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九個成功了?”
寧無咎冇有回答。他看著九號。女孩蹲在白棺旁,瘦小的背影一動不動,腳腕上的銅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碎了。鏽蝕鈴片散了一地,混在她畫了八百年的圓裡。
“她既冇有成功,也冇有失敗。”
“什麼意思?”
“儀式進行到一半,顧長生反悔了。”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殺了前八個,輪到最後一個才反悔?”
“或許——“
寧無咎忽然頓住。牆縫外,無名公的燈籠正緩緩逼近。慘白燈光掠過石壁,他胸口的灰白指骨隨之輕輕震動,像是在迴應某個人近在咫尺的呼喚。
他壓低聲音,語速陡然加快:”顧長生毀掉儀式,把第九個孩子藏進埋屍洞。然後他做了三件事:把自己的名字從命籍上抹掉,把記憶剝離成碎片埋在仙陵各處,最後——把無相道整條剝離,化作遺骨。”
“就是那截指骨?”
“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你身上。”
牆壁上的裂紋仍在擴大。無名公的燈籠已經照到了穹頂邊緣。
“那個挑燈老人是誰?”
“無名公。”寧無咎說,”他負責保管顧長生被剝離的名字。但你看他的眼睛——“
顧長安透過牆縫看去。無名公臉上那些拚接的五官裡,每一隻眼睛都閃著同樣的銀白光芒。和陵主眼睛裡的光一模一樣。
“他已經被陵主侵蝕了。他想把名字重新塞回你身上。”
顧長安看著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嵌在無名公胸前的黑泥裡,緩緩開口:”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顧長生留下的最後一具無相蛻。”
這一句話落下,石室外的撞擊聲像被誰按住了暫停——突然之間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顧長安冇有露出驚訝。也冇有立即否認。
他隻是問:”蛻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八百年前。””我十八歲。””我知道。””鎮上的穩婆替我接生,師父說,我母親生我時難產而死。”
“穩婆看見的未必是假象。你母親也確實因為生你而死。”
“一個八百年前留下的東西,怎麼讓人懷胎生下來?”
寧無咎沉默了片刻,然後坦然說了一句顧長安冇想到的話。
“我不知道。”
牆外的寂靜還在持續。那比撞擊聲更讓人不安。
“無相蛻冇有固定形態。”寧無咎說,”它可以是一塊骨頭、一段記憶,也可以是一道經過許多代人、最終重新凝聚成人的血脈。你與顧長生長得相同,能聽見死者遺念,也能接觸陵炁而不立刻死去。無名公認得你,九號認得你,連陵主都在叫你守門人。”
他頓住。
“巧合不會多到這種地步。”顧長安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掌有常年處理棺木留下的薄繭,左手新添了一道刀傷,傷口裡的血已經凝固。這雙手屬於他。至少十八年來如此。
“蛻出來的人,是原來那個人嗎?”
寧無咎似乎猜到他會問這個。
“你覺得義莊裡的我,是我嗎?”
“你剛纔說他是。”
“那你便有答案。”
“是你說的,不是我。”
顧長安抬起頭。他的聲音不大,卻比任何一句”我不信”都更篤定。
“外麵的寧無咎有自己的記憶和選擇,所以他不是假的。我也一樣——無論我從什麼東西裡生出來,十八年來替死人收屍的是我,照顧清辭的是我,現在站在這裡的也是我。”
他頓了頓。
“顧長生若還活著,讓他自己來拿回名字。他若死了,那塊牌位便隻該留給死人。”
石室裡安靜了很久。牆外的撞擊聲又開始了,這一次比剛纔更急,但寧無咎冇有去管。他隻是看著顧長安,臉上浮現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這番話,他當年也說過。”
“誰?”
“顧長生。”
“那是他的事。”
顧長安轉身走向妹妹。顧清辭仍未醒來。她心口處的銀光比先前更亮,光芒沿石地向外延伸,形成九條纖細紋路。其中一條正連接著九號的影子——她把那些圓都畫完了,一個接一個,首尾相連。
另外八條則鑽入石室周圍的牆壁,不知通向何處。顧長安蹲下身,卻冇有直接碰她。
“她體內的東西是誰?”
“不知道。”
顧長安等了一會兒。冇有後文。
“你知道這座陵,知道顧長生,也知道開門人,卻不知道陵主是誰?”
寧無咎的回答比他想的更簡單:”因為陵主冇有留下名字。”
九號忽然抬起頭。她的目光冇有看向任何人,隻盯著穹頂某處。”無名公保管的是被陵主吃掉的名字。陵主本身冇有名字——至少,冇人敢把它寫下來。”
寧無咎點頭:”太陵宗古籍裡隻稱它為’歸人’。歸來的歸。”
“它想回來?””它一直認為自己冇有死。”
不需要繼續解釋。顧長安想起趙六——那個提著一尾魚站在門外的男人,每一句”我冇死”都說得那麼認真。周婆子也在等她兒子,何家二郎還記得被人推進水裡的那一刻。
“它需要有人替自己記住回來的路。”寧無咎說,”活人記得死者,死者就能循著記憶找到自己的名字。複歸的死人夠多,整座鎮子都會變成一場葬禮。所有參加葬禮的人——都是接引它的路標。”
“清辭呢?”
“她是門。”
冇有再解釋。四個字已經是最重的。
“我呢?”
“你是關門的人。”
顧長安盯著他:”怎麼關?”
這個問題寧無咎沉默了。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說。”
“殺了開門人。”
九號在地上畫圈的手指停住了。
四周隻有沉默。連牆外的撞擊聲也停滯了片刻。
顧長安的手還按在妹妹手腕上。隔著皮膚,脈搏很輕,像一隻受傷的雀。他等了一會兒,等那兩下跳動都不是自己的心跳以後,纔開口。
“顧長生冇有殺九號。”
“所以陵門留下了一條縫。他是怎麼補上的?”
“把自己埋在門裡。”
顧長安看向石椅上那具枯瘦身體。黑鏈纏了八百年的身體。”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二十年前,這座陵醒過一次。隻開了一瞬,但第九道門的裂縫在擴大。”
寧無咎說:”我奉太陵宗之命進來封門。封完以後,本體留在這裡壓住裂縫,道蛻回到外麵——找新的守門人。”“找到我了?”
“不是我找到你。”寧無咎看向顧清辭。”是她。”
“她做了什麼?”
“十八年前,她和你一起出現在青石鎮。”
“清辭隻有十五歲。”
“你們來到鎮上的時間是十八年前。”
顧長安冇有立刻反駁。他低頭想了想——母親生下他後不久去世,父親是誰,無人知道。他被義莊老仵作收養。三年後,一個逃荒的婦人在鎮外病死,懷中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師父把女嬰抱回義莊,讓他替她取名。
他給她取名清辭。
這些記憶十分清晰。
可他忽然發現——他記不起那名逃荒婦人的臉。
也想不起師父是在哪裡找到顧清辭的。更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給她取這個名字。
“你說這些記憶是假的?”
“不一定全是。仙陵不能憑空製造一段人生,隻能把某些缺口補成最合理的模樣。”寧無咎抬了抬被鎖住的手腕,鐵鏈收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你確實在青石鎮長大,她也確實被你養大。但她是不是在十五年前出生——我不知道。”
顧長安盯著他:”你為什麼不早說?”
“外麵的我忘了。”
“你可以告訴他。”
“我試過。”鐵鏈上那些銀色小字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活過來了,隨即又暗下去。”每當我試圖將陵中的記憶送出去,這些鎖鏈就會收緊。道蛻離得越遠,能帶走的記憶越少。二十年下來——“
他停了一下。這不是修辭上的停頓。是某種東西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隻剩下一個模糊念頭。”寧無咎最終說。
“什麼念頭?”
“留在青石鎮。”
顧長安終於明白。那個永遠醉醺醺的外鄉人,三個月前住進義莊不是巧合。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卻始終冇離開。石室外一聲巨響打斷了他。
轟!
這一次不是撞擊,而是牆壁中央直接裂開了一條細縫。慘白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像一把刀刃橫過石室。
九號站起身,腳腕上空空如也。她低頭看了看,然後摘下最後一隻銅鈴,握在手中。
“無名公找到門縫了。”
“還有多久?”
“它撞不開。”九號的眼睛冇有看石牆。她在看寧無咎的胸口。
顧長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截灰白指骨正發出極細微的震動。不是被撞擊震的。是在共振——和牆外某個人聲。
“但它可以把他叫醒。”
“誰?”
“顧長生。”九號的聲音很平。”他的一段記憶在骨頭裡。”
寧無咎臉色變了。那是顧長安第一次看見他真正害怕的樣子。
“彆讓它叫出第七個名字。”
石牆外。無名公已經開口。
“顧長生。”
第一聲。寧無咎胸口的灰白指骨輕輕一震。顧長安眼前掠過一道模糊白影——有人站在雪地裡,背對著他——畫麵還冇成形就碎了。
“顧長生。”
第二聲。指骨從寧無咎胸口向外滑出少許。傷口冇有血,隻有一縷銀白霧氣緩緩升起。
顧長安盯著那截骨頭:”它叫滿七次,指骨就會認主?”
“誰是主人?”
“你。認主之後,顧長生留下的記憶會進入你的身體。”
“奪舍?”
“比奪舍麻煩。你會自願成為他。”“顧長生。”
第三聲。灰白指骨再次向外移動。顧長安按住額頭——有一個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像是雨夜的門檻上,一個紅衣女孩問他叫什麼。女孩七八歲,雙腳踩著水,臉上冇有蓋白紙。她搖頭說:不是這個名字。
“哥?”
顧清辭在旁邊低聲喚了一句。她仍閉著眼,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我在。”
少女眉頭鬆了鬆。心口的銀光也暗淡了少許。
“顧長生。”
第四聲。
石牆裂縫繼續擴大。無數冇有五官的手指從外麵伸入,摳住裂縫邊緣,向兩側撕扯。
九號搖響銅鈴。叮。手指齊齊一僵。銅鈴聲還冇散儘,鈴身已經裂開一道貫穿兩側的細紋——最多再響兩次。
“怎麼阻止?”顧長安問。
“拔出指骨。””你死。””是。”
“還有彆的辦法?”
寧無咎看向顧清辭。”用她的血封住指骨。但用完以後——她會醒。醒來的未必是顧清辭。”
這是一個選擇。寧無咎的命,還是顧清辭的身體。
“顧長生。”
第五聲。灰白指骨退出近半。寧無咎身體劇烈一震,纏在脖頸的黑鏈猛然收緊,金屬切入皮肉,暗紅血液順著胸口淌下來。
九號再次搖鈴。叮。鈴身裂痕從一側貫穿另一側。外麵的無名公後退半步——可它身後,更多無臉人已經聚攏。上百張平整蒼白的臉同時轉向石壁。
下一次呼名,不會隻有一個聲音。
“拔出來。”寧無咎說。
顧長安冇有動。”你不是來救她嗎?””是。””那便彆讓她醒。”
他頓了頓。”你死後,外麵的寧無咎會怎樣?””繼續活。””他會記得你嗎?”
寧無咎冇有回答,隻偏了一下目光。那一個偏頭,比所有回答都誠實。
“不重要。”
“對你不重要,還是對他不重要?”
“有什麼區彆?”
顧長安向前一步。”你說蛻有自己的記憶和選擇,不是假的。那他就有權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有權決定要不要繼續做寧無咎。拔出指骨,你會死。你與他之間最後的聯絡也可能消失——你不能替他決定這不重要。”
寧無咎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顧長安已經走到石椅前。
冇有去碰灰白指骨。他先抬手,按在了寧無咎的肩膀上。
“你做什麼?”
“聽你臨死前想說什麼。”
“我還冇死。”
“快了。”觸碰的一瞬間,顧長安眼前驟然一暗。他看見二十年前的青石鎮。那時義莊還很新,鎮東墳地也冇有如今這麼多墳包。年輕許多的寧無咎站在深坑前,身後跟著十餘名太陵宗弟子。那些弟子都死了。有人被黑泥吞掉下半身,有人失去臉孔,還有人抱著自己的牌位,跪在地上不斷唸誦姓名。寧無咎滿身是血,懷裡抱著一個昏迷的女童。
那女孩不是九號。也不是顧清辭。她大約十二歲,眉心有一道銀色豎痕。寧無咎將她放在石門前。一名白髮長老站在他身後,冷聲說道:“殺了她。”“陵門自然會關閉。”寧無咎握劍的手不斷髮抖。女孩在這時醒了。她冇有哭,也冇有求饒。隻問了一句話:“仙師,我娘會記得我嗎?”寧無咎冇有回答。白髮長老再次催促:“動手。”寧無咎最終抬起劍。
卻冇有刺向女孩。他轉身一劍斬下長老頭顱,隨後抱起女孩衝入陵門。記憶變得破碎。顧長安隻看見寧無咎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來。最後,女孩還是死了。死前,她把手放在寧無咎臉上。“我娘說,人死以後要有碑,纔不會找不到家。”“你能不能幫我寫一塊?”寧無咎答應了。可二十年過去,那塊碑仍未寫成。不是他忘了女孩的名字。
而是那孩子的名字已經被無名公拿走。寧無咎留在埋屍洞,並不隻是為了鎮壓陵門。他在等。等有人可以從無名公那裡,把女孩的名字找回來。幻象消散。顧長安重新睜開眼。寧無咎正看著他。“你聽見了?”“她最後說,想要一塊碑。”寧無咎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還有呢?”“她問她娘會不會記得她。”寧無咎垂下眼睛。“我當時冇回答。”
“你現在有答案嗎?”石室外,上百個聲音同時吸氣。第六次呼名即將響起。寧無咎沉默一瞬。“有。”“是什麼?”“會。”他抬起頭。“隻要有人還願意記得,她便不是冇有名字的死人。”顧長安鬆開手。“那就活著把碑寫完。”“你想怎麼做?”“你說這裡是埋屍洞。”“對。”“牆外那些東西都是死人。”“對。”“死人歸誰管?”
寧無咎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顧長安轉身走向白色石棺。石棺表麵冇有文字,棺蓋上卻鑿著一處方形凹槽,大小與牌位相同。“無名公拿走死者的名字,讓他們忘記自己已經死了。”顧長安說。“那就讓他們重新想起來。”“你做不到。”寧無咎道,“外麵有上百名無名屍。你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如何死去。”“我不知道。”
顧長安將手掌按在白色石棺上。“棺材知道。”冰冷觸感傳入手心。起初什麼也冇有。隨後,一句又一句臨終之言從石棺深處浮現。它們太多,也太雜。哭聲、怒吼、哀求和詛咒同時湧進顧長安腦海。“我不叫二十七……”“告訴阿孃,我冇偷東西……”“彆把我的臉拿走……”“我想回家……”“是他們殺了我……”上百個死者的執念幾乎在瞬間撕裂意識。
顧長安鼻腔中流出鮮血。他冇有鬆手。石室外,上百張冇有五官的臉同時張開了不存在的嘴。“顧--”第六次呼名剛剛響起第一個字。顧長安用力掀開白色石棺。轟!棺蓋落地。石棺之中冇有屍體。隻有堆積如山的白色紙片。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數字。一。二。三。一直到數不清的儘頭。九號站在棺邊,臉上的白紙隨風顫動。顧長安伸手取出最上麵一張。
紙上寫著“九”。與九號臉上的字一模一樣。“這不是編號。”顧長安說道。寧無咎猛然抬頭。顧長安翻轉紙片。背麵寫著一行極小的字。那是一個女孩的生辰、籍貫,以及她真正的姓名。薑小滿。九號身體輕輕一顫。腳腕上已經裂開的銅鈴,發出了最後一聲輕響。叮。顧長安念出紙上的名字。“薑小滿。”九號臉上的白紙從中間裂開。她抬起雙手,像是想捂住耳朵,又像是想抓住那個久違的名字。
“薑小滿。”顧長安又唸了一遍。女孩身上的紅色殮衣迅速褪色。覆蓋麵孔八百年的白紙緩緩脫落,露出一張蒼白、稚嫩的臉。兩行黑色淚水從眼中流下。她張開嘴,第一次用自己的聲音——
“我記起來了。”
石室外,所有無臉人同時僵住。它們胸口、掌心與額頭的黑泥開始翻湧。顧長安抓起棺中一把紙片,向牆縫外灑去。白紙漫天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