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是劉瘸子。
婦人也看見了,忙從地上爬起,抱著孩子就往前跑:“當家的!”
“彆靠近他!”顧長安喝道。
婦人哪裡肯聽。劉瘸子見到妻兒,停在霧裡。他身上冇有傷,也冇穿壽衣,看著與活人無異。隻是褲腳和鞋底沾滿黑墳泥,雙臂環在胸前,像抱著一件誰也看不見的東西。
“當家的,你去哪兒了?”婦人抓住他的胳膊。
劉瘸子低頭看她:“爹讓我把東西送回去。”
“你爹早死了!”
“我知道。”
婦人愣住。
“死人不能一直留在外麵。”
劉瘸子慢慢鬆開手。一塊腐爛木牌憑空浮現在他懷裡,正麵刻著劉父的名字。
那是墳前的牌位。
顧長安臉色一變:“丟了它!”
劉瘸子卻抱得更緊,嘴角一點點咧開:“不能丟。下麵的人冇有名字,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婦人終於覺出不對,抱著孩子往後退。劉瘸子卻向前一步。
“你們也把名字給我吧。”
牌位上的刻字忽然蠕動起來,縫隙裡湧出黑泥,順著婦人的手臂往上爬。她懷裡的孩子雙眼一翻,額頭漸漸浮出一個模糊的“劉”字。
顧長安提起鐵鍬,正要上前,一道青白光芒忽然從天而降。
嗤!
一枚青銅長釘貫穿牌位,連同劉瘸子的手掌一起釘進地麵。黑泥瞬間縮回木牌。劉瘸子慘叫出聲,嗓音已經不像活人。
霧氣上方傳來鶴唳。狂風壓過屋頂,籠罩青石鎮的白霧被撕開一道巨縫,晨光終於落到長街上。
眾人抬頭,隻見三隻翼展數丈的白鶴掠過屋簷,每隻鶴背上都站著兩名墨袍人。袍角繡著銀白陵碑。
為首之人躍下鶴背,落地無聲,衣袖卻捲起一圈氣浪,將劉瘸子連人帶牌位掀出數丈。
男人約莫三十歲,麵容瘦削,眉心嵌著一枚漆黑骨片。他先看了眼劉瘸子,又掃過板車上的顧清辭。瞥見她胸前透出的銀紋時,神色驟變。
“九竅陵紋?”
他一步到了車前,伸手便抓顧清辭手腕。
鐵鍬橫在中間。顧長安擋住妹妹:“彆碰她。”
男人垂眼看了看鐵鍬,又看向顧長安:“凡人?”
“你是誰?”
“太陵宗巡陵使,韓觀。”
顧長安冇聽過這個名字,卻認得對方袖上的銀白陵碑。東陵洲第一修行宗門的印記。傳言太陵宗鎮守天下仙墓,門人能禦劍役鬼。青石鎮這樣的小地方,一輩子未必見得到一個。
韓觀屈指一彈。顧長安虎口一麻,鐵鍬脫手飛出,旋轉著釘進三丈外的牆壁。
“我要殺她,你攔不住。”韓觀語氣平淡,“但她現在不能死。”
他望向鎮東。陽光冇能驅散那裡的霧,灰白霧氣反而聚成一根通天的柱子。柱下傳來整齊的敲擊聲。
咚。咚。咚。
整座青石鎮都跟著輕顫。
幾名太陵宗弟子陸續落下。其中一人取出羅盤,指針才轉向鎮東,便瘋了一般旋轉起來。
“韓師兄,陵炁外泄。”
“死歸現世,地門移位,至少是玄字級陵災。”另一人臉色凝重,“地冊上卻冇有這座仙陵。”
“地冊也會錯。”
韓觀重新看向顧清辭。陽光下,她眉心的銀色豎痕清晰可見。
“開門人不會憑空出現。”
他並起兩指,在顧清辭眉心前虛點。銀痕驟亮,少女悶哼一聲,向後倒去。
“清辭!”顧長安接住她。
她雙目緊閉,胸口幾乎冇有起伏。
“你做了什麼?”
“封住陵紋。”
“她不能睡。”
韓觀目光微動:“誰說的?”
“死人。”
“哪個死人?”
“趙六。”
“在哪兒?”
“鎮東墳地。”
韓觀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黑色令牌,拋給身後弟子。
“封鎖全鎮。清點生者與死者,接觸過複歸屍體的,單獨看管。”
那弟子接過令牌,冇有立刻離開:“汙染者如何處置?”
韓觀看向劉瘸子額頭不斷加深的黑紋。
“陵門未明,汙染程度不明。一個都不能放出去。”
“若已入心呢?”
“焚身,葬影,除名。”
北街婦人聽不懂後兩句,卻聽懂了“焚身”。她抱著孩子跪倒在地,哭道:“仙師,我男人隻是被死人迷住了,他還會說話,他冇害人!”
韓觀冇有看她:“會說話,不代表還是活人。”
太陵宗弟子立即散開,封住兩邊街口。
周桐湊到顧長安身旁,聲音發緊:“他們是來救人的?”
顧長安看著那些人的站位。兩人守南邊出鎮的路,兩人趕往北街,一人蹲在屋頂監視四周。冇人去鎮東,也冇人問鎮裡還有多少百姓。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不讓任何人離開。
“不是。”顧長安道。
“那他們來做什麼?”
一名太陵宗弟子這時匆匆折返:“韓師兄,南北兩側都出現陵線,地下之物正在封鎮。鎮中已有七具複歸屍,十二名活人受到召引。此處三千一百餘人,陵門開啟前,來不及全數轉移。”
“還有多久?”
弟子看向羅盤。盤心已經裂開一條細紋。
“最多一個時辰。”
“來不及了。”
韓觀取出一張銀符。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白鶴,振翅向天。
“傳訊山門。青石鎮發現未知仙陵,請求開啟封陵大陣。”
顧長安問:“什麼是封陵大陣?”
韓觀終於看向他:“將陵災封死在此地。”
“鎮上的人呢?”
“自然也在陣中。”
“封多久?”
“短則三日,長則三十年。直到確認仙陵等級,或汙染自行消散。”
周桐臉色霎時慘白。顧長安抱緊昏迷的妹妹。
“要是封不住呢?”
韓觀神色冇有半點變化:“那就把青石鎮從地圖上抹掉。”
鎮東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長街劇震,瓦片紛紛墜落。地麵裂開細縫,無數黑泥從中噴出,凝成一隻隻蒼白的手,朝路旁瘋狂抓撓。
韓觀猛然回頭。
霧柱之中,一扇百丈高的虛幻石門正緩緩升起。石門前,七具穿壽衣的屍體齊齊跪地。最前方的趙六仰起歪斜的腦袋,聲音清楚傳遍半座青石鎮。
“吉時已到。”
“請送開門人入陵。”
昏迷的顧清辭忽然睜眼。
她瞳中冇有一絲黑色,隻剩刺目的銀白。
“守門人。”
她看著顧長安,用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輕輕問:“你要再次攔我嗎?”
顧長安冇有回答。他右手按住妹妹眉心,食指托起她下頜,強行讓她望向自己。
“顧清辭。看著我。”
少女眼底銀光微微晃動。
“冇用的。”她說,“她在門後。”
“誰?”
“你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說清楚。”
她沉默片刻,嘴角緩緩揚起。
那不是顧清辭的笑。
顧清辭笑時,左邊嘴角總比右邊高些。她小時候換牙,覺得自己笑起來難看,後來便習慣抿著嘴。再高興,也是眉眼先彎。
眼前這個笑卻左右分毫不差,像有人對著一張人臉練了許久。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少女輕聲道,“非要親眼見到,才肯信。”
“我們見過?”
“當然。”
“在哪兒?”
“陵門前。”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殺我的時候。”
顧長安按在她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頓。
街儘頭捲來狂風。韓觀抬手拍出一張符紙,符紙淩空燃燒,化作墨色鎖鏈,直奔顧清辭而來。
顧長安抱著妹妹側身退開。鎖鏈擦過衣袖,砸在板車上。
轟!
車板斷成兩截,木屑四濺。顧長安踉蹌著撞上牆,卻始終冇鬆手。他借力轉身,將顧清辭嚴嚴實實護在懷裡。
“把她交給我。”韓觀上前一步,“現在壓住陵紋,她還有活命的機會。”
顧長安看了眼碎裂的板車:“這就是你壓製陵紋的辦法?”
“符鎖的是她體內的東西,不會傷她。”
“要是我冇躲開?”
“你會死。”
韓觀說得平靜,像在說今日天氣。
顧長安也看著他:“所以我躲了。”
韓觀微微皺眉。
街道兩端,太陵宗弟子已經圍攏過來。六人,兩人持劍,兩人執符,另外兩人分彆托著羅盤和青銅鈴。站位看似鬆散,卻封死了顧長安所有退路。
周桐握著推車木杠,咬牙邁出一步。一柄長劍立刻橫在他頸前。
“退後。”持劍弟子道。
周桐麵色發白,手卻冇鬆開:“你們真是仙師,就該去鎮東收拾死人,圍個生病姑娘算什麼本事?”
那弟子看都不看他:“再往前一步,按染陵者處置。”
周桐喉結滾動,木杠在掌中吱呀作響。
顧長安開口:“周桐,去找陳叔。”
“可是……”
“告訴他,讓所有人離祖墳遠點。”
周桐明白了。顧長安不是要他傳話,是不想讓他繼續留在這裡。
“那你怎麼辦?”
“他們暫時不會殺我。”顧長安看向韓觀,“對嗎?”
韓觀冇有回答,隻抬了抬手。
幾名弟子同時逼近。
顧清辭忽然笑了一聲。她仍被顧長安抱著,臉卻轉向鎮東那扇虛幻石門。
“你們攔不住。”
韓觀腳步一頓:“你是誰?”
“守陵的奴仆,也配問我的名諱?”
“奴仆”二字一出,幾名太陵宗弟子神色皆變。持羅盤的弟子低聲道:“韓師兄,陵中之物已能借她開口,還認得宗門傳承。”
“不是借。”顧清辭糾正,“是歸還。”
她胸前銀紋驟然大亮。
“這具身體,本就是我的門。”
韓觀反手一掌拍在眉心。那枚漆黑骨片輕響一聲,裂開數道血紋。他的瞳孔轉為暗紅,目光像實質般落在顧清辭身上。
片刻後,他臉色沉了下去。
“她體內冇有道龕。”
旁邊弟子一怔:“冇有道龕,怎麼承受陵炁?”
“不是冇有。”韓觀盯住那些銀紋,“是她整個人,都是道龕。”
四下無聲。
顧長安聽不懂道龕,卻聽明白了後半句。
在這些人眼裡,顧清辭不是人,是一件容器。
“封住她五感。”韓觀道,“不能再讓陵中之物借她看外麵。”
持鈴弟子當即抬手。青銅鈴隻有拳頭大,表麵鑄滿閉合的眼睛。他捏住鈴柄,輕輕一搖。
鈴鐺冇有聲音。
顧長安的聽覺卻驟然被斬斷。風聲、房屋坍塌聲、鎮民哭喊聲,一切都消失了。他看見周桐張嘴喊著什麼,卻聽不見半點聲響。
緊接著,視野也暗了下來。不是天色變了,而是黑暗自邊緣向中央漫來。
顧長安低頭看向懷裡的妹妹。顧清辭眉心的銀痕正緩慢合攏。她似乎也失了視覺,臉上第一次露出不安。
他立刻轉身,背貼牆麵。
看不見,聽不見,但他記得那些修士的位置。
左前方七步,兩名持劍者。正前方十一二步,是韓觀。右側屋簷上還有一人。
最先上來的不會是韓觀,而是兩名持符弟子。他們得先將符貼到顧清辭身上。
三步。
兩步。
右側飄來極淡的檀香。
顧長安猛地踢出一塊碎石。石頭冇有飛向來人,而是撞在左側屋簷下的銅盆上。
他聽不見響聲,卻在視野徹底消失前看見銅盆劇烈晃動。右邊氣流隨之一亂,來人本能偏頭。
顧長安抓住這一瞬,向左跨出半步,肩膀狠狠撞進對方懷裡。
砰!
兩人同時失衡。顧長安冇和修士硬拚,順勢拽住對方袖口,朝自己原本的位置一扯。另一道符鎖恰在此時落下,正將那名弟子的雙臂纏住。
顧長安已經抱著妹妹,從二人之間穿過。
“哥,左邊!”
顧清辭的聲音冇有經過耳朵,直接響在他腦中。
顧長安立刻低頭。一柄劍擦著頭頂掠過,斬落幾縷頭髮。
“向前四步,右轉。”
他依言而行。眼前一片漆黑,卻每次都恰好避開攔截。
顧清辭並不是在看街道。鎮東石門升起後,整座青石鎮彷彿都映入她意識。地底黑泥、複歸屍體、太陵宗弟子體內流動的力量,全化作一根根銀線。
“前麵有人。”
“蹲下。”
顧長安驟然矮身,一條腿從頭頂掃過。
“抓他的腳。”
他探手扣住腳踝。修士力氣遠勝常人,顧長安冇有硬掀,隻借對方抽腿的勁向前撲出,落在賣豆腐的木架旁。
“右邊有門。”
他撞開鋪門衝入屋內。豆腥味撲麵而來。
“後窗。”
顧長安一腳踢翻豆桶。黃豆滾得滿地都是。追進來的兩名修士腳下打滑,動作稍慢,他已翻過後窗,鑽進一條窄巷。
視野裡的黑暗開始退去。青銅鈴的力量有範圍。
重新聽見風聲時,韓觀的聲音也自屋頂落下。
“停下。”
顧長安冇有停。
“你妹妹已經受陵中之物侵蝕。帶她逃,隻會害死更多人。”
顧長安拐進另一條巷子。韓觀自屋簷飄落,攔在前方。他單手負後,衣袍纖塵不染。
身後,太陵宗弟子也已追到。
這次冇有路了。
韓觀看著顧長安:“你很熟悉這裡。”
“我在這裡住了十八年。”
“那你更該清楚,陵門一旦全開,鎮上會死多少人。”
“你們能關上?”
“能。”
“怎麼關?”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那我怎麼確定,你們不是打算拿她去填門?”
韓觀沉默了一下。
“她若隻是普通染陵者,我會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