這十年,我在做什麼?
我報了警,立了案,貼了尋人啟事,每年清明給他燒紙,最後連“宣告死亡”都是我親手簽的字。
我甚至,在他“死亡”後的第三年,調到了刑偵支隊做法醫。
我開始重新相看那具屍體。
手腕,有陳舊性勒痕,反覆多次;腳踝,同樣的勒痕;後背,密密麻麻的針眼;牙齒,脫落了三顆,新舊程度不一;肋骨,斷過四次,癒合後又斷開,斷開後又癒合。
他被人關了十年。
這十年裡,他一直在捱打,一直在被折磨,一直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這十年,我活得很好。
我升了職,買了房,養了一隻貓,偶爾和朋友聚餐,有時候還會在深夜對著他的照片說一句“你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他真的還活著。
他活著被人折磨了十年,最後被人刻上我的名字,殺死,沉屍。
而我,正在解剖他。
我蹲下身,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解剖刀。刀尖上還沾著他的血,已經乾涸發黑。我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無影燈下他的臉。
“周牧。”我喊他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告訴我,是誰。”
屍體當然不會回答我。
但我可以自己找。
我重新戴上手套,俯下身,開始做最細緻的屍檢。每一個傷口,每一道疤痕,每一個可疑的細節,我都記錄下來,拍照,采樣。
淩晨三點,我找到了第一份證據。
他的指甲縫裡,殘留著一點極微小的纖維。
那種纖維很特殊,是一種特製的工業濾料,隻用在一種地方——地下停車場的新風係統。
雲州市,使用這種濾料的地下停車場,不超過十個。
我把那點纖維封存好,貼上標簽,然後繼續往下查。
淩晨五點,我找到了第二份證據。
他的胃內容物裡,檢測出微量的依地酸鈉鈣。
那是一種重金屬解毒劑,市麵上很難買到,隻用於一種職業——
鉛作業工人。
雲州市的鉛作業工人,主要集中在城西的蓄電池廠。而那家蓄電池廠,恰好就在那十個地下停車場之一的旁邊。
淩晨六點,天快亮了。
我做完最後一項檢測,摘下手套,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十年了。
周牧被人關了十年,最後被人殺死。而殺死他的人,把他的屍體丟進水庫,讓水流把他衝到下遊,讓警方打撈,讓法醫解剖。
他們知道我是法醫嗎?
他們知道最後解剖他的,會是我嗎?
他們在他心臟上刻我的名字,是想讓我看見嗎?
解剖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我回過頭,看見刑偵支隊長陳建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蘇眠,”他的聲音很沉,“這具屍體不能動。”
“為什麼?”
“有人報案了。”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報案人說,這具屍體,是他的兒子。”
我愣了一下:“誰?”
陳建沉默了三秒,說出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像一記悶雷,在我耳邊炸開。
他說:“周建國。”
周牧的父親。
那個十年前,親手把周牧趕出家門的男人。
第二章 父親的謊言
周建國坐在詢問室裡,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拇指來回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背。
那是緊張的表現。
我站在單向玻璃後麵,看著他,腦子裡過著剛纔陳建說的那些話。
周建國,六十三歲,雲州市電池廠退休職工,喪偶獨居。三天前,他去城郊水庫釣魚,在岸邊看見打撈隊正在作業。他湊過去看了一眼,認出那具屍體手腕上的表,是他兒子周牧的。
“我當時冇敢認。”周建國對做筆錄的民警說,“我兒子失蹤十年了,怎麼可能突然就……”
他頓了頓,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後來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就是那塊表。那是我給他買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錶帶壞過一回,他自己找皮匠縫的,縫得歪歪扭扭,特彆好認。”
我盯著他的側臉,眼神發冷。
周牧的父親。
那個因為周牧拒絕頂替他進電池廠,非要考警校,就把他趕出家門的男人。那個在周牧失蹤後,連報案都不肯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