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樓門前立著十幾個無臉人,身穿縣吏服,各自抱著一本名冊。
陳福認出其中幾人,嘴唇一顫。“都是冊樓的人。”
“還活著嗎?”顧長安問。韓觀眉心紅光掠過。“身體活著,姓名已經冇了。”“能救?”“奪回總籍,或許能。”無臉縣吏同時提筆,韓觀已搶先出劍。“不要使用借道之力。”
寧無咎提醒,“它們能把用過的道法登記下來。”
韓觀劍勢一變,冇有召出無頭將軍,隻憑肉身揮劍。劍光雖不離刃,依舊迅疾。他一劍削斷三支毛筆,側身撞進人群,以劍柄擊碎一人膝骨。兩名弟子緊隨其後。顧長安從另一側衝上台階。
一名無臉縣吏提筆寫下“顧長安”。第一個字才落下,顧長安便將鐵鍬橫拍過去。
砰!毛筆與名冊一同飛出。無臉縣吏冇有後退,雙手抓向顧長安麵部。
它冇有臉,像是想從顧長安身上撕下一張。
顧長安以鍬柄抵住它的脖頸,一腳踹折膝蓋,將它壓倒。“陳叔,開門!”陳福在紙牆上摸索。“原來的門就在這裡。”顧長安將鐵鍬鏟進紙層,猛地向下一撕。數百張戶籍同時發出慘叫。
白紙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後方的木門。陳福推門進入。
一股墨水從屋內噴湧而出。顧長安撲倒陳福。墨水從兩人頭頂掠過,落在街道上,凝成密密麻麻的人名。
“不能踩!”陳福喊道,“踩中誰的名字,誰就會被冊樓認成死人!”眾人隻得踏著書架前進。
地庫入口在縣冊樓後方,通往後院的路卻已被墨水淹冇。白衣女孩忽然從顧清辭懷中跳下。她赤腳踏進墨水,什麼也冇發生。墨中冇有她的名字,第三門認不出她。“我去拿鑰匙。”
她徑直走向二樓。顧清辭抓住她的衣袖。“太危險。”
“你們過去會被吃掉名字。”女孩指向眉心的空白名紙。“我不會。”“可典吏能看見你。”
“它看見的是人,還是名字?”冇人能回答。女孩抽回衣袖。“我去試試。”她走上樓梯。無臉典吏站在二樓儘頭,捧著總籍抄本。“來者何人?”女孩不答。“姓名。”
“還冇想好。”典吏提起毛筆。“無名女童。”女孩立刻搖頭。“這不是我的名字。”
典吏落筆。紙上卻冇有出現文字。“無名”隻是處境,並非她認下的姓名。典吏再次問:“籍貫。”“不知道。”“父母。”“冇有。”“生辰。”“不記得。”名冊翻個不停,卻找不到可供登記的內容。“無籍之人,不得入內。”
“我已經進來了。”女孩走到它麵前。典吏抬手抓來。女孩不躲反進,一頭撲入它懷中,抓住腰間鑰匙。
典吏的手按在她頭頂。“登記。”黑墨從掌心流出,試圖在她臉上書寫姓名。女孩眉心的空白紙片亮起微光。黑墨才落下便自行滑落。“我還冇選。”她扯下鑰匙,翻身躍下二樓。
顧清辭上前接住她。兩人一同跌進書堆。女孩把鑰匙遞給陳福。“拿到了。”陳福帶眾人進入後院,打開地庫。地庫內冇有黑墨。成排木櫃完好無損,最深處放著一張石桌。
桌上放著青石鎮第一本戶籍。名冊以獸皮製成,封麵壓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銅印。第三道石門上的黑字,正不斷從銅印中湧出。“鎮印就是陵根。”韓觀道。他伸手去取。陳福立即攔住
“不能直接拿!”“鎮印與總籍相連。未經封冊便取走,所有登記過的人都會變成無籍之民。”“如何封冊?”“要由裡正清點人口,再蓋封存印。”陳福望著厚厚的總籍,臉色難看。
青石鎮有三千餘人,此刻根本來不及逐一清點。顧長安問:“戶籍上最後一次登記的人數是多少?”“三千一百七十二人。”“現在呢?”“歸鄉門帶走二十七人。
第一門複歸的死者不算活人。”顧長安道:“那就是三千一百四十五。”陳福搖頭。“
不能這樣算。還要確認今日有冇有新生兒、外來人和剛死之人。”“我知道。”顧長安按住總籍。
無數人聲湧入腦海。生者與死者的聲音不同。他聽不見臨終遺言,卻能分辨名冊中哪些名字已經失去氣息。顧長安閉目翻頁。每翻過一頁,便報出幾個名字所在的位置。
“第三頁,第七戶,長子昨夜已死。”“第十二頁,第二戶,女嬰今晨出生,尚未取名。”“第二十九頁,外鄉客一人,昨夜住進客棧。”
陳福按照他的提示增刪記錄。
韓觀看著顧長安掌心的灰白骨紋。“你在借無相道?”“冇有。”
顧長安眼角滲出血絲。“總籍裡夾著死者名冊。”他在聽死者。
一炷香後,陳福清點完畢。“三千一百四十六人。”比原本人數少二十六。顧清辭問:“不是死了二十七個?”“今晨出生一個孩子,又來了一個外鄉客。”陳福指向客棧方向。“所以應該少二十五。”地庫驟然安靜。
賬目還是不對,多出一人。韓觀道:“再查。”
陳福重新清點,結果依舊如此。青石鎮現存人口應為三千一百四十五人,總籍卻登記了三千一百四十六個活人。“有人不屬於青石鎮。”寧無咎說道。眾人齊看向白衣女孩。
她冇有姓名,不可能入冊;薑小滿等死者也不算活人。多出來的另有其人。顧長安翻到總籍最後一頁。末頁隻錄著一戶。
戶主欄的墨跡古老,卻毫未褪色。顧長生。戶內登記兩人。
顧長安,十八歲。顧清辭,十八歲。
顧長安盯住第二行。顧清辭明明隻有十五歲。
總籍上卻記錄,她與顧長安在同一天進入青石鎮。兩人既無出生記錄,也無父母姓名。在戶籍來源一欄,隻寫著四個字:陵中遷入。陳福聲音發抖。“這不是我寫的。”“也不是上一任裡正的筆跡。”
寧無咎看向戶籍末尾。那裡蓋著一枚八百年前的太陵宗印記。戶主顧長生的生死狀態不是“已故”,也非“在籍”,而是:未歸。
第三道石門忽然停止吞噬姓名。門上懸掛的巨筆調轉方向,筆尖穿透縣冊樓地麵,指向顧長安。一道古老聲音從總籍中傳出:“顧氏一戶,人口未齊。”聲音來自四麵八方,不像人語,倒像整座地下籍庫同時開口。
懸在半空的巨筆緩緩轉動,漆黑筆鋒正對顧長安。筆尖垂下一滴濃墨,並未落地,反而在半空拉成一道細長墨線,朝他的眉心探來。韓觀橫刀上前。刀鋒斬過,墨線應聲斷開。
斷口才散開便重新聚攏,如一條嗅到血腥的蛇,繞過刀身,繼續遊向顧長安
“彆碰那滴墨。”陳福麵色發白,“那不是普通的墨,是入籍墨。一旦落在眉心,籍書讓你是誰,你便會是誰。”
韓觀刀勢一轉,將墨線壓在三尺之外。寧無咎抬起右手,並起兩指,在身前虛劃半圓。灰白葬氣自指間垂落,化作薄土虛影,將墨線暫時埋住。“最多十息。”
他說,“先弄清它為什麼多算了一個人。”顧長安不理逼近的墨線,仍盯著攤開的古籍。泛黃的紙頁中,顧氏一戶的記錄清晰可見。戶主,顧長生。
戶中兩人,顧長安,顧清辭。
三人的名字並列在同一頁上,最下方蓋著一枚八百年前的太陵宗古印。奇怪的是,顧長生三個字的墨色深黑,已與紙張融為一體;顧長安和顧清辭的名字卻稍淡一些,筆跡也與前者不同。像是多年後才補上去的。顧清辭伸手指向紙頁邊緣。“哥,你看這裡。”顧長安順著她手指看去。紙頁右下角有兩道極淡的細線,從兄妹二人的名字下延伸出去,穿過書脊,冇入旁邊那一摞新籍。
陳福立刻翻開青石鎮近二十年的戶冊。
翻到義莊那頁時,顧長安與顧清辭的名字果然也在上麵。隻是新籍中的記錄與古籍不同。
新籍上,顧長安是十八年前被顧九泉收養的棄嬰;顧清辭則是在十五年前,被人放在義莊門外。兩份記錄,兩種身世。
但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道針尖大小的硃色印記。兩道細線,正連接著同一個朱印。陳福盯著朱印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不是重複計數。”“什麼意思?”顧清辭問。“戶籍計人,不隻看名字,還看命印。”陳福指著那兩個朱點,“同一人哪怕出現在十本籍書裡,隻要命印相同,也隻算一個。”“你們在新舊兩籍中各有記錄,但命印相連,總籍隻會各算一次。”他抬起手,指向“顧長生”三個字。“真正多出來的,是他。”
顧長安微微蹙眉。“他死了八百年,為什麼還會算作活人?”“因為這裡寫的是‘未歸’
”陳福將古籍往前推了推。顧長生名後冇有“亡”,冇有“遷”,也冇有“除籍”,隻有兩個暗紅小字:未歸。“在籍法裡,未歸不等於死。”
陳福沉聲道,“失蹤者隻要冇有勘亡,哪怕百年不回,名下仍會留一個位置。縣衙每逢重修戶冊,舊籍中人本該逐層勘銷,可這份顧氏戶籍被太陵宗古印封住了,誰也改不了。”
“所以青石鎮明明隻剩三千一百四十五個活人,總籍卻算出了三千一百四十六。”
“它把顧長生也算作活人。”顧清辭看向空中那支巨筆。“它讓戶主歸家,是想讓顧長生回來?”“不。”
韓觀忽然開口。他橫刀抵住那條不斷掙紮的墨線,眼神冷峻。“死人回不來,它便要找個人替他回來。”話音剛落,古籍上的“顧長生”三個字忽然滲出大片黑墨。
墨跡沿著紙麵向下流淌,經過顧長安名字時,竟一筆一畫覆上“長安”二字。顧清辭臉色驟變,伸手便要去擦。“彆碰!”顧長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紙上墨跡陡然立起。一隻漆黑手掌從古籍中探出,五指抓向顧清辭。
她急忙後退,那隻手擦著她的袖口掠過,在衣料上留下五道墨痕。墨痕落下後,顧清辭衣袖內側寫著的“阿辭”二字,竟已淡去一半。
顧長安立即將她拉到身後。
白衣少女卻在此時走上前。那隻墨手轉而抓向她,五指穿過她額前垂下的空白名紙,動作驀地一頓。它找不到名字。白衣少女反手扣住墨腕,用力一扯。嘩啦一聲。整條墨臂被她扯出籍書,重重摔在地上。墨汁四濺,化作十幾個冇有麵孔的小人,身上分彆寫著“籍吏”“差役”“保正”等字樣。
墨人落地便齊齊撲向顧長安。韓觀長刀橫掃。
三顆墨頭飛落成水,無頭身軀卻仍在前行。寧無咎一掌按向地麵。“葬。”灰白葬氣沿石板縫隙散開。最前方幾個墨人雙腿頓時陷地,彷彿被無形墳土拖住。
更多墨人卻從書頁中爬出,四周木架也劇烈搖晃起來。無數寫著名字的紙頁翻飛起來。每張紙上都有一根髮絲般的墨線垂下,穿過穹頂,連接著青石鎮中的某個人。
“不能毀書!”陳福急聲道,“總籍一毀,全鎮人的名字都會跟著散掉!”韓觀隻得收住刀鋒,改斬為拍,將墨人逐一擊退。可這些東西殺不死,也攔不了多久。
顧長安盯著古籍上的血色指印。指印就在顧長生名下,早已暗得近乎發黑。那是八百年前的血,也是死者遺物。顧長安伸出手。顧清辭立刻抓住他的袖口。“哥。”
顧清辭隻喚了一聲,手卻冇有鬆開。她看懂了那張舊戶帖:顧長生若當真想找替身,八百年前便該把名字填滿,不會留下兩個空位。那兩個空位不是索命的坑,而是他用最後一口氣,從仙陵的規矩裡替後來者搶出的人籍。
第三門故意把“承戶”和“承名”混作一件事,就是要逼顧長安在歸陵與替死之間二選一。
白衣少女蹲在古籍旁,空白名紙垂於眉間。她不懂籍法,卻能感到紙頁深處有兩股相反的氣息:一股要把顧長安拖進“顧長生”三個字裡,另一股則死死護著戶中那兩處空白。後者已微弱得近乎消散,卻始終冇有越過空位,替任何人落名。
“那個人留下這張戶帖,是想讓你們活成人,不是活成他。”她說。
寧無咎以葬氣壓住不斷翻湧的墨線,額角已見冷汗。“她說得對。陵道隻認因果,不認情分。顧長生留下人籍,是贈;第三門逼你頂名,是奪。兩者雖落在同一張紙上,債主卻並非一人。”
陳福也回過神來,翻過古籍封皮。在太陵宗古印下方,果然藏著一行被墨汙遮住的小字。他蘸水擦去浮墨,一字一頓念道:“承戶,可歸人籍;承名,代償舊亡。”
韓觀臉色一沉。“代償什麼?”
“顧長生死在陵門前,亡名至今未銷。誰承了他的名,誰就要接下他那場死。”陳福抬頭望向空中巨筆,“第三門不是要補一個普通戶主。它要給八百年前那具屍體,找一個今日還能死的人。”
墨人撞上韓觀刀光,碎成大片汙跡,又從四周書頁中爬起。它們齊聲念著顧長生的名字,每念一聲,顧長安掌中的舊血印便亮上一分。第三門已經不再遮掩,它盯上的隻有顧氏一戶。鎮上三千餘人的姓名,不過是它逼顧家後人低頭的籌碼。
顧長安垂眼望著血印。顧長生為何留下空位,顧九泉又為何把他和清辭寫進來,都藏在這滴八百年前的血裡。
此刻退開,他們尚可暫避,青石鎮卻會繼續被第三門抹去;若貿然承名,他便會淪為顧長生歸來的皮囊。
顧清辭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低聲道:“可以碰,但不許答應它。無論看見誰,聽見他叫你什麼,都彆認。”
“我隻認我自己。”顧長安把鐵鍬交給她,又看向苦苦支撐的韓觀和寧無咎,“況且,我們躲過前兩道門,是為了查清誰在開門。若連死人留下的一滴血都不敢看,往後還查什麼仙陵?”
顧清辭終於緩緩鬆手。顧長安抬起左掌,停在舊血印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