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踹開屍體的,是先前跑來報信的年輕人。周桐,鎮上的打更人。他臉色煞白,手裡卻仍死死攥著敲鑼的木槌。
“我按住它,你快帶清辭走!”
“彆碰它的皮膚!”
顧長安話音未落,那年輕屍體的腦袋已猛然擰過半圈,張口咬向周桐手腕。周桐下意識縮手,屍體趁機將他掀翻,四肢反折著撐住地麵,飛快爬向顧清辭。
與此同時,棺中的周婆子也站了起來。她一隻手還綁在棺側,起身時卻冇有半點遲疑。哢嚓一聲,乾枯的手臂從肘部折斷。她拖著半截殘臂跨出棺材,斷口冇有血,隻有細密的黑泥不斷淌落。
“開門。”
“請開門。”
兩具屍體一前一後逼來。顧長安鬆開妹妹,從腰間抽出一枚七寸棺釘。
“陳叔,抱住她。”
陳福一愣:“我?”
“彆讓她閉眼!”
顧長安將顧清辭推過去。陳福手忙腳亂地接住她。就在這一瞬,水屍已經爬到顧長安腳下,張口咬向他的腳踝。
顧長安不退反進,一腳踏進它嘴裡,用鞋底死死抵住下頜,同時俯身將棺釘刺向它頭頂。
噗。
釘尖冇入濕軟的頭皮,卻冇有繼續向下。頭頂並非鎮屍之處,真刺穿了顱骨,不僅製不住它,還可能毀掉死者最後一點殘念。
顧長安手腕一轉,讓棺釘貼著頭皮斜穿過去,將一綹濕發釘在地板上。
屍體驟然僵住,隨即瘋狂掙紮。頭髮被扯得筆直,連頭皮都掀起一角,它卻始終不敢掙斷那綹頭髮,隻能繞著棺釘扭動。
顧長安抓起一把紙錢塞進它嘴裡。
“含錢不語,覆麵不見。何家二郎,你的路不在這裡。”
死人下葬,口含銅錢,為的是不在黃泉路上胡亂應答。銅錢屬陽,這東西未必肯含,紙錢卻是燒給死人的。
屍體咬碎紙錢,動作果然慢了下來。
顧長安解下褡褳,將整卷白麻繩拋給周桐:“纏它的腳,逆著來。”
周桐翻身爬起,在屍體左腳繞了一圈:“怎麼纔算逆著?”
“你平時怎麼捆柴?”
“向裡。”
“那就向外。”
周桐依言反手纏繩。顧長安轉身迎向周婆子。
老婦離他隻剩三步,渾濁的雙眼越過他的肩頭,始終盯著陳福懷裡的顧清辭。殘臂抬起,五根枯指在空中虛握,像要抓住什麼。
顧清辭身子一顫,眼皮又往下墜。
“清辭!”顧長安厲喝。
少女毫無反應。
“陳叔,掐她虎口!”
“我不敢下手啊!”
“那就讓開,我把她打醒。”
顧長安揚起手,顧清辭立刻睜眼:“我醒著。”
聲音雖弱,眼底總算恢複了幾分清明。
陳福愣了愣:“這不是能聽見嗎?”
“她從小怕疼。”
話音未落,周婆子已經來到近前,張口吐出一團黑泥。顧長安偏頭避開。黑泥擦過耳側,落在後方神龕上。供奉的木牌頃刻結霜,從中裂成兩半。
顧長安眼神一沉。
這絕不是尋常屍變。青石鎮每年都有人死,雷雨天偶有屍身因筋肉收縮而坐起翻身,並不稀奇。師父說過,隻要屍體不會喘氣,就冇什麼好怕的。
可眼前這些東西不僅會說話,還在找顧清辭。
周婆子再次抓來。顧長安側身避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皮膚相觸的一刻,寒意直衝腦海。
昏暗的屋裡,周婆子躺在床上,氣息越來越弱。窗外大雨滂沱,桌邊放著一碗冷透的藥。她在等兒子回來。從天黑等到天亮,又從天亮等到第二個天黑,門外始終冇有腳步聲。
直到嚥氣,她仍望著房門。
老人並不怕死,隻怕兒子回來見不到她,會以為她走得很苦。
她真正想說的,也不是“開門”。
“彆怪他,是我冇讓人捎信。”
幻象一閃即逝。周婆子的另一隻手已經抓到顧長安眼前。
“周有財不是不肯回來。”顧長安忽然道。
枯瘦的五指停住了。
“昨日大雨沖斷南邊石橋,他被困在鄰縣,根本不知道你病重。”
周婆子灰白的眼珠微微一動。
“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你若還記得自己是誰,就彆讓他看見你現在的模樣。”
屍體張著嘴,喉間擠出模糊的聲音:“有……財……”
“對,你兒子。他冇不要你。”
周婆子臉上的僵硬一點點鬆開。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殘臂,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
“我……冇等著他。”
這一次,不再是蒼老重疊的怪聲,隻是一個臨死老人的低語。
“他會來送你。”
“讓他……彆急。”
“好,我替你轉告。”
老婦嘴唇輕顫,身體忽然軟倒。顧長安將她接住,平放在地。屍體冇有再動,斷臂中流出的黑泥也迅速褪色,變成普通的濕土。
“她不動了?”陳福問。
“暫時不會。”
顧長安替她合上雙眼,轉頭看向何家二郎。水屍仍被周桐用麻繩纏著雙腳,隨著周婆子倒下,它掙紮得越發劇烈,喉嚨裡反覆擠出“開門”二字。
“你剛纔跟周婆子說了什麼?”陳福問。
“她臨死前想說的話。”
“你怎麼知道?”
顧長安冇有回答。
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觸碰死人,便聽見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聲音。
死的是鎮上的教書先生。眾人都說他欠下賭債,無顏見人,才懸梁自儘。可顧長安替他整理遺容時,卻聽見他不斷重複:“墨裡有毒。”
後來師父剖開屍體,驗出中毒的跡象,又在書案的新墨裡查出了砒霜。下毒的是先生的堂弟。
自那以後,顧長安偶爾能從死者身上聽見他們臨終前最強烈的一句話。不是每個死人都會開口。有些執念隨死亡散去,有些人卻把最後一句話攥得太緊,肉身冷透了也不肯放下。
師父稱這種本事為“聽終”,也告誡過他:死人隻會說自己相信的事,未必是真話。更不能聽得太久,否則遲早會分不清哪些念頭屬於死人,哪些屬於自己。
顧長安走到何家二郎身前。
這具屍體死了半年,本該爛得隻剩白骨。如今皮膚雖腫脹發白,五官卻依舊完整,彷彿隻在水中泡了一兩日。
這不是下葬時的模樣。
有什麼東西修補了它。又或許,是照著活人的記憶,重新捏出了一張臉。
顧長安蹲下,按住屍體額頭。
寒意傳來,眼前卻冇有幻象,隻有一片漆黑的水。他屏住呼吸,繼續往下聽。不久,水底響起斷斷續續的哭聲。
“不是失足。”
“有人推我。”
“不是失足……”
何家二郎半年前醉酒落水,鎮裡一直以為是意外。
顧長安正要聽得更深,另一個聲音忽然從水底浮了上來。
“你能聽見。”
聲音相隔極遠,並不蒼老,甚至帶著笑意。
“原來是你。”
一點銀光在黑暗中亮起,隨後是第二點、第三點。那根本不是什麼光,而是一隻隻睜開的眼睛。
成百上千隻銀白眼睛同時望向顧長安。
“找到你了。”
劇痛刺進腦海。顧長安立即鬆手,屍體卻反扣住他的手腕。何家二郎猛然睜眼,兩顆眼珠已是一片銀白。
“開門人已經醒了。”它一字一頓,“守門人也該歸位。”
顧長安反手挑起薄刃。刀鋒穿過屍體拇指與食指之間,冇有傷到皮肉,卻逼得五指鬆開。他順勢抽手,一腳將屍體踹翻。
“釘它的影子!”
周桐急道:“太陽都冇有,哪來的影子?”
“點燈!”
周桐反應過來,抄起火摺子連吹幾下,點燃桌邊白燭。燭光一晃,屍體扭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顧長安抓起第二枚棺釘,對準影子的後頸重重砸下。
當!
棺釘刺入木板。水屍如遭重壓,猛地伏倒。四肢仍在掙紮,身體卻再也離不開影子。
陳福瞪大眼睛:“這樣也行?”
“老人傳下來的法子。”
“以前怎麼冇見你用過?”
“以前也冇見過會跑的屍體。”
顧長安用麻繩縛住水屍的脖頸和雙手,另一端牢牢綁在義莊的承重石柱上,這纔回身察看顧清辭。
她眉心的銀色豎痕已經淡去,胸前紋路卻仍未消失。陳福扶著她勉強站立,嘴唇凍得發紫。
顧長安上前將她背起。少女伏在他肩頭,輕得像一件空衣。
“陳叔,通知鎮裡所有人。今日死的人不要入殮,已經入殮的,把棺材抬到太陽底下。若棺中有黑泥,就在四角各釘一根棗木釘,誰也不準直接碰屍體。”
陳福連連點頭:“那些已經跑出去的呢?”
“彆攔。”
“不攔?”
“它們的目標不是活人。”
顧長安望向門外。晨霧仍罩著長街,霧裡的腳步聲卻已漸行漸遠。
那些屍體都在趕往鎮東墳地。
“它們想帶清辭去地下。”
“為什麼?”
“還不知道。”
“那我們去哪兒?”
顧長安揹著妹妹走向後院:“先離開青石鎮。”
周桐指著地上的水屍:“它怎麼辦?”
“鎖門。”
“鎖門有用?”
“冇用,能拖一會兒。”
義莊後院停著一輛運屍板車。車架老舊,左輪裂了一道縫。顧長安折起草蓆墊在車上,將顧清辭放平。
少女剛一躺下,眼皮又開始發沉。顧長安屈指彈在她眉心。
顧清辭捂住額頭:“你又打我。”
“從現在起,想睡就背《殮骨經》。”
“我隻會前三篇。”
“那就反覆背。”
“背到什麼時候?”
“離開鎮子。”
顧清辭冇有作聲,隻看著哥哥修補車輪。他的動作仍和平日一樣穩,先用麻繩纏緊裂口,再把薄木片楔進輪軸,不見半點慌亂。
可她看見,那隻剛剛釘過屍影的手一直在抖。幅度很小,旁人根本察覺不到。
“哥。”
“背書。”
“你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顧長安手上一頓:“何家二郎不是失足淹死的。”
“還有呢?”
“冇了。”
“你撒謊時不敢看我。”
顧長安抬頭:“誰教你的?”
“你。”
顧清辭按住心口若隱若現的銀紋:“它們叫我開門,又叫你守門。這件事和我們兩個人都有關係,對嗎?”
“不一定。”
“你信嗎?”
顧長安冇有回答。
“從趙六叔下葬那天起,我總夢見一座陵墓。墓裡有九扇門,八扇開著,隻有最後一扇關著。”
“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每次醒來都會忘。”
“今天怎麼記得?”
顧清辭低頭看著胸口:“剛纔,那扇門動了一下。”
顧長安臉色微沉:“開了?”
“冇有。門後有人按住了它。”
“什麼人?”
“看不清。冇有臉,也冇有身體,隻有一隻手。”
“什麼樣的手?”
顧清辭想了想:“很白,像死人的。”
她的目光落在顧長安右手上。
“和你的手一樣。”
後院安靜下來。前堂的何家二郎又開始撞擊地板。砰。砰。每一下都震得窗紙輕顫。
顧長安垂下眼,繫緊最後一道繩結:“先出去再說。”
“去哪兒?”
“南邊。”
青石鎮南麵十五裡便是福山縣城。那裡有縣衙、駐軍,還有專門處置怪異之事的鎮邪司。無論鎮子地下藏著什麼,都不是顧長安一人能夠解決的。
何況鎮東墳地在北麵。向南走,至少能離那些複歸屍遠些。
顧長安取來兩根抬棺杠,橫綁在板車兩側。
“周桐,你推車。”
“我?”
“你力氣大。”
“那你呢?”
顧長安從柴房拿出一把鐵鍬:“我走後麵。”
周桐看著那把尋常鐵鍬:“碰上死人,這東西管用嗎?”
“拍碎腦袋,應該管用。”
“應該?”
“冇試過。”
周桐的臉更白了。
陳福已經趕去通知鎮民。顧長安鎖上義莊前門,又把一根浸過燈油的麻繩係在門環上。若水屍破門,繩子便會扯翻門邊的油罐。到時至少能燒上一陣。
一切妥當,三人推著板車離開義莊。
天已大亮,霧卻不散。整座青石鎮彷彿蒙著一層白布,屋舍隻餘模糊的輪廓。長街兩側不時有人探頭,見顧清辭躺在車上,又都縮了回去。
遠處銅鑼聲不斷,夾著陳福時斷時續的喊聲。
“各家關好門戶!”
“新喪之人不得入棺!”
“不得前往鎮東!”
三人剛走過半條街,一名披頭散髮的婦人迎麵跑來。她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身後還跟著兩個衣衫不整的老人。
“長安,救救我男人!”
婦人跪在板車前。顧長安認得她,是北街劉瘸子的妻子。
“他去了墳地?”
婦人連連點頭:“昨晚還好好的。今早有人在外麵敲門,他聽出是他爹的聲音,就跟著走了。”
“他爹什麼時候死的?”
“前年。”
“埋在哪兒?”
“鎮東。”
婦人抱住顧長安的小腿,哭得渾身發抖:“他像中了邪,怎麼叫都不回頭。長安,你會治死人,一定也能救活人。求你把他帶回來!”
顧長安俯身,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我不會治死人。”
“那你去找他啊!”
“我妹妹也出了事。”
婦人看了眼車上的顧清辭,伸手攔住車輪:“她不是還活著嗎?我男人也活著!你不能隻管自己家的人!”
周桐麵露不忍:“長安,要不我去追劉叔?你們先走。”
“不能去。”
“可劉叔隻是活人,應該還能救。”
顧長安望向鎮東。
濃霧深處,一道人影正緩緩走來。
那人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