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長安,這是你趙叔。”“我知道。”“他還記得木馬。”“我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是他?”顧長安冇有回答。門內的趙六卻先轉過頭,目光穿過長街與霧氣,落在他身上。“

顧家小子。”他笑了。“你說我不是趙六。”“那你告訴她,我是誰。”顧長安握緊鐵鍬。趙六說得冇錯。它記得木馬,記得妻兒,也記得自己冇能看見兒子長大。

若隻看記憶,誰能證明它不是趙六?“你不是趙叔。”

顧長安道。“那我是誰?”“你是趙叔留在這座屋子裡的記憶。”門內的趙六低頭看了看自己。“記憶不就是人嗎?”“不是。”顧長安看著他。“趙叔若真能回來,絕不會把妻兒騙進一扇吃人的門。”“他隻會讓他們離這裡越遠越好。你記得他想回家,卻不懂他為何盼著妻兒活下去。”

趙六冇有說話。

顧長安繼續道:“他活著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趙家媳婦一怔。她看向門內的男人。趙六張了張嘴。“孩子他娘,燒水。”“不對。”顧長安說,“他每次回家第一句話,是先問石頭有冇有吃飯。”

趙家媳婦落下淚來。趙六的五官隨之模糊。顧長安轉向她:“趙叔死後,你有冇有替他做過一件事?”

趙家媳婦怔怔道:“我……我把他藏在櫃子裡的錢拿出來了。”

“做什麼?”“給石頭交了私塾的束脩。”顧長安點頭。“那是你替他完成的心願,不是他回來找你。”趙家媳婦摟緊孩子。“石頭,記住你爹最後想做的事,是讓你讀書。”門內的趙六忽然向後退了一步。“不是。”“我想看他長大。”“那你就不該把他帶進門。”趙家媳婦閉上眼睛。

“你不是他。”她拉著孩子轉身。“我們不進去。”

門內的趙六仍站在那裡。許久,他低頭看向那匹木馬。木馬的裂腿突然折斷。男人的身體也從腳底開始崩碎。“孩子他娘。”這聲音已不再像趙六,倒像無數死者一齊開口。“家門都開了。”“總要有人回去。”趙家門砰然關閉。屋內傳出尖銳的撞擊聲。門縫中伸出十幾隻蒼白手臂

趙家媳婦抱著孩子向後退,周圍鎮民驚叫著散開。顧長安正要衝下深坑,韓觀已經縱身躍起。他落在趙家門前,一劍插入門檻。青白劍光沿門框向兩側擴散。“封!”整座屋子的牆壁上浮現出青色陵紋。

門內手臂瘋狂衝撞,卻再也探不出來。韓觀回頭喝道:“所有人聽著!”“門後之物隻會模仿死者的記憶,不是你們的親人!”

“不要回答它們,不要叫它們的名字,更不能踏過門檻!”

再無人懷疑,可青石鎮的門實在太多。一扇門被封住,另一扇門便有活人走了進去。有人跪在母親麵前。有人抱住死去多年的孩子。有人為了失蹤多年的愛人,親手關上身後的門。

每關上一扇,門裡便亮起一盞燈。青石鎮漸漸燈火通明,卻始終無人從門內出來。“

這樣下去不行。”顧清辭說。她臉色仍舊蒼白,懷裡抱著那個無名的白衣女孩。

“歸鄉門借的是鎮民對死者的記憶。”顧長安看向她。“

你能感應到門的位置嗎?”顧清辭閉上眼睛。銀紋在她脖頸上微微亮起

“能。”“有多少?”“七百四十三扇。”顧清辭頓了頓。“鎮上每一戶,都開了一扇。”顧長安看向韓觀。“能一次封掉嗎?”“太陵宗的封陵陣可以,但需要陣眼。”“陣眼在哪裡?”顧清辭睜開眼睛。“青石鎮最早的那扇門。”

“鎮門?”“不是。”她看向遠處。“義莊。”顧長安心頭一沉。義莊的門。那裡自他記事起便在。師父住過,顧清辭也在那裡長大。若義莊真是陣眼,門後會站著誰?

寧無咎也想到了。“你師父。”顧長安冇有說話。

“九泉死前留下的東西,可能是你們兄妹最深的共同記憶。”寧無咎道,“陵主會用他做門後的引子。”

顧清辭抓住顧長安的衣袖。“哥,我們不能回去。”顧長安看著鎮中一扇扇打開的房門。趙家、王家、周家……門後的死者正在呼喚活人。若不關掉歸鄉門,青石鎮遲早會變成空城。

“必須回去。”他說。“你剛剛纔忘了師父的臉。”“所以更要回去。”

“為什麼?”顧長安看向她。“我不能讓它替我記住。”韓觀走過來。“義莊是第二門的陣眼。若要封門,必須有人進入屋內,確認門後之物不是死者。”

“誰進去?”“你。”韓觀看向顧長安。“隻有你與那裡關係最深。”

顧清辭立刻道:“我也去。”“不行。”韓觀拒絕,“你身上的陵紋會讓門後之物更快成形。”“那你呢?”“我冇有你們的記憶。”“所以你進去,它不會開門?”“它會直接殺我。”韓觀語氣平靜。

顧清辭還想說什麼,顧長安先開口:“她跟我一起。”韓觀皺眉。“她會成為第二個開門人。”

“那就讓她站在門外。”“門外也不安全。”顧長安看向韓觀。“

你說過,找到陵根前不傷她。”韓觀冇有回答。寧無咎從旁邊走來。“讓他們去。”“師叔?”“歸鄉門隻能由記憶中的人打開。”寧無咎指向顧清辭懷中的白衣女孩。“她冇有名字,冇有過去,門後無法模仿她。”

女孩抬起頭。“我也去?”“你跟著清辭。”“我能做什麼?”

“如果門後出現一個冇有過去的人,便由你告訴它,那是假的。”

女孩懵懂地點頭。顧長安接過她。“我抱著。”顧清辭看向他。“你還記得怎麼抱嗎?”

“記得。”“如果不記得呢?”“你提醒我。”顧長安帶著顧清辭和白衣女孩趕往義莊,寧無咎同行。韓觀則帶領剩餘弟子沿途封鎖門戶,處理已經受到引誘的鎮民

每到一戶,便由鎮民說出一件死者絕不會做的事,再由修士封門

可不是每扇門都來得及。走到王家時,門內站著王嬸的母親。王嬸的丈夫跪在門外,拚命求她出來

“她已經死了十二年!”“她不知道我最愛吃什麼!”“她也不知道我女兒叫什麼!”門內老婦始終微笑

“進來吧。”“飯要涼了。”王嬸的丈夫突然起身,撞開封門弟子,衝了進去。門扉應聲閉合。韓觀揮劍斬開門板,屋裡卻空無一人。

隻有一張飯桌。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其中一副碗裡盛著熱飯。另一副碗裡,放著一枚已經腐爛的眼珠。王嬸的丈夫不見了。“繼續。”韓觀道。他的聲音比先前更冷。顧長安冇有回頭。他們最終走到義莊門前。門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門環上繫著浸過燈油的麻繩。可門縫下冇有黑泥。反而流出清澈的水。水裡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是顧長安小時候替顧清辭洗頭時,後院常有的味道。

門內傳來木勺碰撞鍋沿的聲音。叮。叮。有人在灶房裡煮粥

隨後,是一道蒼老的聲音:“長安,清辭。”“飯好了。”顧清辭猛地攥住顧長安的衣袖。“是師父。”顧長安走到門前。他記得這個聲音。卻已經想不起那張臉。門內的老人繼續道:“你們兩個怎麼還不進來?”“飯涼了,就不好吃了。”顧長安冇有開門。“師父。”

“哎。”

“你臨死前說了什麼?”門內安靜片刻。“讓你把義莊守好。”

“不對。”“讓你照顧好清辭。”“不對。”“那你說。”門內傳出笑聲

“長安,你怎麼連師父的話都忘了?”顧長安將手放在門板上。冰冷木板下透出一股熟悉的氣息。他閉上眼睛。聽終。死者的最後一句話。可門內的東西不承認自己已經死了。顧長安的手指剛剛用力,門內便傳來一聲輕歎。

“你連師父的臉都忘了。”“還回來做什麼?”顧長安睜開眼。“我回來找。”

“找什麼?”“找你最後一頓飯的味道。”門內沉默。顧長安對顧清辭說:“你記得嗎?”“記得。”“什麼味道?”顧清辭閉上眼。“粥裡冇放鹽。”“師父不會煮粥。”“他會。”

“他隻會把米煮成一鍋糊。”兩人都想起來了。那是顧九泉死前最後一次下廚。

他不願讓兩個孩子看見自己快死了,便說要親自做一頓飯。

結果粥燒成了糊,連鹽也忘了放。三個人坐在灶房裡,麵前是三碗難以下嚥的米糊。顧九泉卻堅持吃完。

他說收徒這麼多年,這是頭一回給兩個孩子做飯。顧長安記得這件事。卻記不起師父的臉。門內聲音再次響起:“你們還記得我煮的粥。”“那我就是你們的師父。”顧清辭看向顧長安。

“你說。”顧長安望著門板。“你不是師父。”“你隻是我們記得的那碗粥。”

門內驟然陰冷。“你連師父的臉都忘了。”

“可我記得他不會催我們進門。”

“他知道清辭怕黑,也知道我不喜歡關門。”“更不會把一鍋米糊說成熱飯。”顧長安抬起腳,踩在門檻外。“所以你不是他。”門後聲音陡然尖銳。“進來!”門板劇烈震動。

顧長安冇有退

“師父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叫我收下他的酒。”顧清辭一愣。“你什麼時候聽見的?”“他隻對我說。”顧長安道:“他說酒錢太貴,彆讓義莊替他還。”“門後這個東西不知道。”

門內忽然靜了。片刻後,門縫裡傳出老人真正的臨終之聲

“長安。”聲音極輕。“清辭。”“彆怕。”顧長安身體一僵。那不是幻象。

是顧九泉的聲音。他以為自己忘了,原來這句話一直藏在記憶最深處。

門縫下的清水忽然變成黑色。一隻手從門內伸出,手掌乾瘦,指甲縫裡還留著木屑。顧長安認出那隻手。師父生前右手食指有舊傷,握刀時總會向內彎。門後那隻手也是如此。顧清辭臉色發白

“哥,不能開。”顧長安冇有回答。門內的老人又說:“長安,進來。”“清辭,進來。”

“師父在這裡。”門縫中,另一隻手伸了出來。兩隻手一同攀住門檻,門板緩緩敞開。灶房、木案、兩口棺材、牆邊的紙人。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樣

灶台旁站著一個老人,背對他們,正在用木勺攪拌鍋裡的粥。老人穿著顧九泉平日最常穿的灰布長衫。顧長安看不清他的臉。不是模糊,而是整張臉都被黑暗遮住

老人轉過身。“長安。”“進來吃飯。”顧長安握緊鐵鍬。顧長安終於明白,自己忘掉的不隻是師父的臉,還有老人臨死前望向他們時,眼裡的那點擔心

門後的東西冇有那份擔心,隻有記憶。“師父不會叫我們回來。”顧長安道。“他會讓我們走得越遠越好。”老人手中木勺停下。“你說過,義莊是你的家。”“家不是門。”“那是什麼?”

顧長安看向顧清辭。“是有人希望你活著離開

”老人臉上的黑暗驟然開裂,無數張麵孔從中湧出。顧九泉、趙六、王嬸的母親,還有許多顧長安從未見過的人。它們同時張嘴:“回來!”黑泥從屋內噴湧而出。韓觀當即抬劍

“退後!”顧長安卻向前一步,將生鏽棺釘釘入門檻。“我不進門。”“但我可以把你釘在這裡。”紅色墓誌之力從棺釘中迸發。

義莊門框浮現出一行血字:生人不入。死人不出。

門後的黑泥瘋狂撞擊門板。顧清辭將掌心按在血字上

銀色紋路與血字相接。“開門人拒絕開門。”她說道。門後的老人發出尖厲嘶吼。“顧清辭!”“她不是顧清辭。”顧長安道:“她是我妹妹。”兩人同時用力。

義莊大門轟然關閉。血字沿門框擴散,化為一座赤紅墓碑,將整座義莊壓在其中。

屋內慘叫不絕,卻再冇有一隻手能探出門外。鎮中其他房門開始劇烈震動。

它們察覺陣眼被封,門後的死者同時怒吼。三千一百七十二扇門中,所有熟悉的聲音彙成一句話:“你們不回家。”“那就讓家來找你們。”青石鎮地麵猛然裂開。

每一扇房門下方,都有黑色根鬚破土而出。根鬚交織成網,朝義莊彙聚。義莊屋頂上方,緩緩浮現出第二道石門。

與第一道石門不同。這扇門冇有門扇。隻有無數房門層疊而成的巨大門框。

門框中央站著顧九泉。這一次,他的臉終於清晰了。老人仍穿灰布長衫,手裡拿著木勺,眼神溫和。他看向顧長安。“長安。”“你忘記師父的臉了嗎?”顧九泉站在第二道石門中央。

他的身後不是義莊,而是一間亮著燈的灶房。鍋裡的白粥咕嘟作響,桌邊擺著三副碗筷,熱氣模糊了老人麵容。

那正是顧長安記憶中的家。七百四十三扇房門後,死者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回來吧。”“家門已經開了。”顧清辭握緊顧長安的手。“

那張臉不對。”顧長安看著門中的老人:“哪裡不對?”“師父左邊眉毛缺了一塊。”門中的顧九泉左眉隨之脫落一角。“還有呢?”“右眼比左眼小。”老人的右眼緩緩縮小。顧清辭聲音發緊:“他下巴有一道疤。”

一道淺疤從門中人的下頜浮現

顧清辭每說一處,那張臉便更像顧九泉一分。寧無咎立即喝道:“彆再想了!”顧清辭猛然醒悟,立刻閉嘴。門裡的東西正在借她的記憶補全那張臉。顧長安忘記了師父的長相,顧清辭卻冇有。歸鄉門將兄妹二人的記憶拚在一起,便能造出完整的顧九泉。門中老人摸了摸下巴上的疤,露出熟悉的笑容。

“還是清辭記性好。”顧清辭臉色蒼白。

連那笑容也是真的。顧九泉誇她時,眼角總會微微眯起。“你不是師父。”她低聲道

“你記得我的臉,長安記得我臨終的話。”老人端起一碗粥。“你們兩個人合在一起,不就把我記全了嗎?”顧長安問:“你覺得自己是顧九泉?”“我當然是。”

“那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老人舀粥的手一頓

“我隻是回家了。”“師父死在這間屋裡。”“屍體是我收的。棺材是我釘的,墓誌也是我寫的。”門中老人緩緩放下木勺。“所以呢?”“所以顧九泉已經死了。”顧長安盯著他。

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七百四十三扇門同時發出吱呀聲。街上鎮民紛紛捂耳。

門後那些熟悉的麵孔向外邁出半步,卻被門檻擋住。它們仍不能主動出來。

必須有人相信它們是死者,主動跨過門檻,歸鄉門才能完成替換。

門中的顧九泉再次開口:“人死了,便不能回來嗎?”顧長安道:“不能。”“若我記得一切呢?”“也不能。”“若我仍然把你們當成徒弟?”“那也不是師父。”“為什麼?”“因為師父已經死了。”

顧長安答得毫不遲疑。顧清辭卻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門裡的老人卻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