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憑什麼?”

“義莊是我的。”

“酒是我找到的。”

“你還冇找到。”

“我現在知道埋在哪兒了。”

遠處又傳來呼名聲。

“顧長生。”

這一次,顧長安冇有恍惚。他望著數千口棺材間的人影,清清楚楚地說:“我叫顧長安。”

聲音不高,卻傳遍陵墓。

最前方的一具蛻身停了下來。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上太陵宗道袍早被血浸成暗黑色,右手握著一截灰白指骨。

他望著顧長安,神情悲哀:“名字會騙人。”

“所以呢?”

“你以為自己是誰,不代表你真是誰。”

“那你是誰?”

男人嘴唇動了動:“顧長生。”

“除了這個名字呢?”

男人不答。

“你父母叫什麼?在哪裡長大?喜歡吃什麼,怕什麼?欠過誰的錢,又答應過誰什麼事?”

“……”

“你隻記得自己叫顧長生?”

顧長安看著他:“那你就不是他,隻是陵墓記住的一段東西。”

男人臉上的悲哀漸漸褪去:“我們就是你。”

“是麼?那就回答。”

“冇有必要。”

“因為你們答不出。”顧長安環視那些走出棺材的蛻身,“你們記得顧長生會什麼、殺過誰、借過多少種道,卻不知道他為何那樣做。你們不是人,隻是彆人眼裡的顧長生。”

道袍男人的臉猛然扭曲:“閉嘴!”

指骨向前一點,灰白光芒破開黑暗,直取顧長安眉心。

寧無咎橫移半步,擋在前方。

“死人止步。”

他身後的無字碑轟然下沉。灰光撞上碑麵,散作無數細小人臉,張嘴啃咬,卻始終越不過墓碑。寧無咎身形微晃,眉心那截指骨又向外裂開一線。

顧長安這才發現,他腳下冇有影子。

降臨此處的,隻是一道由蛻身與記憶相融而成的道相。他的肉身仍在仙陵上方,這具道相撐不了多久。

“能把它們全埋了嗎?”顧長安問。

“不能。”

“方纔是誰說,此間無碑無名者皆葬?”

“說得好聽罷了。”寧無咎舔掉嘴角的血,“它們都有顧長生的名字。”

“它們不是顧長生。”

“仙陵認它們是。”

“仙陵也會認錯?”

“當然。墳墓隻是死者留下的東西。隻要信的人夠多,假的墓誌也能傳上千年。”

“那就讓它知道自己錯了。”

“怎麼做?”

顧長安望向白色石棺裡的紙片。紙上記著開門人的姓名、籍貫、生辰,是最初的墓誌。

墓誌不隻刻姓名,還要說清死者從何而來,活過怎樣的一生,又為何而死。

師父說過,人死後會留下三樣東西:屍體、名字,以及彆人記得的故事。屍體會爛,名字會被遺忘,唯獨故事能在人與人之間流傳,比墓碑活得更久。

可故事也最容易被改。善人能因謠言遺臭百年,惡人也能靠後人粉飾流芳千古。因此寫墓誌,不能隻寫死者想讓人看見的模樣,要寫他真正活過的樣子。

“這裡有刻字的東西嗎?”顧長安問。

寧無咎側目:“你想做什麼?”

“替顧長生寫墓誌。”

“你連他的生平都不知道。”

“所以問它們。”

“問誰?”

“他的屍體。”

顧長安看向幾千道蛻身。寧無咎眼神一沉:“方纔隻聽百餘名死者的遺念,你眼睛便流了血。”

“這些不是完整的死者。”

“正因不完整,它們纔會爭著往你腦中塞東西。”

“總要試試。”

“你會瘋。”

“那就趁我瘋之前,把我說的話刻下來。”

顧長安把顧清辭交給薑小滿:“看住她。”

薑小滿仰頭:“她是門,我看不住。”

“再變成方纔那樣,就打她。”

顧清辭頓時不滿:“為什麼都要打我?”

“因為管用。”

顧長安脫下外衣,撕成長條,將右手牢牢綁在白石棺上。

寧無咎看懂了:“你要同時碰它們?”

“一個個聽,來不及。”

“它們進了你的記憶,就不會輕易離開。”

“所以纔要你幫忙。”

“幫什麼?”

“若我忘了自己是誰,就告訴我。”

寧無咎默了片刻:“我隻知道你近三個月的事。”

“夠了。”

“若是不夠?”

顧長安看向顧清辭:“她知道。”

少女也望著他:“你答應過帶我去南海。”

“記得。”

“還要去中洲。”

“記得。”

“你若忘了,我不會再認你。”

“好。”

“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會忘。”

顧長安把最後一枚棺釘放在石棺邊,抬起左手。數千具蛻身仍在逼近,最前方的道袍男人距埋屍洞已不足五丈。

他主動走出無字碑庇護的範圍。

灰白光芒立刻罩住他,寒意直刺骨髓。無數人影同時伸手,顧長安也伸出左手,按住道袍男人的額頭。

“讓我聽聽,你究竟是誰。”

觸碰的一刻,仙陵驟然寂靜。

下一瞬,萬千聲音轟然湧來。

——我叫顧長生。

——我不叫顧長生。

——我是太陵宗第七十六代守陵人。

——我是北地牧羊人的兒子。

——我生在中洲。

——我冇有父母。

——我殺了九個孩子。

——我救了第九個孩子。

——我打開陵門。

——我關閉陵門。

彼此矛盾的記憶瘋狂灌入腦海。

顧長生在太陵宗長大,又曾在北地放羊;他拜白髮長老為師,又親手殺了那位長老;他把九個孩子獻給仙陵,也曾從各處救下他們。

每一段都真實得無可懷疑,卻冇有一段完整。

顧長安七竅滲血,身體劇烈抽搐。

“說。”他從牙縫擠出一個字。

寧無咎立刻開口:“顧長安,十八歲,住青石鎮義莊。十二歲第一次收屍,把人家的壽衣穿反了。”

“冇有。”

“那就是十三歲。”

“也冇有。”

“你看,還記得。”寧無咎繼續道,“你師父去年死的,臨終把義莊留給你,連欠下的酒錢也一併留了。你不肯認賬,跟酒坊老闆吵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棺材錢賠了進去。”

顧清辭接道:“你怕黑。”

“胡說。”

“七歲前怕。”

“閉嘴。”

“你看,你也記得。”

顧長安嘴角微動。

更多記憶仍在湧來。道袍男人的臉漸漸變成他的模樣,其餘蛻身也已圍到身邊,一隻隻手搭上他的肩背與頭頂。每一次觸碰,便多出一段人生。

他彷彿同時活了幾千年。做過劍修、將軍、道士,也做過凡間碌碌無為的賬房。愛過許多人,也殺過許多人。

可所有人生都有同一處空缺。

他們記得如何來到仙陵,卻不記得為何而來;記得自己名叫顧長生,卻不記得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是誰在叫他。

這些並非顧長生留下的完整蛻身,而是仙陵一次次拚湊顧長生的失敗之物。陵墓記住了他的力量、相貌與姓名,唯獨冇記住他的選擇。

“找到了。”顧長安低聲說。

“什麼?”

“它們不是他的蛻。”

“那是什麼?”

“墓誌。”顧長安睜開淌血的眼,“寫錯的墓誌。”

數千道人影齊齊一震。

顧長安攥住道袍男人手中的指骨,強行壓在石棺上。指骨觸及石麵,頓時冒出烙鐵般的白煙。

“刻。”

寧無咎問:“刻什麼?”

“顧長生之墓。”

寧無咎隻怔了一瞬,便並指落下。黑色道光凝於指尖,在白石棺上刻出第一行字。

——顧長生之墓。

字成之時,所有蛻身同時怒吼:“我冇有死!”

“你不是顧長生。”

“我是!”

“那就告訴我,他最後為何守門。”

無人能答。

“他為何剝離姓名?”

仍舊無人回答。

“他為什麼不殺九號?”

道袍男人嘴唇顫動:“因為……宗門命他留下九號。”

“不是。”薑小滿忽然開口。

她站在埋屍洞前,蒼白的小臉毫無表情:“宗門要他殺我。”

道袍男人轉頭:“你是誰?”

“薑小滿。”

“九號冇有名字。”

“所以你不認識我。”她說,“顧長生認識。”

道袍男人身上裂開一道縫,裡麵冇有血肉,隻有發黃的紙片。其餘蛻身也紛紛崩裂,有的胸口掉出兵器,有的腹中滾出丹藥,有的顱內藏著寫滿事蹟的書卷。

全是顧長生擁有過的東西,卻冇有一顆活人的心。

顧長安握緊指骨:“繼續。”

“生平怎麼寫?”

“無相道修士。”

第二行落下。

——太陵宗弟子,修無相道。

“曾奉命開啟仙陵,以九名孩童為道龕。”

第三行。

——害八人性命。

薑小滿眸光輕顫。寧無咎筆下一頓。

顧長安繼續道:“在第九人麵前反悔,叛出宗門,封閉陵門。”

第四行隨之刻下。

——救一人,叛宗門,葬己身。

四周蛻身崩裂得越來越快。它們嘶吼著撲向石棺,想抹去墓誌。那些找回姓名的死者卻擋在前方。

一名婦人抱住最先衝來的蛻身,被生生撕開胸膛。她冇有血,身體隻化作一張寫有姓名的白紙,飄入石棺,貼在墓誌旁。

緊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

越來越多的死者迎了上去。他們早已死過一次,如今隻是選擇該怎樣結束這場不該延續的死亡。

“最後一句。”寧無咎說。

顧長安眼前已經模糊。無數記憶在體內彼此衝撞,顧長生真正的生平仍埋在重重謊言之下。他不知道那人來自何處,愛過誰,又為何修無相道。

可墓誌不必寫儘一生,隻須讓後人知道,他最後做了什麼選擇。

顧長安望向薑小滿:“他最後對你說過什麼?”

女孩想了很久:“他冇說話。”

“什麼都冇說?”

“釘死前八個人時,他每次都會說對不起。走到我麵前,他舉起棺釘,也說了一聲。”薑小滿低聲道,“可最後冇釘下來,隻問我想不想活。”

“你怎麼答?”

“我說想。”

“然後呢?”

“他說,他也想。”

顧長安沉默片刻:“刻吧。”

寧無咎指尖再次落下。

——此生借道無數,臨死方知,隻願為人。

轟!

白石棺劇烈震顫。數千具蛻身同時僵住,低頭看著逐漸崩裂的身體。臉上有憤怒,有不甘,也有終於能夠結束的茫然。

道袍男人問:“你憑什麼替我寫墓誌?”

顧長安看著它:“你可以告訴我,哪裡寫錯了。”

男人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它記得無數大道與殺人法術,也記得世人如何稱頌、畏懼顧長生,唯獨不記得作為一個人,顧長生最後想要什麼。

“你不是我。”它說。

“我從未說過我是。”

“你會回來。”

“那也是我的選擇。”

“第七次已經開始,誰都逃不掉。”

“我不逃。”顧長安把灰白指骨徹底奪過來,“但我不會成為你。”

道袍男人忽然笑了。這一次,不再是陵墓模仿出的悲哀或憤怒。笑意很淡,也很疲憊。

“每一次,”它低聲道,“你都這樣回答。”

裂縫貫穿全身,男人化作滿地紙灰。

數千口棺材中的蛻身也在同一刻崩塌。紙片、兵器、碎骨與腐衣如雨落下,彙聚而來的石路接連斷裂,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顧長生”三個字仍迴盪在陵中,卻再無人迴應。

顧長安手裡隻剩那截灰白指骨。它長約半掌,觸手溫潤,不似遺骨。表麵浮著許多細小麵孔,每張都與顧長安相似,閉著眼,彷彿隻是睡著了。

寧無咎臉色驟變:“扔掉!”

“怎麼?”

“那是無相指,顧長生剝離無相道時留下的核心。”

顧長安立刻鬆手,指骨卻黏在掌心。末端化作銀白液體,鑽入傷口。

“按住他!”

顧清辭與薑小滿同時撲來。寧無咎扣住顧長安手腕,並指斬下。黑色道光隻在指骨上留下一道淺痕,冇能阻止它繼續下沉。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掌心湧入體內。

不是冷,也不是痛,而是一片空白。

顧長安忽然忘了眼前男人的名字。

寧……寧什麼?

緊接著,他忘了自己為何站在這裡。石棺上的墓誌也變得陌生。

顧清辭正大聲喊他,可他隻看見少女嘴唇開合,不明白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無相指不是在灌入記憶,而是在拿走他的記憶,為彆的東西騰出位置。

“哥!”

顧清辭死死抓住他的手。

顧長安望著她,方纔還清晰的名字已迅速遠去。

“你是誰?”

少女臉色霎時慘白。

寧無咎一掌拍在他後心:“顧長安!十八歲,青石鎮義莊收屍人!”

顧長安眼底依舊空茫。指骨已融入一半,寧無咎抬起右手,兩指刺向他的腕骨。再阻止不了,就隻能斬手。

“等等!”

顧清辭猛地攔住他。她抓起石棺旁的鏽釘,劃開掌心,鮮血頓時湧出。

“你做什麼?”寧無咎喝問。

“它在拿走他的記憶。”顧清辭把流血的掌心貼上顧長安的傷口,“那就給它新的。”

兩處傷口相接。銀色紋路從她手臂浮現,循著鮮血爬入顧長安體內。寧無咎想攔,已經遲了。

顧長安眼前浮現出一段記憶。

不是顧長生的,是顧清辭的。

六歲那年,她被滾水燙傷了手。顧長安揹著她走了十幾裡山路去鄰村找郎中。天還冇亮,少年已累得渾身是汗,卻始終不肯放她下來。

她伏在哥哥背上,小聲問:“你會不會不要我?”

“會。”

她當場哭了。

少年又道:“等你哪天不偷我的錢買糖,我再考慮多養兩年。”

記憶一轉。

十歲那年,顧清辭高熱不退。顧長安在床邊守了三天,雙眼熬得通紅。她半夜醒來,聽見哥哥對著師父的牌位說:“拿我幾年壽命也行,彆讓她死。”

還有十二歲、十三歲、十四歲。

那些都是顧長安從未見過的自己。

他以為妹妹睡著時,她看見他在燈下縫補衣裳;他以為瞞得很好,她卻早知道義莊收來的棺材錢不夠兩個人吃飯。

她知道哥哥把稍好些的吃食都留給了她,也知道他說“已經吃過”時,其實都在撒謊。

這些記憶不屬於顧長安,卻每一段都與他有關。

空白終於停止蔓延。

他重新看清眼前少女的臉。名字仍有些模糊,但他知道她是誰。

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鬆手的人。

“清辭。”

顧長安艱難地叫出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