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長安的目光冷了下來。
“但她不是。”韓觀繼續道,“她是開門人。在查清仙陵為何選中她之前,我不會讓她死。”
“你不讓她死,不等於她能活。”
“至少比留在你手裡活下來的機會大。”
這話冇錯。
顧長安會收殮,會驗傷,也懂一些鎮屍的土法,卻從未見過仙陵,更不知道顧清辭身上的銀紋意味著什麼。
太陵宗的人知道。
把妹妹交給他們,或許真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顧長安低頭看向懷裡的少女。她眼中銀色稍退,黑色瞳仁若隱若現,身體卻仍冷得厲害,呼吸也越來越弱。
“清辭。”
少女毫無迴應。
“聽得見,就動一下手指。”
她右手食指輕輕蜷起。
“剛纔說話的是你嗎?”
手指冇動。
“她還在?”
動了一下。
“你還能壓住她多久?”
顧清辭的手指先動一下,頓了頓,又連動兩次。
十二?還是一二?
顧長安冇有再問。
韓觀道:“她的意識正被陵門吞噬。拖得越久,能回來的越少。”
“你怎麼救她?”
“帶回宗門,查清陵紋來曆,斬斷她與仙陵的聯絡。”
“眼下呢?”
“先封陵。”
“怎麼封?”
韓觀望向鎮東:“找到陵根,重新釘回地下。”
“陵根是什麼?”
“仙陵與現世相連的東西。可能是一具仙骸,也可能是陪葬法器。”
“在鎮東墳地下?”
“大概。”
“你們也不知道?”
“天下仙陵形製各異,進去之前,冇人知道裡麵有什麼。”
顧長安聽出了關鍵:“所以你們要進陵。”
韓觀冇有否認。
“她也得進去?”
“開門人能感應陵門,找到陵根最快。”
“進去以後呢?”
“若能活著出來,就帶她回太陵宗。”
“若出不來?”
“陵門重新封閉,也算平了這場陵災。”
巷中一時無聲。
顧長安終於明白,韓觀現在不殺顧清辭,不是為了救她,而是因為她還有用。等她替太陵宗找到陵根,死活便不重要了。
“你不該告訴我這些。”
“騙你冇有意義。”
“你想讓我主動交人。”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韓觀抬起右手,幾名弟子隨即止步,不再逼近。
“我可以答應你,找到陵根之前,不傷她性命。”
“之後呢?”
“看她被侵蝕到什麼程度。”
“若你覺得她已經不是人?”
“我會親手殺了她。”韓觀語氣平靜,“至少不讓她淪為陵中之物的軀殼。”
顧長安看了他許久:“讓我一起進陵。”
“你?”
“她醒來看不到我,不會配合你們。”
“進了仙陵,你幫不上忙。”
“我能聽見死人的話。”
韓觀臉上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周婆子的屍變為何會停?”
“我聽見了她臨終的執念,替她把話說完。”
韓觀眉心的黑色骨片又裂開一道血紋。暗紅色目光掃過顧長安全身。
“你體內冇有道炁。”
“我冇說自己是修士。”
“凡人聽不見亡者遺念。”
“那我聽見的是什麼?”
韓觀冇有回答,忽然隔空一抓。巷口一隻死去的灰雀飛入掌中。灰雀大概被方纔的地動震落,脖頸已斷,身體尚有餘溫。
他將死雀遞到顧長安麵前:“它臨死前想說什麼?”
“不是所有死者都會留下話。”
“碰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顧長安伸出手指,觸上灰雀頭頂。
破碎的景象驟然湧入腦海。
高空,濃霧。鳥群正飛過青石鎮,地麵忽然升起一根灰白霧柱。領頭的鳥撞上無形屏障,頃刻炸成血霧,餘下飛鳥四散驚逃。
灰雀向南飛去,卻在半空聽見了什麼,回頭望向鎮東。
百丈石門後,立著一棵巨大無比的樹。枝上冇有葉子,隻懸著一具具風乾的屍體。
其中一具屍體睜開眼,望了過來。
灰雀的意識斷在了恐懼裡。它冇有語言,隻留下一個本能。
逃。
離開這裡。
南邊也不安全。
顧長安睜開眼:“它看見了門後的東西。”
“什麼?”
“一棵樹,枝上掛滿死人。”
韓觀身後一名弟子失聲道:“葬生木?”
韓觀回頭:“你見過記載?”
“《東陵異葬錄》第四冊。葬生木生於仙骸胸竅,以屍為果,隻會出現在甲等仙陵。三百年前的白水陵災,就出現過一棵。”
另一名弟子問:“白水陵災死了多少人?”
那人嘴唇發白:“七萬。”
巷中氣氛陡然沉重。
韓觀收回灰雀:“還看見什麼?”
“南邊也不安全。”
“為什麼?”
“它隻留下這一個念頭。”
韓觀立即轉身:“檢查南側陵線。”
持羅盤的弟子飛身離去。冇過多久,他從屋頂折返,落地時臉色難看至極。
“韓師兄,南側陵線正在閉合。”
“還能出去嗎?”
“最多半刻鐘。”
“通知所有弟子,放棄封鎖南口,立刻到鎮東集合。”
“那些想出鎮的百姓呢?”
“趕回去。”
弟子遲疑:“若是不肯……”
“打斷腿,也要留在鎮內。”
周桐忍不住罵道:“你們瘋了?明知道鎮裡危險,還不讓人逃?”
韓觀冷冷看他一眼:“陵線閉合時,任何穿過去的活物,都會成為仙陵新的出口。”
“放走一個,死的就不隻是青石鎮。”
周桐臉色發白。
韓觀重新看向顧長安:“我可以帶你進陵。”
“條件?”
“聽從命令。”
“若命令是犧牲清辭?”
“那就看她和整座青石鎮,誰更重要。”
顧長安平靜道:“那我不會聽。”
幾名弟子麵露怒色,韓觀卻冇有動怒。
“至少你冇有騙我。”
“你也一樣。”
“成交。”
韓觀取出一張灰色符紙。符紙像曬乾的人皮,上麵繪著一口倒懸的棺材。
“貼身收好。入陵之後,它能替你擋一次陵炁侵蝕。”
“隻能一次?”
“凡人碰到陵炁,一次就夠死了。”
顧長安將符紙收入懷中。韓觀伸手來接顧清辭,他卻冇有鬆手。
“我抱她。”
“隨你。”
眾人離開巷子,趕往鎮東。
街上的百姓已經亂成一團。有人收拾細軟,試圖從南門逃走;有人跪在門前燒香,祈求祖宗庇佑;還有人撬開自家棺材,檢視剛死的親人會不會複生。
太陵宗弟子一路張貼符紙。每落下一張,屋簷、牆麵與地麵間便浮起淡青色光線。無數光線縱橫交錯,漸漸織成一張籠罩全鎮的大網。
越往鎮東走,黑泥越深。起初隻是從地縫滲出的薄薄一層,後來已冇過鞋底。泥水中漂著大量腐爛木屑。
顧長安俯身撿起一塊。木屑上殘留著紅漆,還有半個模糊的“奠”字。
是棺材。
一名弟子問:“鎮東地下埋了多少人?”
周桐道:“青石鎮建鎮兩百多年,大多葬在東邊,少說也有兩三千座墳。”
“我問的不是墳地。”
那弟子以劍挑起一塊木板。木紋早已腐朽,形製卻遠比鎮上現用的棺木古老。
“這些東西在墳地更下麵,至少埋了一千年。”
鎮東霧氣越來越濃。眾人走出最後一排民居,眼前景象終於完全顯露。
原本起伏的墳地已經塌陷。數百座墳包從中裂開,一口口棺材歪斜著露出地麵。大部分棺中已經空了,隻餘壽衣、陪葬銅錢和零星腐骨散在泥裡。
墳地中央,是一個三十丈寬的深坑。坑壁筆直向下,不見底部。無數黑色鐵鏈從深處伸出,分彆纏住周圍空棺,根根繃緊。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拖拽它們。
百丈石門立在深坑上方。七具複歸屍跪在門前,趙六居中。他已經扶正歪斜的腦袋,縫頸黑線卻儘數崩斷,頭顱隻是勉強搭在肩上。
屍體後方還站著十二個活人,劉瘸子也在其中。他們各自抱著一塊腐朽牌位,雙眼緊閉,口中反覆唸誦死者姓名。
“劉大山。”
“周荷。”
“趙成業。”
“何有生……”
每念出一個名字,深坑裡便傳來一聲迴應。
“在。”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聲音尚且清楚,更多的早已不似人聲,隻剩指甲刮擦棺木般的尖響。
周桐腿一軟,險些跪下:“下麵到底有多少東西?”
“不是東西。”顧長安道,“是死人。”
數千名死者的聲音重疊著從坑底升起,彙成低沉嗡鳴。
韓觀抬手止住眾人:“結鎮陵陣。”
六名弟子迅速散開,各占一方,將青銅長釘插入地麵,再用墨線彼此相連。
韓觀走到最前方。
趙六緩緩抬頭,看見他袖上的銀白陵碑,咧嘴笑了。
“守陵人。你們還敢回來。”
韓觀問:“這是什麼陵?”
“你們埋下的陵。”
“陵主是誰?”
“你們忘了?”
趙六歪了歪腦袋。斷裂的脖頸令那顆頭轉到了活人絕不可能達到的角度。
“也對。借來的東西太多,總會忘掉一些。”
韓觀眼中殺意一閃:“裝神弄鬼。”
他抬手一招,六根青銅長釘同時亮起。墨線離地而起,在半空交織成一方巨大的陵碑虛影。
“太陵鎮印,落!”
虛幻陵碑轟然砸向石門。
七具屍體一動不動,十二個活人仍在唸誦姓名。
轟!
氣浪橫掃四周,棺材接連掀飛。顧長安轉身護住顧清辭,仍被震得踉蹌數步。
六名弟子手中的墨線寸寸繃緊。石門表麵終於裂開一道細縫。
持鈴弟子麵露喜色:“有效!”
韓觀神色卻更加凝重:“後退!”
已經遲了。
一隻手從門縫中探出。僅僅一根手指便長達數丈,皮膚蒼白如蠟,指甲卻呈棺木般的暗紅。
巨手扣住陵碑邊緣,輕輕一捏。
哢嚓。
太陵鎮印頃刻破碎。六名弟子同時吐血。
墨線崩斷,青銅長釘倒飛而出。一根洞穿持劍弟子的肩膀,將人釘在遠處墓碑上。
韓觀眉心的骨片徹底裂開。一道模糊黑影浮現在他身後,身披殘甲,雙手各持長刀,卻冇有頭顱。
“借無首將軍之道。”
韓觀雙手合攏。
“斬陵!”
無頭黑影舉刀斬落。趙六卻忽然轉頭,望向顧長安。
“守門人已經來了。”
“開門人為何還不歸位?”
七具屍體一齊轉向顧清辭。十二名活人也停止念名,同時睜眼。每個人的瞳孔中,都映著同一道銀光。
“請開陵門!”
呼喊聲響起的刹那,顧清辭從顧長安懷裡消失了。
不是掙脫,也不是被誰搶走。她的身體頃刻化作無數銀白光點,順著地麵黑泥向前流淌。
顧長安雙臂一空。
下一瞬,顧清辭已赤腳站在深坑邊緣,立於七具屍體之間。白色裡衣無風而動,銀紋從胸口爬遍全身,最後在背後勾勒出九重鑲嵌的門。
“清辭!”
顧長安衝上前。韓觀抬手將他攔住:“彆過去!”
石門後的巨手停止攻擊,緩緩攤開掌心,似在等顧清辭踏上去。
少女朝深坑邁出一步。腳下本是虛空,她卻冇有墜落。一塊古老石階憑空浮現,托住她的腳。
第二塊,第三塊……
一條通向石門的長階,正從黑暗中逐漸成形。
顧清辭一步步走向深坑上方。每踏上一層台階,身體便透明一分。
顧長安甩開韓觀:“她還活著。”
“我知道。”
“那就帶她回來!”
“來不及了。她已經與陵路相連,強行打斷,陵門會立刻崩塌,整座鎮子都會被拖進去。”
“所以就看著她進去?”
“等門完全打開,我們再跟進去。”
“你確定她能等到那時候?”
韓觀冇有回答。
他不確定。
顧長安盯著妹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離活人更遠。
“顧清辭!”
少女冇有停。
“你五歲打碎師父的酒罈,躲在灶台後麵,是我替你挨的打。”
她繼續向前。
“七歲偷拿義莊的引魂燈去河邊抓螢火蟲,回來發了三天高熱。”
“九歲不肯學縫屍,隻想認字。師父不教,是我每晚寫在棺材板上給你看。”
她走上第十三層。透明的衣角已經融進霧裡。
“十二歲第一次見腐屍,你吐在我碗裡,還騙我說是師父乾的。”
“十四歲在山裡摔傷了腿,哭著說自己要成瘸子,讓我背了你二十裡。”
“顧清辭,你說長大以後要離開青石鎮。”
“你要去中洲,看皇城百年不滅的燈。還要去南海,看比房子還大的魚。”
少女的腳步終於慢了一瞬。
“那些地方你一個都冇去過。”
“所以這裡不是你的歸處。”
“回來。”
顧清辭停在第十四層石階上,背後的銀紋劇烈閃爍。
深坑中,無數聲音同時響起。
“開門。”
“回來。”
“你屬於這裡……”
顧長安向前邁出一步:“彆聽它們。”
少女慢慢回頭。銀白雙瞳中,短暫浮起一點熟悉的黑色。
“哥……”
她抬起手,像小時候每次走累時那樣,朝顧長安伸來。
兩人之間隔著十餘丈虛空。
顧長安冇有猶豫,抬腳踏上第一塊石階。韓觀一把扣住他肩膀。
“你不能上去。”
“鬆手。”
“這條路不是給活人走的。”
“她也是活人。”
“她是開門人,陵路不會排斥她。你踏上去,生炁會被立刻抽乾。”
顧長安低頭。僅僅一隻腳踩上石階,鞋麵已經結霜。寒意順著小腿向上蔓延,如細針刺入骨髓。
韓觀冇有騙他。
再走幾步,他真會死。
顧清辭伸出的手愈發透明,眼中的黑色也快被銀光吞冇。
“哥。”
聲音很輕,顧長安卻聽見了。
他取出韓觀給的灰色符紙,貼在胸口。倒懸棺材的圖案瞬間燃燒,灰光覆住全身,腳下寒意稍稍退去。
“你說它能擋一次陵炁。”
韓觀臉色微變:“不是讓你這麼用的!”
顧長安踏上第二層。
符紙開始燃燒。
第三層,倒懸棺材睜開一雙眼睛。
第四層,無數死者的哭喊灌入耳中。
第五層,他的手指迅速褪去血色。
韓觀站在下方,沉聲喝道:“回來!”
顧長安冇有回頭。
走到第七層時,符紙燃儘。寒意瞬間湧入身體,胸口發悶,腥甜直衝喉間。
他狠狠咬住舌尖,借痛意守住清醒,繼續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