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屍體上的名字

殯儀館的解剖台上,無影燈白得刺眼。

我握著手裡的解剖刀,刀尖懸在那具男屍的胸口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不是不敢。我是全市最年輕的主檢法醫,從業八年,剖過的屍體少說也有三四百具。死人對我來說,比活人更簡單。

我隻是在看他手腕上那塊表。

那是一塊老式機械錶,錶盤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劃痕,皮質的錶帶已經被屍斑浸潤得發紫。我的視線凝固在那道劃痕上,胸腔裡的心跳突然變得又重又澀。

這道劃痕,是我高三那年弄出來的。

那時候我剛從繼父家偷跑出來,在他出租屋樓下的巷子裡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下樓買早餐,看見凍得發抖的我,二話不說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我餓得發昏,搶過他手裡最後一塊錢買的燒餅,他笑著來搶,手錶就是那時候磕在牆角的鐵欄杆上。

“賠我。”他說。

“冇錢。”

“那就記賬。”他把燒餅整個塞進我嘴裡,“記一輩子。”

我叫蘇眠,今年三十一歲,是雲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法醫。

我眼前的這具屍體,無名,無主,三天前從城郊水庫打撈上來,麵部已經腫脹得無法辨認。但我認識他。

他叫周牧。

是我失蹤了整整十年的丈夫。

“蘇姐?”身後傳來實習生的聲音,“怎麼了?要不要我來?”

我回過神,握刀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不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把記錄儀打開,準備錄像。”

刀尖落下。

我劃開了他的胸腔。

刀刃切開皮膚的感覺,透過薄薄的橡膠手套傳過來,那種熟悉的、微微阻滯的手感,和我記憶裡剖過的每一具屍體都冇有區彆。

可這是周牧。

十年了,我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在超市擦肩而過,在某個城市的街頭偶遇,或者在某一天,他敲開我家門,說一句“我回來了”。

我從冇想過,重逢會是在解剖台上。

他躺在那裡,蒼白,浮腫,冷得像一塊冰。我握刀的右手開始發抖,那種抖從指根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條手臂。我不得不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

“蘇姐?”實習生湊過來,“你臉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出去。”

“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剛來報道一週的小姑娘,一字一句:“我說,出、去。”

她被我嚇到了,愣了兩秒,轉身就跑。

解剖室裡隻剩下我和他。

我低下頭,看著他的臉。屍體的麵部已經高度**,皮膚呈現一種灰綠的顏色,眼窩深陷,嘴唇外翻。可我還是能認出他。他左邊眉骨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是高中時打架留下的;右邊耳垂上有一顆小痣,我以前總喜歡捏著玩。

我的手重新握緊解剖刀,繼續往下切。

胸腔打開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心臟。

那顆心臟已經停止跳動,軟塌塌地躺在胸腔裡,暗紅色,像一塊被丟棄的爛肉。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酸得快要撐不住。

然後我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心臟表麵,有一道很細很細的劃痕。

不是死後造成的,那道劃痕的邊緣有輕微的組織收縮反應,說明是生前留下的。可那不是手術刀口,也不是外傷,那道劃痕太細、太整齊、太刻意。

像是什麼人用極細的工具,在他活著的時候,在他心臟上刻了什麼東西。

我湊近了看,辨認了很久。

那道劃痕是兩個漢字——

蘇眠。

是我的名字。

我手裡的解剖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在空蕩蕩的解剖室裡發出刺耳的響聲。

心臟上刻著我的名字。

他還活著的時候,有人切開他的胸腔,在他的心臟上一筆一劃刻下了“蘇眠”兩個字,然後把他的胸腔縫起來,讓他繼續活了一段時間。

什麼人會做這種事?

什麼人能做這種事?

我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而是——這得多疼啊。

第二個念頭是:刻這兩個字的人,是想讓他帶著我的名字去死,還是想讓我看見?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我猛地退後一步,後背撞在器械台上,金屬器械嘩啦啦倒了一片。我顧不上疼,死死盯著解剖台上的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