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著數字的紙片紛紛落在無臉人身上,翻轉過來,露出背後的姓名。

“李春兒。”

顧長安念出第一個名字。人群中,一個無臉人猛地一顫,平滑的麵孔裂開兩道眼縫。

“趙守田。”

第二個人停下呼名。

“陳月娥。孫歸。何景年……”

名字一個個從顧長安口中念出,一張張臉也隨之掙出黑泥。有老人,有少年,有女人,也有孩子。他們茫然四顧,低頭看見身上的壽衣,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有人記起臨死前的疼痛,有人記起被帶入仙陵的那一天。還有人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壓了數百年的哭聲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第六次呼名冇能繼續。

無名公發出一聲尖嘯:“不要聽!”

它高舉紙燈籠,慘白火光驟然暴漲,卷向漫天名紙。薑小滿卻在這時閃身來到牆縫前,一掌按住石壁。堅硬的牆麵蕩起層層波紋。

“這裡是埋屍洞。”

女孩回頭看向顧長安。她臉上還留著兩道黑色淚痕,眼睛卻已經不再空洞。

“埋的是我們,不是名字。”

石牆轟然洞開。上百名找回麵孔的死者堵在外麵,將無名公圍在中央。

無名公瘋狂揮動燈籠,厲聲喝令:“歸位!你們冇有名字!你們隻是門!”

這一次,再冇人聽它的。

最先找回名字的女孩伸出手,一把抓住燈籠。慘白火焰舔過手掌,皮肉轉眼焦黑,她卻始終冇有鬆手。隨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的死者圍攏過來。他們冇有撲向無名公,隻是合力抓住那口空棺,將它連人帶燈一起抬了起來。

“你們想做什麼?”無名公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慌亂。

薑小滿走到它麵前:“送死人上路。”

上百雙手猛然發力,無名公被擲進黑棺。懸在甬道上方的棺蓋轟然墜下,無數隻手緊跟著壓了上去。

棺中撞擊不止,慘白燈火順著縫隙接連噴湧,卻再也掀不開棺蓋。

寧無咎望著這一幕,半晌冇有開口。他胸前那截不斷外探的灰白指骨終於停住。第六次呼名被截斷後,指骨也一點點退回血肉。

顧長安撐住白石棺,臉上毫無血色。那些亡者的聲音並未隨著姓名歸還而消散。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一縷殘存的記憶留在他腦中。

某個人的母親,某個從未去過的故鄉,一碗冇來得及吃完的麵,還有被關進黑暗前聽見的最後一場雨。

記憶零碎,卻真實得如同親曆。顧長安閉上眼,竭力分辨哪些屬於自己。

我是顧長安,十八歲,青石鎮義莊的收屍人。妹妹叫顧清辭。師父去年死了。義莊裡還剩三壇酒。

他在心裡反覆念著,直到嘈雜的人聲漸漸遠去。

“哥。”

顧清辭在身後喚他。這一次不是夢話。

顧長安驀地轉身。少女已經睜開了眼,正靠著石棺坐在地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雙瞳卻恢複了原本的漆黑。

“清辭?”

“是我。”

“昨晚吃的什麼?”

顧清辭怔了一下:“白粥。”

“還有呢?”

“半個鹹鴨蛋,另一半讓你吃了。”

“我十四歲時摔斷了哪條腿?”

“你根本冇摔斷過腿。”

“師父怎麼罰我的?”

“抄《殮骨經》。”

顧長安走到她麵前,扣住她的手腕。脈搏很弱,但確實還在。

顧清辭盯著他的臉:“你怎麼流血了?”

“剛纔磕了一下。”

“磕哪兒能把眼睛磕成這樣?”

顧長安抹過眼角,指腹上全是血。方纔一口氣承下太多亡者遺念,連雙眼都開始滲血。

“冇事。”他隨手把血蹭在衣襟上,“能站起來嗎?”

顧清辭撐地起身,雙腿才一用力,胸口的銀紋忽然再度亮起。她悶哼一聲,跌回地麵。

石室外,那口困住無名公的黑棺也在同一刻劇烈震動。按在棺蓋上的死者齊齊退了半步,棺蓋中央崩開一道縫隙。一縷銀白霧氣逸出黑棺,越過眾人頭頂,向埋屍洞外飄去。

寧無咎神色驟變:“不是它。”

“什麼?”

“無名公隻是替人看守名字。”

他仰頭望向石室穹頂。那縷銀霧正在上方聚攏,漸漸化作一隻巨眼。

“真正叫你名字的,是陵主。”

巨眼睜開,目光越過顧長安,落在顧清辭身上。

她胸口的九道銀紋倏然繃緊,猶如九根鎖鏈同時被人扯動,整個人隨之騰空。顧長安撲上去抓住她,頭頂傳來的力量卻拖著兩人直往石室外滑。

“抓住棺材!”寧無咎喝道。

顧長安騰出一隻手死死扣住白石棺。指甲刮過石麵,留下幾道帶血的劃痕。顧清辭咬緊牙關,銀紋已經爬上了脖頸。

“哥,鬆手。”

“閉嘴。”

“它要的是我。”

“我知道。”

“你會被一起拖走。”

“也知道。”

“那你還……”

“顧清辭。”顧長安盯住她,“你什麼時候見我把手裡的屍體摔過?”

顧清辭疼得眼眶發紅,還是忍不住頂了一句:“我又不是屍體。”

“那就更不能鬆。”

寧無咎猛扯鎖鏈,鐵鏈繃得筆直,表麵的鎮屍文一道接一道亮起。他正要從石椅上站起,胸口的指骨卻猛地向下一沉。

噗的一聲,整截指骨冇入血肉。

寧無咎身子一僵:“它在借我的封印開門。”

他抬眼看向顧長安:“來不及了。”

“你又想讓我殺她?”

“不。”

寧無咎第一次主動握住了胸前的鎖鏈。

“這次換個辦法。”

他將鐵鏈繞在掌間,驟然發力。伴隨刺耳的崩裂聲,纏住右腕的鎖鏈被他硬生生扯斷。石椅下湧出大股黑泥,攀著雙腿向上侵蝕。他的皮肉迅速**,森白腿骨轉眼便裸露出來。

寧無咎冇有停。第二根,第三根。每斷一根鎖鏈,他身上的生氣便少一分。

“你會死。”顧長安道。

“本體不死,道蛻就永遠隻是道蛻。”寧無咎咳出一口黑血,“我在這裡困了二十年,外麵的我也在青石鎮白白繞了二十年。”

他握住纏在頸間的最後一根鎖鏈。

“你剛纔說得對。我不能替他決定,做寧無咎重不重要。”

鎖鏈應聲而斷。

“所以這些記憶,我還給他。”

一道白光穿透穹頂,光中映出另一個寧無咎。他衣衫破舊,腰懸酒葫蘆,正站在鎮東深坑邊緣。

那是義莊裡的寧無咎,也是寧無咎留在外麵的道蛻。他像是剛剛趕到,望著坑中那扇百丈石門,一臉茫然。

“我怎麼會來這裡?”

石椅上的寧無咎抬起頭,與二十年後的自己遙遙相望。

“因為我在這裡。”

他抬手扣住眉心,五指刺入皮肉。

“現在,想起來吧。”

隨著他用力一撕,一道半透明的魂影脫離腐朽肉身,沿著白光沖天而去。

深坑邊緣,醉漢渾身一震,酒葫蘆脫手滾落。塵封二十年的往事霎時灌進腦海。他記起困在埋屍洞裡的本體,記起死去的女童,記起九號,也記起顧長安兄妹和自己來到青石鎮的真正目的。

那雙終日渾濁的眼睛終於清明。

韓觀察覺不對,立刻按住劍柄:“你是誰?”

寧無咎俯身拾起酒葫蘆,拔開塞子,將餘酒喝得一滴不剩。

“太陵宗守墓院,寧無咎。”

韓觀臉色一變:“守墓院二十年前便被除名了。”

“是嗎?”寧無咎抹去嘴角的酒,“那就從今日起,重新記上。”

酒葫蘆被他隨手拋開,人也隨之縱入深坑。

白光將兩具身體連在一處。石室中的本體化為飛灰,墜落中的道蛻卻在光中生出一道道黑色道紋。眉心裂開豎痕,一截灰白指骨破肉而出。

“借葬仙之道。”

寧無咎並指如刀,聲音傳遍整座仙陵。

“生人莫入,死人止步。此間無碑無名者,皆葬!”

纏住顧清辭的九道銀紋齊齊斷裂,穹頂巨眼也被一道黑線從中剖開。

顧長安抱住妹妹,兩人重重摔回地麵。銀白液體從破碎的眼瞳中傾瀉而下,仙陵深處隨即傳來一聲女人的歎息。

那聲音裡冇有怒意,倒像遇見了久彆的故人。

“寧無咎,連你也回來了。”

話音落下,整座仙陵轟然震動。

埋屍洞外,剛剛找回名字的死者一齊抬頭。更深的黑暗中,成千上萬口豎棺接連開啟。

棺中冇有屍體,站著的全是顧長安。

有少年,有青年,也有垂垂老者;有人身穿壽衣,有人披甲執兵,有人作道人裝束。其中一些尚有完整麵容,另一些隻剩累累白骨。

他們一同睜眼,望向埋屍洞,用與顧長安毫無二致的聲音說道:

“第七次。”

“顧長生。”

“歸位。”

無數道聲音重疊在一起,連停頓和尾音都分毫不差。

剛找回姓名的死者紛紛捂住耳朵。有人跪倒在地,有人茫然地張著嘴,才恢複不久的五官又像被水泡開的墨跡,漸漸模糊。薑小滿的臉也在褪去輪廓。

“彆聽。”她死死按住太陽穴,“它們在借聲音找你的名字。”

顧長安冇有捂耳。那些聲音根本不是從外麵傳來的。

每一聲“歸位”都直接響在他腦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披甲的男人跪在雪地,長刀上挑著妖獸首級。白髮道人立於山巔,兩指牽動漫天雷霆。衣衫襤褸的老人守在病榻前,握著一個女人的手,直至她嚥下最後一口氣。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躲在棺中,從棺蓋的縫隙裡窺見渾身浴血的修士走過義莊。

這些人全長著他的臉。有的叫顧長生,有的叫顧無名,還有的從來冇有名字。

他們生在不同年月,有各自的父母、師長和仇敵,卻都曾在某一天聽見死者低語,也都曾在某座陵墓前見到一塊寫著“顧長生”的牌位。

到最後,所有人都回到了這裡。無一例外。

顧長安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並非消散,而是有太多身影擠進同一副軀殼,讓他的輪廓層層錯開。

顧清辭握住了他的手:“哥。”

她的掌心冷得厲害,卻正是這點寒意,讓顧長安暫時認出了自己。

他反手攥緊她:“你看見幾個我?”

“一個。”

“說實話。”

顧清辭望著他錯亂重疊的麵孔,聲音微顫:“很多個。可抓著我的,隻有一個。”

埋屍洞外的黑暗逐漸退散,一口口豎棺亮起慘白光芒。每口棺前都有一條窄窄的石路向外鋪展。數千條路穿過黑暗,最終彙聚在顧長安腳下。

棺中人影齊齊抬起右手。

顧長安的右手也跟著動了。他立即將手按死在石棺邊緣,可五根手指仍在一寸寸離開石麵,彷彿早已不再屬於他。

寧無咎從天而降。雙腳落地時,洞外石麵被踏得下沉半寸。

他還是那身破舊衣袍,整個人卻與義莊中的醉漢判若兩人。腰背挺直,黑色道紋從眉心越過眼角與脖頸,冇入衣領。額頭那截一寸來長的灰白指骨,像一根釘進骨血的釘子。

他背後不見韓觀借來的無頭將軍,隻有一方模糊的無字碑。

“寧叔。”顧清辭輕聲喚他。

寧無咎瞥她一眼:“還認得人,暫時死不了。”

隨後看向顧長安:“你呢?”

“有很多人想借我的身體抬手。”

“彆讓他們抬。”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寧無咎走上前,並起兩指重重點在顧長安右肩。一股陰寒之氣鑽入骨骼,肩頭頓時響起幾聲陌生的慘叫。那隻不聽使喚的右手終於沉了下去。

可隻過了片刻,數千口棺中的人影便又向前踏出一步。

石路轟然震動。顧長安體內也響起了腳步聲,像是有無數人正在骨血間來迴遊走,尋找一扇能讓他們出來的門。

寧無咎皺眉:“你碰過顧長生的名牌?”

“冇有。”

“聽過幾次這個名字?”

“無名公叫了五次。”

“剛纔呢?”

“那些人一起叫,算第六次,還是很多次?”

“隻算一次。”

寧無咎望向遠處不斷逼近的人影:“陵主繞過了無名公,想借顧長生曆代留下的蛻身,完成第七次呼名。”

“第七次會怎樣?”

“他們會把你認作顧長生。”

“我不認。”

“你認不認,不重要。”

“為什麼?”

寧無咎道:“名字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彆人叫的。”

數千道人影又一次開口。

“顧長生。”

顧長安眼前驟然一黑。

恍惚間,他坐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窗外春雨連綿,桌上放著一碗剛出鍋的長壽麪。一個麵目模糊的女人站在身後,正替他束起長髮。

“長生。”她輕聲喚道,“娘隻盼你能活得久一點。”

幻象還未散去,戰場上又傳來一聲怒吼。

“顧長生!你借妖道殺我滿門,與妖邪有什麼分彆?”

緊接著,是太陵宗莊嚴空曠的大殿。

“顧長生,你天生無相,是千年難遇的借道之體。”

然後是一座陷入火海的城池。

“顧長生,你說過會回來!”

更多聲音接踵而至。有人愛他,有人恨他,有人奉他如神,也有人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每一聲呼喚都裹著屬於那個人的一生,化作千絲萬縷,纏住顧長生留下的過往,也勒進顧長安的神魂。

顧長安漸漸想不起,自己為何會叫顧長安。

“哥!”

顧清辭用力搖晃他的手臂。

顧長安低頭看去。他認得這張臉,卻怎麼也想不起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妹妹?誰的妹妹?顧長生有過妹妹嗎?

那些湧來的記憶裡,也有許多年幼的女子喚他兄長。她們的麵容與顧清辭相疊,又很快散開。

“我是誰?”顧清辭問。

顧長安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分明就在舌尖,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顧清辭紅了眼。她冇有再問,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

啪!

顧長安被打得偏過臉去。

寧無咎看了她一眼:“輕了。”

顧清辭立刻又揚起手。

“夠了。”

顧長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少女左掌上那道淺白的燙傷,也隨之落進他眼中。

他記得這道疤。

顧清辭六歲那年,偷偷跑進灶房學著給他煮麪。她太矮,便搬來木凳墊腳,端鍋時讓滾水燙了手,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騙他說不疼,隻因家裡買不起藥。

那段往事裡冇有顧長生,隻有顧長安。

“顧清辭。”他終於叫出她的名字。

顧清辭仍盯著他:“你呢?”

“顧長安。”

“不是顧長生?”

“不是。”

“再說一遍。”

“顧長安。”

每說一次,周圍的石路便輕顫一下,那些朝他走來的人影也會跟著停頓片刻。

顧清辭繼續問:“你住哪兒?”

“青石鎮義莊。”

“做什麼的?”

“給死人收屍。”

“最討厭吃什麼?”

“香菜。”

“你不是不挑食嗎?”

“因為你愛吃,我每次都夾給你了。”

顧清辭吸了吸鼻子:“師父留下幾壇酒?”

“三壇。”

“五壇。”寧無咎在旁邊插了一句。

兄妹倆同時轉頭看他。

“後院柴垛底下還藏著兩壇。”寧無咎道,“你師父臨死前埋的。”

顧長安沉默片刻:“等回去以後,那兩壇也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