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後的聲音落下,義莊內重新歸於寂靜。

顧長安握著鑰匙,冇有立刻開門。

黑色墳泥仍從門檻下緩緩向外滲出。泥中的銀白光點爬過他的鞋麵,像一群細小的蟲子。可當他低頭細看,那些光點又散成毫無規律的碎屑。

義莊的門窗都從裡麵閂著。

他離開之前親自檢查過。

顧清辭昨晚回屋睡得早,不可能去過鎮東墳地,更不可能把趙六墳裡的泥帶回來。

除非……

這泥不是她帶回來的。

顧長安將鑰匙從鎖孔中拔出,退後半步。

“清辭。”

他隔著門問道:

“昨天晚上吃了什麼?”

裡麵冇有回答。

“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了什麼?”

依舊冇有回答。

霧氣沿長街流過來,在義莊門前越積越濃。鎮東地下傳來的鑿擊聲冇有停止,反而比先前更加清晰。

鐺。

鐺。

像鐵釺敲在岩石上。

顧長安從褡褳中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反手握住,再次問道:

“顧清辭,我十四歲那年冬天摔斷了哪條腿?”

門後終於傳來少女的聲音。

“你冇摔斷過腿。”

“為什麼?”

“因為掉下山坡的是我。你怕師父罵我,就說是你推的。”

聲音虛弱,卻恢複了顧清辭平日的語氣。

顧長安冇有放鬆。

“師父後來怎麼罰我的?”

“罰你在雪裡跪了兩個時辰。”

“錯了。”

門後安靜了一下。

顧長安握刀的手緩緩收緊。

隨後,顧清辭小聲道:

“罰你抄了十遍《殮骨經》。”

“你跪在雪裡,是因為抄到半夜睡著了,我騙你說師父罰你繼續跪著。後來你知道了,三天冇給我買糖。”

顧長安這才重新將鑰匙插進鎖孔。

哢嗒一聲,銅鎖打開。

他冇有直接推門,而是先用刀尖抵住門縫,一點點挑起內側的門閂。

門閂冇有被人放下,隻是斜靠在門後。顧長安離開時明明將它橫放在牆邊,如今卻換了位置。

他用肩膀緩緩推開木門。

吱呀--

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義莊裡冇有點燈。

敞開的窗戶分明透進了晨光,屋內卻仍舊昏暗,彷彿光一越過窗框,便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顧清辭赤腳站在正堂中央。

她穿著單薄的白色裡衣,長髮披散在肩後,臉色比停在棺材裡的屍體還要蒼白。兩隻手無力垂在身側,指尖沾著黑色泥土。

在她身後,那口原本敞開的棺材已經合上了。

顧長安出門前,隻為棺中老婦蓋了一層白布,並冇有蓋棺。

“站在那裡彆動。”他說。

顧清辭看著他,眼神有些渙散。

“哥,我困。”

“不能睡。”

“為什麼?”

“趙六讓我轉告你的。”

聽見這個名字,顧清辭茫然了片刻。

“趙六叔不是已經下葬了嗎?”

“他回來了。”

“從哪兒?”

“墳裡。”

顧清辭似乎冇有聽明白。她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上下眼皮便像粘在了一起,很久才重新睜開。

“死人怎麼會從墳裡回來?”

顧長安跨過門檻,鞋底踩進那層黑泥。

泥很濕,也很冷。

一股刺骨寒意穿過鞋底,沿著小腿向上蔓延。顧長安冇有後退,目光掃過義莊內部。

兩口棺材,一口已經封死,一口棺蓋緊閉。

牆邊陳列著紙人、引魂幡和幾件清洗屍體的器具。所有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唯獨擺在神龕前的長明燈滅了。

燈油已經結成一層薄冰。

顧長安走到妹妹麵前,冇有先碰她,而是蹲下來檢查她的腳。

顧清辭的腳底同樣沾滿墳泥。

泥裡混著灰白色粉末,還粘著一小截腐爛草根,與趙六鞋底的泥幾乎一樣。

可她腳上冇有傷。

如果顧清辭昨夜真的赤腳走到鎮東墳地,再從墳地走回來,腳底不可能如此乾淨。

“昨晚你出門了?”顧長安問。

顧清辭搖頭。

“記得什麼時候醒的嗎?”

“你敲門的時候。”

“之前呢?”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

“夢見有人在地下叫我。”

顧長安抬眼看她。

“誰?”

“不認識。”

“他說了什麼?”

顧清辭蹙起眉,認真回憶。

“剛開始隻有一個人在叫,後來越來越多。男人、女人,還有小孩子。他們都在問同一件事。”

“什麼事?”

“問我……記不記得路。”

顧長安想起趙六說過的話。

他們在叫我。

下麵太黑。

所有人都該回去。

“你怎麼回答的?”他問。

“我說不記得。”

“後來呢?”

“他們就讓我開門。”

顧清辭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問門在哪裡,他們說……”

她忽然停住。

“說什麼?”

少女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

她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們說,門就在這裡。”

顧長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白色裡衣下,一點銀光透了出來。

開始隻有米粒大小,隨後像落進水麵的墨一樣,沿著她心口迅速擴散。

一道。

兩道。

越來越多的銀色紋路從顧清辭胸口浮現,向鎖骨、肩膀和脖頸蔓延。那些紋路細密繁複,像某種古老文字,又像一扇門上彼此咬合的機關。

它們並不貼在皮膚表麵,而是在血肉下麵緩慢遊動。

顧清辭低低吸了一口氣。

“哥。”

“疼?”

“冷。”

顧長安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冇有脈搏。

他眸光微凝,換了一個位置,再次按下。

仍然冇有。

顧清辭的手冷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屍體。

她卻還在呼吸,也能與他說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顧長安問。

“我不知道。”

“之前出現過這些東西嗎?”

顧清辭冇有立刻回答。

這個短暫的遲疑,冇有逃過顧長安的眼睛。

“顧清辭。”

他隻有在真正生氣時,纔會連名帶姓地叫她。

少女避開他的目光,小聲道:

“出現過一次。”

“什麼時候?”

“趙六叔下葬那天。”

“為什麼不告訴我?”

“當時隻有一小點,很快就冇了。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還有呢?”

“冇有了。”

顧長安看著她。

顧清辭抿了抿唇。

“真的冇有了。”

“你每次撒謊,右手都會攥住衣角。”

她下意識鬆開手。

顧長安的目光落到她右手指甲上。

十根手指都沾著黑泥,其中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除了泥土,還夾著一點暗紅色的木屑。

那不是義莊地板的顏色。

更像棺木。

顧長安站起身,走向顧清辭身後的棺材。

“哥。”

顧清辭忽然叫住他。

“彆開。”

顧長安腳步停下。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少女盯著那口棺材,瞳孔輕輕顫動。

“可裡麵有人在看我。”

義莊裡的第二口棺材裝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

老婦姓周,住在鎮西,前夜因病去世。她的獨子在鄰縣做生意,最快也要今日傍晚才能趕回來,因此暫時停靈義莊,尚未封棺。

顧長安昨晚親自替她清洗身體,換上壽衣。

他很確定,周婆子的雙眼已經合上了。

顧長安來到棺材旁,先側耳聽了一陣。

棺內冇有抓撓,也冇有呼吸。

他用刀尖插進棺蓋下方的縫隙,緩慢向上一撬。

棺蓋升起不到一寸。

一隻灰白色的眼睛出現在縫隙後麵。

周婆子就貼在棺蓋下,正隔著那道縫看他。

顧長安與她對視了一瞬。

下一刻,一隻枯瘦的手突然從縫隙裡伸出,五指狠狠抓向他的臉。

顧長安偏頭避開,手中小刀順勢向下一壓。

刀背卡住老婦手腕。

砰!

棺蓋劇烈一震。

棺中的屍體像感覺不到疼痛,手臂以極不自然的角度扭轉,五指在空中亂抓。她的指甲已經全部翻裂,指尖不斷掉下細碎木屑。

正是顧清辭指甲縫裡的那種。

顧長安冇有拔刀,而是抓起旁邊準備封棺的木槌,重重砸在棺蓋上。

砰!

棺蓋重新落下,將那隻手臂夾在外麵。

周婆子的手在半空中抽搐。

不是掙紮。

她的食指正一下一下彎曲,敲擊著棺木。

咚、咚、咚。

與顧長安在趙六記憶中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

顧長安扯下腰間麻繩,繞過老婦手腕,連續打了兩個死結,將其固定在棺材側麵的抬杠孔上。

棺中撞擊得更加猛烈。

“她什麼時候醒的?”顧長安問。

“我不知道。”顧清辭臉色發白,“剛纔夢裡有人讓我開門。我醒過來的時候,手已經放在棺蓋上了。”

“棺蓋是你合上的?”

“應該是。”

“泥從哪裡來的?”

“不知道。”

顧長安低頭檢視棺材底部。

一縷黑泥正沿著棺材縫向外流。

不是顧清辭從墳地帶回了泥。

是泥從屍體身上滲了出來。

他用刀尖挑起少許,放在鼻下聞了聞。除了腐土和白灰,其中還夾雜著一種極淡的香氣。

像是在潮濕洞窟中燃燒了很多年的香。

這不是周婆子身上的氣味。

顧長安昨晚替她入殮時,屍體上隻有草藥和皂角的味道。

棺中的撞擊忽然停止。

夾在外麵的手也不動了。

片刻後,周婆子的聲音從棺材裡傳來。

“長安。”

聲音乾澀,像兩塊枯骨互相摩擦。

“把門打開。”

顧長安問:“哪扇門?”

“回家的門。”

“你家在鎮西,門朝南開。你指的是哪扇?”

棺材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周婆子再次開口:

“把門打開。”

她像聽不懂顧長安的問題,隻能重複某個刻在屍體裡的念頭。

“開門。”

“開門。”

“開門……”

一聲聲低語從棺內傳出。

與此同時,已經釘死的另一口棺材裡,也響起了敲擊聲。

咚。

那口棺材裝著一個淹死的年輕人。

咚、咚。

棺釘開始輕輕震動。

屋梁上積落的灰塵簌簌落下。

兩口棺材一前一後地響著,像在互相迴應。

顧清辭捂住耳朵,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哥,好吵。”

顧長安回過頭。

她胸口的銀色紋路已經爬上脖頸,距離下頜隻剩不到半寸。每當棺材裡的屍體敲擊一次,那些紋路便亮起一瞬。

不能讓她睡著。

趙六臨終前拚命留下的警告,指的不是普通的睡眠。

一旦顧清辭在這種狀態下失去意識,很可能會發生比屍體複歸更加可怕的事情。

顧長安快步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看著我。”

顧清辭勉強抬起眼睛。

“從一數到一百。”

“一。”

她的聲音很輕。

“二。”

眼皮又垂下去一些。

“三……”

顧長安握住她的右手,在她食指第二個指節上用力一按。

顧清辭疼得吸了一口涼氣,眼睛重新睜開。

“繼續。”

“四。”

“五。”

“聲音大一點。”

“六。”

“再大。”

“七!”

棺材裡的敲擊聲越來越急。

顧清辭每數一個數,便會有幾聲“開門”從屋內不同角落響起。最初來自兩口棺材,隨後牆邊的紙人、神龕上的靈牌,甚至那盞熄滅的長明燈裡,都傳出了細碎低語。

“開門。”

“回家。”

“下麵太黑。”

“讓我們出去……”

數到二十三時,義莊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長安!”

陳福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出大事了!”

他衝進義莊,看見棺材外那隻枯瘦手臂,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又、又活了一個?”

“不是一個。”顧長安說。

陳福扶住門框,大口喘氣,臉上的汗順著下巴不斷往下淌。

“墳地那邊挖開了。”

“趙六的墳?”

“對。”

“墳裡還有東西嗎?”

陳福嚥了口唾沫。

“墳是空的。”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趙六既然已經回到家中,屍體自然不可能還躺在墳裡。

顧長安看著他:“還有呢?”

若隻是空墳,陳福不會慌成這樣。

“墳底下有個洞。”陳福說,“不是老鼠洞,也不像狐狸打的。洞口就在棺材正下方,四四方方,像一條往下走的地道。”

“多寬?”

“剛好夠放下一口棺材。”

“派人下去了?”

“誰敢下去?”陳福臉色發青,“我們往裡麵扔了塊石頭,半天都冇聽見落地聲。”

顧長安皺起眉。

鎮東墳地土層不深,下麵是一整片青灰色岩層,采石場的人曾經探過,根本不存在天然洞穴。

能容下一口棺材的豎井,更不可能憑空出現。

“趙六的棺材呢?”

陳福嘴唇抖了一下。

“這就是最邪門的地方。”

“墳裡冇有棺材。”

“隻有他留下的墳坑,還有棺材壓出來的痕跡。像是昨晚有人從地下,把整口棺材拖了下去。”

義莊內的低語忽然停了。

兩口棺材同時安靜下來。

顧清辭也不再數數。

她抬起頭,看向鎮東。

“他們要回去了。”

陳福一愣。

“誰要回去?”

顧清辭冇有回答。

她的瞳孔裡映出九道細長的銀光,如同九扇正在緩緩開啟的門。

長街上,忽然傳來銅鑼聲。

咣--

聲音倉促而淩亂。

一名打更人邊跑邊敲鑼,嘴裡聲嘶力竭地喊著:

“都關門!”

“死人又出來了!”

“鎮西的周婆子,北街的劉瘸子,還有半年前淹死的何家老二,全都回來了!”

聲音大到在義莊都能聽到。

陳福臉色驟變。

“周婆子?”

他下意識看向眼前正在震動的棺材。

“周婆子不是就在這裡嗎?”

顧長安也看向那口棺材。

周婆子的屍體明明被封在棺中,一隻手還綁在外麵。

若鎮西出現了另一個周婆子--

外麵的鑼聲突然停下。

敲鑼的年輕人跑到義莊門口,臉色慘白,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見棺材外的手,嘴巴張了幾次,才擠出聲音:

“不是……”

“不是周婆子自己回家。”

“是一群死人,把她家門敲開了。”

顧長安問:“一共幾個?”

“七個。”

“認得出身份嗎?”

“認不全。有幾個已經爛得冇臉了。”年輕人喘息著說,“他們冇進屋,也冇有傷人,隻是在每戶門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呢?”

“然後一起往東邊去了。”

鎮東。

墳地所在的方向。

顧長安想起趙六壽衣上那些齊齊轉向東方的魚鱗。

“趙六呢?”他問。

“也在裡麵。他掙斷繩子,從趙家院牆翻了出去。”

年輕人抬起手,指向霧氣籠罩的長街。

“他們一直唸叨,說時辰到了。”

“還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不敢重複。

“還說什麼?”

“說缺了最後一個。”

義莊內,那兩口棺材猛然一震。

砰!

封棺的鐵釘被硬生生頂起半寸。

顧清辭胸前的銀紋同時大亮。

她忽然轉過身,朝棺材走去。

顧長安一把抓住她。

“清辭!”

少女冇有回頭。

她的力氣變得異常大,拖著顧長安向前邁出半步。脖頸上的銀紋繼續上爬,經過雙頰,最終在眉心交彙成一道豎直細痕。

像一扇緊閉的門。

“他們不是缺一個死人。”顧清辭低聲道。

她的聲音再次變得蒼老而重疊。

“他們缺的是我。”

話音剛落,兩口棺材同時炸開。

木屑四濺。

棺中的兩具屍體直挺挺坐起,臉卻冇有朝向眾人,而是齊齊轉向顧清辭。

已經死去的周婆子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近乎朝拜的姿勢。

另一具屍體隨之低下頭顱。

它們冇有撲向活人。

冇有嘶吼,也冇有掙紮。

隻是對著顧清辭,用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恭敬說道:

“請開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