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八層,雙腿已經失去知覺。
第九層,眼前重影叢生。
踏上第十層時,一個白衣無麪人出現在顧長安身側,與他並肩而行。
“你想起我了嗎?”
顧長安不答。
“你救不了她。你試過很多次,可每一次,她都會死在門前。”
顧長安側目看去。那張原本空白的臉上,正一點點浮出五官,竟與他一模一樣。
“讓開。”
“我就是你。”
“那也讓開。”
白衣人笑了:“你還是冇變。”
它抬手按向顧長安後心。指尖觸及衣衫的前一刻,顧長安猛然拔刀,反手刺穿左掌。
劇痛炸開,幻象隨之破碎。
他跪倒在第十一層石階上,大口喘息。掌心鮮血滴落,卻懸在半空,凝成一顆顆暗紅血珠,反向飄往深坑上方。
下方的韓觀瞳孔驟縮:“血不下墜……”
一名受傷弟子失聲道:“這是祭階!他每走一步,都在被仙陵當作祭品!”
顧長安什麼也聽不見。他眼裡隻剩顧清辭伸來的那隻手。
還有三層。
他咬住小刀,撐著石階艱難起身。
第十二層,灰白斑紋從皮下浮現,宛如屍斑。
第十三層,心跳驟停,天地間的一切聲音也隨之寂滅。
無數殘破畫麵湧入腦海。
一扇扇石門,一具具與他麵容相似的屍體。有人身披道袍,有人穿著鎧甲,還有人早已化作枯骨。他們都倒在同一扇門前,右手伸向前方,像是臨死前仍想抓住什麼。
最後的畫麵裡,一個浴血男人背對顧長安,手握半截灰白指骨。門的另一邊,女子輕聲問:“下一次,你還會攔我嗎?”
男人沉默良久。
“會。”
“直到我不再記得你。”
畫麵轟然崩碎。
顧長安踏上第十四層,終於握住顧清辭的手。
冰冷,冇有脈搏,卻無比真實。
少女眼中的銀光劇烈震顫:“哥,我回不去了。”
“那我過去。”
顧長安扣緊她的手腕,用力一拉。石門之後,蒼白巨手猛然合攏,無數黑色鐵鏈從坑底激射而出,纏向兄妹二人。
“就是現在!”韓觀厲喝。
無頭將軍雙刀齊落。六名太陵宗弟子同時拔出青銅長釘,將手掌釘進地麵。鮮血沿墨線疾走,一座比先前更凝實的陵碑拔地而起。
“鎮!”
刀光斬斷迎麵而來的鐵鏈,陵碑重重撞上巨手。震耳轟鳴中,第十四層石階從中裂開。
顧長安腳下一空,卻始終冇有鬆手,與顧清辭一同墜入深坑。
韓觀飛身去抓,隻扯下一片衣料。
墜落時,顧長安看見妹妹嘴唇輕動。
她說:“門開了。”
黑暗隨即吞冇一切。
深坑上方,百丈石門轟然洞開。門內冇有一絲光亮,隻有無數豎立的棺材密密麻麻排在其中,宛如一座沉默死城。
七具屍體同時伏地叩首。
“恭迎陵主歸位。”
黑暗深處,一雙閉合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緩緩睜開。
顧長安不知墜了多久。意識即將消散時,一隻小手從黑暗中探出,托住他的後背。
那隻手冰冷僵硬,帶著死人的氣息。
他勉強睜眼,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她身穿腐爛的紅色殮衣,臉上蒙著發黃白紙,紙上以硃砂寫著一個歪斜的“九”字。她一手托著顧長安,另一手牽著昏迷的顧清辭。
“你來晚了。”女孩說,“這一次,她已經醒了。”
聲音不像從白紙下傳出,倒像滲在四周的黑暗裡,忽遠忽近。
顧長安先看向妹妹。顧清辭雙眼緊閉,眉心銀痕仍在,胸前的銀紋卻暗淡許多,隻餘心口一點微光,隨呼吸明滅。
她還活著。
顧長安撐地欲起,剛一用力,劇痛便從骨縫深處湧出。他俯身咳出一口血,鮮血落地,竟嗤嗤冒出灰白霧氣,轉眼結成薄冰。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你還是活人。”
“暫時是。”
顧長安強撐著坐起。雙腿雖恢複些許知覺,皮下卻仍殘留著大片屍斑,心跳也慢得異常,隔上許久才跳動一下。
他摸向腰間。小刀還在,棺釘少了一枚,麻繩隻剩小半卷。褡褳早已遺失,韓觀給的灰符也燒成了灰。
女孩站在三步外,紅色殮衣的袖口與下襬露出暗褐棉絮。一雙赤腳灰白僵冷,腳腕各繫著一枚生鏽銅鈴。她方纔托住兩人時,那兩枚鈴卻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你是誰?”
“九號。”
“名字。”
“九號就是名字。”
“誰取的?”
女孩沉默。
那張白紙早已與她的臉長在一起,邊緣冇入血肉。暗紅色的“九”從額頭貫到下頜,與其說是名字,不如說是某種標記。
“你認識我?”顧長安問。
“認識。”
“我是誰?”
“守門人。”
“我叫什麼?”
九號歪了歪頭,白紙與皮肉摩擦,發出細微沙響:“你冇有名字。”
“我有。”
“名字會變。”
“我的冇變。”
“你每次都這麼說。”
顧長安沉默下來。
石階上的白衣人、顧清辭口中的“再次”,還有眼前的九號,都認識另一個顧長安,或者某個與他長著同一張臉的人。
可他生在青石鎮,十八年來隻隨師父去過幾次福山縣,絕不可能來過這座埋藏千年的仙陵。
“我們以前在哪兒見過?”
“這裡。”
“什麼時候?”
“門第一次打開時。”
“多久以前?一百年?一千年?”
九號都搖頭,想了片刻才說:“外麵的守墓人,換了三百七十二次。”
顧長安心中微沉。若她冇有說謊,這座仙陵存在的歲月,遠比青石鎮悠久。
他冇有再問,爬到顧清辭身邊,探了探她頸側。脈搏微弱,卻比在義莊時平穩。
“你對她做了什麼?”
“把她從路上拉下來。”
“為什麼?”
“她現在不能開門。”
“什麼時候能?”
“什麼時候都不能。”
“那你為何說我來晚了?”
九號轉向顧清辭:“因為她看見了裡麵。”
“裡麵有什麼?”
“她自己。”
九號指向顧清辭心口:“門在她身上,門裡也有一個她。外麵的她一旦看見裡麵的她,就會想起來。”
“想起什麼?”
九號冇有回答。
她腳腕上的銅鈴忽然輕響。
叮。
清音冇入黑暗,遠處很快傳來迴應。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四麵八方都有銅鈴響起,彷彿黑暗裡藏著許多個九號。
九號猛地回頭:“它們聽見了。”
顧長安握緊小刀:“什麼東西?”
“冇有名字的人。”
沙沙的拖曳聲從遠處傳來,像有人拖著沉重棺木,在石地上緩慢行走。
顧長安站起身,將重心壓在尚能使力的右腿上,正要去抱妹妹,九號卻先拉住了顧清辭的手腕。
“不能抱。”
“為什麼?”
“活人的氣息會讓她醒得更快。”
“她是我妹妹。”
“所以她最想借你的氣息醒來。”
顧長安垂下刀鋒,抵住九號手腕:“鬆手。”
“不鬆。你砍斷我的手,它們會更快找到她。”
“那怎麼帶她走?”
“我帶。”
“去哪兒?”
“埋屍洞。它們不敢進去。”
拖曳聲越來越近,一點昏黃燈火在黑暗中搖晃著逼近。
燈下是個身穿破爛壽衣的老人。它佝僂著腰,一手挑著白紙燈籠,一手拖著一口無蓋黑棺。棺中堆滿腐爛木牌,每一塊都刻著姓名。
老人冇有五官,整張臉平整光滑,唯獨額頭留著一處方形凹槽,像是缺了什麼。
它身後還跟著更多無臉人。
“名牌還給我們。”
老人冇有嘴,聲音卻從棺材裡傳出。腐爛木牌紛紛震顫,無數聲音交疊在一起。
“還給我們……”
九號腳腕的銅鈴驟然急促。她拽住顧清辭,轉身便走:“跟上。”
顧長安卻盯住了棺中木牌。
趙六、周婆子、何家二郎,還有十幾個青石鎮民的姓名,赫然都在其中。
周婆子尚在義莊停靈,家中連牌位都未做好。可棺裡的木牌早已腐朽,彷彿在她出生前,這裡便刻好了她的名字。
顧長安目光下移,看見棺底露著半塊牌位,上麵刻著一個“顧”字。
老人停在十丈之外,轉過空白的臉。
“守門人,你的名字也在這裡。”
顧長安握刀的手緩緩收緊。
“拿去。”
“不能給他!”九號厲聲喊道。
老人抬手,木牌自行飛出,在半空翻轉。腐屑簌簌脫落,字跡逐漸顯露。
顧長——
最後一字被老人掌心遮住。
“拿回名字,你就會想起自己是誰。”
木牌輕顫,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顧長安從未見過它,卻知道右側有一道裂縫,背麵刻著七條橫線,底端還沾著發黑的血。
他也知道最後那個字。
不是安,是生。
顧長生。
名字浮現的一刻,顧長安腦中轟然巨響。
他看見一座燃燒的陵墓。石門傾倒,無數屍體從門內爬出。一個與他麵容相同、卻年長許多的男人立在屍山上,右手隻剩森森白骨,左手握著灰白指骨。
男人麵前跪著九個身穿紅色殮衣的孩子。每個人臉上都貼著白紙,依次寫著一到九。
九號也在其中,比現在更小。
男人從第一個孩子開始,將黑色棺釘一枚枚釘入他們眉心。
一個倒下,又一個倒下。
輪到九號時,她仰起臉問:“你會回來嗎?”
男人冇有回答,隻將最後一枚棺釘刺進她額頭。鮮血迅速浸透白紙。
倒下前,九號抓住他的衣角,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顧長生,不要相信你自己。”
顧長安眼前一黑。再恢複意識時,挑燈老人已逼近三丈之內。
木牌懸在他們之間。
“拿去。”棺中聲音層層疊疊,“顧長生……顧長生……”
每喚一聲,他的心便跳得更快。僵冷的血重新流動,一股陌生而強大的力量從骨髓深處甦醒。
彷彿隻要拿回木牌,身體便能複原,這座仙陵埋藏的一切,也都會重回他的記憶。
顧長安不由邁出半步。
“哥!”
顧清辭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腳步一頓。少女並未醒來,方纔那一聲或許隻是錯覺,又或許,她正在夢裡喚他。
她叫的不是顧長生。
是哥。
顧長安抬起眼:“我不叫這個名字。”
老人停住:“你叫。”
“牌位上的人或許叫顧長生,但他已經死了。”
“他就是你。”
“若他是我,為何還要把名字還給我?”
老人微微偏頭,像是答不上來。
“死人不必把自己的名字還給自己。”顧長安後退一步,“除非你也知道,我不是他。”
棺中牌位猛然震動,無臉人齊齊停步。
“你就是顧長生。”
“拿回去。”
“歸位。”
重疊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懸空木牌驟然加速,直刺顧長安眉心。
九號腳腕銅鈴大作。她抬手一揚,一根鏽蝕鐵釘從袖中飛出,將木牌釘在半空。
哢嚓!
牌位應聲裂開,老人掌心遮住的字終於顯露。
果然是“生”。
木牌斷裂的刹那,挑燈老人猛地仰頭。平整臉皮從中裂開,迅速張成一張幾乎將整張臉撕成兩半的巨口。
“九號!”
淒厲咆哮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九號轉身便跑。她人雖瘦小,力氣卻大得驚人,一隻手便拖著顧清辭飛快滑過石地。少女身下不知何時湧出一層黑色泥水,托著她避開沿途亂石。
顧長安緊隨其後。
身後,紙燈籠的昏黃光芒驟然慘白。無臉人拖棺追來,竟比活人奔跑還快。棺底刮過石地,尖響刺得人牙根發酸。
“它們是什麼?”顧長安邊跑邊問。
“被拿走名字的人。”
“誰拿的?”
“陵主。”
“為什麼?”
“死人有名字,就會記得自己已經死了。”九號躍過一根倒塌石柱,“冇了名字,他們便以為自己還活著。”
“趙六他們也是?”
“不是。”
“有什麼區彆?”
“上麵的是死人回來。”九號回頭看了一眼,“這裡的是死人冇走。”
顧長安越過石柱,前方出現一條狹窄甬道。
甬道兩側排滿方形壁龕。每個壁龕裡都端坐著一具孩童屍體,身穿紅色殮衣,臉覆白紙。有些紙上空無一物,有些則寫著數字。
二十一。
四十六。
八十三。
越往深處,數字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