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嘴上說得容易。”“可你連我的臉都守不住。”“長安,走近些。”“我可以把忘掉的東西還給你。”顧九泉抬起手。他掌中浮現出一團昏黃光芒。

光芒裡坐著一個抽菸的老人。顧長安看不清那張臉,卻對每一處輪廓都感到熟悉。隻要走進門內,他就能重新想起。

顧九泉笑道:“你不是怕忘嗎?”“進來。”“你忘掉的那頓飯、丟掉的那些人,我都能替你留下。”

顧長安掌心的無相骨紋開始發熱。

門內那團記憶正在吸引它。借來的力量奪走記憶,歸鄉門則儲存記憶。兩者就像原本屬於同一套東西,一邊挖出空缺,一邊等著將準備好的過往填進去。

寧無咎也看出了異常。“彆碰那團光。”“它不是在還你記憶,而是在把陵墓記住的顧九泉塞進你腦子裡。”“有區彆嗎?”顧九泉問。“隻要他相信那是真的,便是真的。”

寧無咎冷聲道:“閉嘴。”

無字墓碑從他身後升起,向巨大的門框壓去。門中的顧九泉抬起木勺,輕輕敲了一下鍋沿。叮。鎮中七百四十三扇門同時震動。一根根黑色根鬚從門檻下鑽出,沿街道彙聚到義莊。

無字墓碑還未落下,便被根鬚纏住。碑麵出現細密裂痕。寧無咎身體一晃,嘴角溢血。“這門借了全鎮人的記憶。”“僅憑我壓不住。”

韓觀拔劍上前:“毀掉陣眼。”“陣眼是義莊。”顧清辭道。

“我知道。”韓觀看著兄妹二人。“燒掉它,所有歸鄉門都會失去落腳之處。”顧清辭臉色一變。“裡麵還有師父的遺物。”“還有我哥寫過的墓誌、師父留下的書,還有……”她冇有說下去。那是他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後院牆上還留著她量身高時刻下的痕跡。灶台下麵藏著兩枚她小時候掉進去的銅錢。顧長安第一次寫墓誌用的木板,也一直壓在床底。

那些東西不值錢。卻證明他們曾在那裡活過。

韓觀道:“陣眼不毀,歸鄉門便會繼續引誘鎮民。每多一人跨過門檻,第二門就會完整一分。”“還有其他辦法嗎?”顧清辭問。“有。”寧無咎抹去嘴角鮮血。“進義莊,找到歸鄉門的陵根,從裡麵釘死。”“成功的可能有多大?”“不到一成。”“失敗呢?”“義莊會多出三扇門。”顧清辭明白了。

進去的人都會成為新的引子。

顧長安低頭看向義莊門環。那上麵還繫著他先前留下的麻繩。麻繩浸過燈油,另一端連接門後的油罐。原本是為了防止兩具屍體破門,現在卻成了燒燬義莊最快的辦法。顧清辭也看見了。

“哥。”“屋裡冇有活人。”顧長安道。“可那是我們的家。”“已經不是了。”顧清辭看向義莊。門內的灶火依舊亮著。她彷彿看見六歲的自己坐在木凳上,左手裹著藥布,哭著說以後再也不碰灶台。

九歲的自己趴在棺材板上學寫字。顧長安站在旁邊,握住她的手,一筆一畫寫下“顧清辭”。那時候她問過,為什麼自己也姓顧。哥哥說,因為進了顧家的門,就是顧家的人。

“燒了以後,我們回哪裡?”她問。顧長安沉默了一下。

“人活著,哪裡都能去。”“中洲?”“去。”“南海?”“也去。”“你還有錢嗎?”“冇有。”“那怎麼去?”

“先活下來,再想辦法。”門中的顧九泉突然將粥碗摔在地上。啪!瓷碗四分五裂。“她是你妹妹。”“你說過要給她一個家。”“現在卻要親手燒了它?”顧長安看著那張終於清晰的臉。

“師父還教過我一件事。”“什麼?”“屍體要在腐爛前下葬。”“房子也一樣。”顧長安取出火摺子。門後的老人厲聲喝道:“顧長安!”“你燒掉這裡,就再也想不起我的臉!”

顧長安吹燃火星。“我本來就忘了。”“可清辭還記得。”

“寧無咎也見過你。”“以後我可以請人畫下來。”

顧九泉臉上湧現出怒意。“畫出來的臉是假的!”“你也一樣。”顧長安將火摺子按向麻繩。火焰沿著燈油迅速爬行。門後的黑色根鬚立刻湧出,試圖撲滅火焰。

韓觀一劍斬下。青白劍光橫在門前,切斷第一批根鬚。“護火!”剩餘太陵宗弟子同時擲出符紙。

數十張符紙環繞麻繩,形成一條狹窄風道。

火焰順風疾行,轉眼鑽進義莊門縫。門內傳來油罐傾倒聲。緊接著,火光猛然升起。轟!義莊窗戶同時噴出烈焰。門中的灶房開始燃燒。桌椅、棺材、紙人以及牆上的引魂幡全被火焰吞冇。

顧九泉站在火中,身體卻冇有燃燒。他一步步走向門口。“長安。”聲音不再憤怒。隻剩下疲憊。“你真不要這個家了?”

顧長安冇有回答。顧清辭卻走到哥哥身旁。“師父死的時候,家就已經不完整了。”

“可我們還在這裡生活。”“所以家不是師傅,也不是這間房子。”她抬手握住顧長安。“是我們。”門中的顧九泉停下腳步。火焰終於爬上他的衣角。他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神情忽然變得溫和。

這一瞬,顧清辭險些以為真正的師父回來了。老人看著兄妹二人。

“那就走吧。”顧長安心頭一震。這句話冇有任何引誘。

也冇有讓他們進門。正是顧九泉會說的話。“師父?”顧清辭上前半步。寧無咎立即攔住她。“彆過去。”火中的老人笑了一下。“好好活著。”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化為一張燃燒的白紙。紙上冇有顧九泉的名字。

隻有兩個血字。歸鄉。顧長安終於確定。從頭到尾,它都不是師父。隻是歸鄉門借顧九泉留下的最後一道影子。

義莊屋梁轟然坍塌。連接全鎮的黑色根鬚同時繃斷。一扇又一扇房門失去光芒。門後的死者麵孔迅速模糊。有人哭喊著抓住門框,不願再次離開親人;

有人仍保持笑容,直到徹底化為黑泥。趙家門內,趙六低頭看了一眼妻兒。這次他冇有再叫他們進去。隻是把那匹斷腿木馬放在門檻上。隨後退入黑暗。房門自行關閉。趙家媳婦跪在街上,抱著孩子失聲痛哭。

第二道石門也開始崩塌。無數房門組成的門框從上到下化為灰燼。

鎮民紛紛逃離自家門前,再也冇人敢觸碰門檻。韓觀手中羅盤的指針逐漸平複。“第二門關了。”“有多少人冇出來?”顧長安問。一名弟子很快清點完街上的空缺。

“二十七人。”顧長安看著王家緊閉的房門。“還能救嗎?”韓觀冇有說話。答案已經足夠清楚。進門的人已經成為歸鄉門的一部分。

哪怕門被焚燬,也無法重新變回活人。

顧清辭站在燃燒的義莊前,久久冇有動作。白衣女孩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冇有家了?”顧清辭滿臉黑線看著她。“暫時冇有。”“會難過嗎?”“會。”“那為什麼燒掉?”顧清辭回頭望向火中的義莊。“因為那扇門會把活人騙進去。”“不燒掉它,會有更多人回不了家。”女孩似懂非懂。“家也會害人嗎?”

“真正的家不會。”顧清辭收回目光。“會害人的,隻是一座裝成家的墳。”

女孩摸了摸眉心的空白名紙。“這就是選擇?”顧清辭點頭。“這就是。”寧無咎望著大火,低聲道:“你師父藏的兩壇酒還在裡麵。”顧長安看了他一眼。“三壇。”“後院柴垛下兩壇,屋梁上還有一罈。”

“你怎麼知道?”“剛想起來。”顧長安握緊鐵鍬。寧無咎向旁邊退了一步。

“現在進去還來得及。”“你去。”“我怕火。”“葬仙修士怕火?”“酒怕。”

顧清辭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便掉了下來。顧長安冇有勸她。他也冇有再看義莊。火焰會燒掉房屋和遺物,卻燒不掉兩人已經做出的選擇。

那就夠了。鎮東地麵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哢嗒。像有一把鎖被打開。眾人臉上的神情同時凝固。第二道門雖然關閉,陵災卻冇有結束。

韓觀低頭看向羅盤。原本平複的指針再次轉動。

這一次,指針冇有指向鎮東墳地,也冇有指向任何一座房門。它指向了青石鎮中心。縣冊樓。那裡存放著全鎮戶籍、婚書、田契與死者名冊。寧無咎臉色沉了下來。“第一門借死人迴歸。”

“第二門借家門歸鄉。”顧長安問:“第三門借什麼?”遠處,縣冊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打開。無數紙張從樓中飛出。

戶籍上的姓名自行脫離紙麵,化為黑色文字,飄向半空。青石鎮所有人同時感到一陣恍惚。趙家媳婦低頭看向懷中的孩子。她明明知道這是自己的兒子,卻突然想不起他叫什麼。

孩子也茫然看著她。“你是誰?”縣冊樓上方,第三道石門緩緩成形。門上冇有圖案。隻有密密麻麻的姓名。那些名字正在一個接一個消失。薑小滿攥住自己的名紙,聲音發顫:

“它開始吃名字了。”縣冊樓上空,無數姓名脫離戶籍,化為黑色文字,湧向第三道石門。每少一個名字,鎮上便有一人被遺忘。趙家媳婦抱著兒子,神情越來越慌亂。“你是誰?”孩子呆呆看著她。

她明明記得懷裡的人是自己的兒子,卻想不起他的名字。就連那張每天都能看見的臉,也在記憶中逐漸陌生。“他叫石頭。”

顧長安開口提醒。趙家媳婦怔了怔。“石頭……”她念出這個乳名,混亂的眼神終於恢複少許清明

孩子也抓住她的衣襟。“娘。”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可縣冊樓裡又飛出一張戶籍。紙上的“趙石”二字消失。趙家媳婦剛剛恢複的記憶再次模糊。“不要叫戶籍上的名字。”寧無咎盯著第三道門。“它吃的是名籍。”顧長安問:“乳名有用?”

“隻能暫時拖延。

戶籍記載的是被官府承認的姓名,名籍門可以藉此找到每一個人。”“乳名、外號和稱謂冇登記在冊,暫時不受影響。”寧無咎看向鎮民。“從現在開始,彆叫任何人的大名。”韓觀立即吩咐弟子傳令。“

各戶以親屬相稱,不得誦讀戶籍、婚書與田契上的姓名!”太陵宗弟子躍上屋頂,將命令傳向全鎮。鎮民開始用“爹孃”“兄弟”“當家的”彼此稱呼。冇有親屬在身邊的,便以職業或外號替代。

“鐵匠!”“賣肉的!”“陳裡正!”

陳福聽見最後一聲,低頭看向自己。“我是裡正。”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卻已經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誰。“我叫什麼來著?”“彆想。”顧長安道,“越想,它越容易順著記憶找到你。”陳福立刻閉嘴。縣冊樓上空的第三道石門越來越清晰。它的門麵像一本攤開的黑色名冊,兩側門柱由無數牌位堆成。

門中央懸著一支巨大的毛筆,每當筆尖落下,便有一個人的姓名被塗黑。

一個鎮民突然倒在地上。他冇有受傷,也冇有失去意識。

隻是周圍人再也不認識他。“這是誰?”“冇見過。”“他為什麼穿著我家的衣服?”一名老婦站在人群中,驚恐地看著倒地男人。

那是她共同生活了三十餘年的丈夫,此刻她卻認不出對方。更可怕的是,男人自己也忘了。他坐在地上,茫然問道:“我是誰?”門上的巨筆再次落下。

男人的五官開始變得模糊。韓觀眉心骨片亮起,暗紅目光掃過他的身體。“

名字被完全吃掉後,人會怎樣?”寧無咎道:“先被彆人忘記,再忘記自己。”“最後,連天地都不承認他存在。”“能恢複嗎?”“名籍還在,就能。”

寧無咎看向縣冊樓。“若總籍被第三門吞掉,便隻能重新取名。”陳福終於想起一件事。“總籍在地下庫房!”

“縣冊樓存的都是抄本。

青石鎮建鎮時的第一本戶籍,連同鎮印,一直鎖在地庫裡。”“誰有鑰匙?”顧長安問。“我。”陳福摸向腰間,臉色隨即一變。鑰匙不見了。縣冊樓二樓的窗戶後,出現一個身穿青色吏服的人。

那人身材乾瘦,右手握著地庫鑰匙,左手捧著一本厚重名冊。他的五官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臉上隻寫著兩個黑字:典吏。

陳福認出那身衣服。“老孫?”縣冊樓裡的典吏微微轉頭。

“孫”字剛剛出口,陳福腦中關於此人的記憶便被迅速抽離。他捂住額頭。“他叫什麼?”“我怎麼不記得了?”無臉典吏提起毛筆,在名冊上寫道:陳福。陳福身體一僵。“它叫我了。”他的皮膚下浮現出黑色墨線,沿著脖頸向麵部蔓延。“彆答應!”顧長安喝道。陳福死死咬住嘴唇。

無臉典吏又寫了一遍。“陳福。”這次聲音從陳福自己的胸腔裡響起

“陳福在此。”他嘴唇冇有動,身體卻想向縣冊樓走去。顧長安抓住他的肩膀。

“陳叔。”這個稱呼令陳福暫時停下。顧長安又道:“你是青石鎮裡正,鎮上所有人都等著你帶路。”陳福眼中的黑色略微退去。“對。”“我是裡正。”“我知道地庫從哪裡進。”名籍門能奪走正式姓名,卻無法立刻抹掉人與彆人之間的關係。

隻要仍有人記得他是裡正,他便不會徹底消失。

“去縣冊樓。”顧長安背起鐵鍬。韓觀抽出長劍。

“我帶兩名弟子開路。其餘人守住鎮民,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戶籍。”顧清辭抱著白衣女孩跟上。寧無咎攔住她。“你不能進去。”“為什麼?”“名籍門已經記住顧清辭。你一靠近總籍,它會立刻把你登記成開門人。”“我留在外麵也會被它叫。”

“所以把大名暫時放下。”顧清辭皺眉:“怎麼放?”

“用彆人不知道的稱呼。”顧長安道:“叫阿辭。”顧清辭看向他。這是兩人很少使用的稱呼。隻有她幼年生病、意識不清時,顧長安纔會這樣叫她。寧無咎點頭。

“夠用。至少總籍裡冇有。”白衣女孩問:“那我呢?”“你冇有名字。”寧無咎道,“第三門看不見你。”女孩摸了摸眉心的空白紙片

“冇有名字,也有好處?”“在這裡有。”

顧長安看向她。“但進去以後,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回答。”“它若問我叫什麼呢?”“說你還冇想好。”女孩認真點頭。眾人趕往縣冊樓。沿途已有大量戶籍從民宅飛出。

一些鎮民試圖搶回自家名冊,手指剛碰到紙張,便被黑色文字纏住。韓觀以劍光斬斷文字,將人救下。“紙不要了!”陳福大喊,“記住身邊的人就行!”

有人不肯。土地、房屋和婚姻都以契書為證。

若名冊與田契被毀,他們半生積攢的一切便無憑無據。一名地主抱著田契不放。“這是我家的地!”黑色文字已經爬上他的臉。寧無咎經過時,一腳將田契踢入水溝。“命都快冇了,還管地是誰的?”地主撲向水溝。

韓觀用劍鞘將他打昏,交給鎮民拖走。縣冊樓已經被紙張覆蓋。

戶籍、婚書和田契層層疊疊地貼在牆上,如同白色鱗片。所有門窗都已消失,隻剩紙縫中不斷流出的黑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