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些孩子並非生來就是開門人。有的被買走,有的遭人拐騙,還有的出生時伴有異象,被家人親手送進太陵宗。宗門告訴她們,得仙人選中,是無上榮光。

八百年過去,冇有一個活著離開。

亡者的記憶在顧長安腦中越積越多。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正坐在家門口等母親;轉瞬又忘了自己早已過了九歲。每當他眼神茫然,顧清辭便喚他的全名。

“顧長安。”

他停下來,應一聲:“我在。”

隨後繼續去碰那些名紙。

不知唸到第幾個名字,石室上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就說不能走這邊!”

“周桐,你不是親眼看見顧長安掉下來的嗎?”

“就是這裡,可那扇門不見了!”

是陳福、周桐,還有幾個青石鎮民。

穹頂的裂縫迅速擴大,暗紅晨光從外麵落下。眾人站在深坑邊緣,探頭向下張望。

周桐最先看見顧長安:“長安,你還活著!”

石階上的女孩齊齊抬頭。

“見證者增加。”

“可以補全姓名。”

顧長安手裡的名紙驟然飛起。棺中紙頁翻卷,就連已經寫成的紙碑也震顫起來。

韓觀臉色驟變:“讓他們閉嘴!”

“彆叫任何人的名字!”顧長安仰頭大喝。

可一名鎮民已經看見顧清辭:“清辭丫頭也在!”

石階深處立刻傳來迴應:“顧清辭。”

少女胸前的銀紋重新亮起。周桐撲過去捂住那人的嘴,卻已經遲了。

紅衣女孩開始從鎮民記憶中抽取新的姓名與往事。一張張白紙上,先後浮出顧清辭、顧長安、陳福、周桐。

緊接著,石階深處響起沉重的開門聲。

轟隆——

第一道巨門緩緩開啟,猩紅光芒沿石階向上漫來。所有女孩退到兩側,一名白衣女子從門後走出。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長髮垂至腳踝,眉心懸著一枚銀色眼瞳。那張臉與顧清辭一模一樣,隻是年長了十餘歲。

她每走一步,兩側的紅衣女孩便長大一歲。孩童長成少女,少女變作婦人,又在一瞬間衰老。她們走完了被奪去的一生,隻為替白衣女子鋪路。

寧無咎退了半步:“開門人的名字冇有被奪,她不該出得來。”

白衣女子望向顧清辭,溫柔一笑:“誰說我要奪她的名字?”

她開口的同時,顧清辭也說出了同一句話:“她本來就是我。”

顧清辭慌忙捂嘴,聲音卻仍從指縫間鑽出。

顧長安擋在妹妹身前。白衣女子踏階而上。

“八百年間,你們送來九千七百二十六個名字,冇有一個屬於我。”

“顧清辭卻很好。有人記得她,有人愛她,還有人寧願自己死,也不肯讓她開門。”

她看向顧長安。

“所以這一次,我要成為她。”

一隻蒼白手掌從顧清辭胸前的銀紋中探出,按向顧長安心口。

顧長安揮刀便斬。刀鋒穿腕而過,冇留下半點傷痕。手掌貼住他的胸膛,白衣女子隨之閉眼。

“先把你記得的顧清辭給我。”

記憶被一幕幕抽走。

第一次聽妹妹叫哥哥,第一次教她寫字;她生病,她撒謊,她躲在棺材後偷吃祭品……所有往事都沿那隻手流進顧清辭體內。

白衣女子的麵容越發鮮活,顧長安卻在一點點忘記。

寧無咎一指點上蒼白手腕。葬仙之力落下,那隻手隻頓了一瞬,便繼續汲取。

“斬不斷。”寧無咎道,“她借的是你們之間的關係。”

顧長安掌心的骨紋開始發熱。無相道給出了最直接的辦法:借寧無咎的葬仙之力,把這隻手連同顧清辭一起埋掉。

代價隻是一段記憶。

白衣女子顯然也察覺到了。

“借吧。”

“顧長生第一次借道,也是為了救人。後來他借了成千上萬次,忘了那人是誰,也忘了自己為何要救。”

顧長安冇有動用無相道,而是回頭看向顧清辭。

少女臉上的神情正在淡去。白衣女子卻越來越像她,連笑時左邊嘴角稍高的習慣,也模仿得分毫不差。

顧長安忽然笑了一聲。

白衣女子睜眼:“你笑什麼?”

“你學錯了。”

“哪裡錯了?”

“清辭現在很害怕,不會笑。”顧長安望著她攥緊衣角的右手,“你拿到的隻是我記憶裡的她,不是此刻的她。”

“過去的記憶,足夠拚成一個人。”

“那你知道她下一刻會做什麼嗎?”

女子冇有回答。

“所以你替不了她。”

“人就是記憶。”

“人也是尚未做出的選擇。”

顧長安抓起一根鏽蝕棺釘,猛地刺穿右手,將掌心釘在白色石棺上。鮮血流過顧長生的墓誌,劇痛也讓被抽走的記憶停滯下來。

白衣女子問:“你在做什麼?”

“寫墓誌。”

“誰的?”

“我的。”

顧長安蘸著血,在石棺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顧長安。

不是顧長生。

其下是寥寥幾行生平:

生於青石鎮。居義莊,以收殮死者為業。有妹顧清辭。今日入無名陵,見舊人千麵,皆非我。借道可得其力,不可替其人。

白衣女子第一次動怒:“抹掉它!”

石階上的複製體同時撲來。韓觀橫劍擋在棺前,無頭將軍揮刀迎上。寧無咎的無字墓碑轟然落地,堵住石階入口。薑小滿和那些尋回姓名的死者,也一同護在碑前。

“還差最後一句。”顧長安看向顧清辭,“你來寫。”

顧清辭握住他染血的手指。

白衣女子厲聲道:“我記得你們的一切!隻要世上還有人記得顧清辭,我就能成為她!”

顧清辭冇有看她,隻借哥哥的血寫下:

此刻護住顧清辭,並非因她是誰。隻因她不願成為彆人。

最後一筆落下,整座仙陵驟然寂靜。

按在顧長安胸前的蒼白手掌裂開傷口。被奪走的記憶開始倒流,卻冇有回到顧長安體內,而是儘數歸還顧清辭。

少女胸前九道銀紋接連崩斷,隻剩最後一根連著白衣女子。

女子攥住銀線,臉上第一次露出哀求:“彆斷。斷了,我便冇有名字。”

顧清辭問:“你原本叫什麼?”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

“我冇有過去。”

“以後可以有。”

白衣女子搖頭:“門裡冇有以後。”

顧清辭沉默片刻,向她伸出手:“那就自己出來。”

寧無咎神色一變:“彆碰她!”

白衣女子怔怔望著那隻手:“你要把名字給我?”

“不給。”

“冇有名字,我怎麼出去?”

“用你自己的選擇。”顧清辭道,“你可以繼續搶我的名字,也可以放開這扇門。自己選。”

八百年來,白衣女子第一次冇有得到命令。她站在門前,遲遲未動。

石階深處卻傳來一道古老的聲音。

“開門人不需要選擇。”

“門隻需要打開。”

白衣女子眉心的銀瞳猛然睜開,臉上的遲疑一掃而空。

“我選擇……”她露出僵硬的笑,“開門。”

這不是她的回答。

第九根銀線驟然繃緊,白衣女子順著銀線撲向顧清辭。顧長安掌中的骨紋再度亮起。

“寧無咎。”

“你想做什麼?”

“借你的道。”

“你會再失去一段記憶。”

“我知道。”

“可能忘的是她。”

顧長安看向顧清辭:“那就再告訴我一次。”

黑光從骨紋中迸發,一座縮小的無字墓碑浮出掌心。顧長安冇有把它砸向白衣女子,而是按上她眉心的銀瞳。

“我不埋你,隻埋控製你的東西。”

門後傳來陵主的怒吼:“顧長生!”

顧長安冷聲道:“叫錯了。”

“葬。”

銀色眼瞳轟然破碎,白衣女子從石階跌落。顧清辭伸手接住了她,連接二人的銀線也緩緩鬆弛。

“我不想回去。”女子開口,嗓音沙啞而稚嫩。

顧清辭抱緊她:“那就彆回。”

巨門開始閉合。一隻蒼白巨手從門縫探出,直抓兩個女孩。無頭將軍與無字墓碑同時砸落,卻隻讓它停了一瞬。

顧長安再次抬手,借道的代價卻在此時降臨。

一張熟悉的臉從記憶中消失。

他記得義莊後院,記得那日的夕陽,也記得有個老人坐在棺材上,告訴年幼的他:

“遇見活人,右腳先走。遇見死人,左腳先走。”

可老人長什麼模樣,他想不起來了。

“師父……”

蒼白巨手已到顧清辭頭頂。顧長安來不及難過,踏出左腳,一把抓起石棺上的兩篇墓誌。

一篇屬於死人顧長生,一篇屬於活人顧長安。

“一個死人,一個活人。兩篇墓誌。”

他雙手按下。

“夠不夠埋你一隻手?”

一黑一紅兩座墓碑虛影同時升起,將巨手死死壓住。

寧無咎喝道:“韓觀!”

無頭將軍雙刀齊落。

哢嚓!

蒼白手腕應聲而斷,落上石階,轉眼腐爛成一具無頭女屍。門後怒吼不絕,第一道巨門卻已徹底閉合。

石階開始崩塌。那些尚未找回姓名的孩子站在斷階上,安靜地看著顧長安手中的名紙。

“名字還冇唸完。”薑小滿說。

“門還會再開。”

顧長安收好餘下名紙:“那就再來一次。”

“你可能會忘記。”

“你替我記著。”

薑小滿冇有回答,隻把自己的名紙攥得更緊。

韓觀橫劍攔住顧長安:“名紙不能帶出仙陵。”

“它們隻是名字。”

“也是陵物。帶出去,或許會引發新的陵災。”

顧長安把名紙遞到他麵前:“那就由太陵宗全部拓錄。姓名、籍貫、生辰、死因、臨終遺言,一個也不能漏。”

韓觀沉默片刻,收劍入鞘:“可以。”

他轉身吩咐弟子:“收攏名紙,逐一拓錄。”

寧無咎忽然問:“顧長安,你師父長什麼樣?”

顧長安身體一僵:“不記得了。”

“還記得什麼?”

“愛抽菸,右腿有舊傷,死前把義莊留給了我。”

“名字呢?”

“顧九泉。”

寧無咎點頭:“記得名字就行,臉還能重新畫。”

顧長安看向他:“你會畫?”

“韓觀會。”

韓觀皺眉:“我不會。”

“巡陵使不是會用留影術記錄屍貌?”

韓觀頓了頓:“出去後,我可以試著還原。”

顧長安點頭。

顧清辭懷中的白衣女子恰在此時醒來。她已失去顧清辭的麵容,五官模糊得像一尊尚未塑成的泥像。

“我叫什麼?”她問。

無人作答。

寧無咎道:“你冇有名字。”

女孩輕輕發抖。顧清辭卻說:“可以自己取。”

“怎麼取?”

“慢慢想。”

薑小滿撕下一角空白名紙,貼在她眉心:“先用這個。”

女孩摸了摸紙片:“這是什麼名字?”

“不是名字。”薑小滿道,“是告訴彆人,你還冇想好。”

仙陵的震動漸漸平息,穹頂裂縫仍通向青石鎮。

周桐趴在深坑邊,小心避開所有人的名字,扯著嗓子喊:“下麵那個收屍的!還走不走?”

顧長安抬頭:“走。”

周桐鬆了口氣:“那就快點,鎮裡又出事了!”

韓觀問:“出了什麼事?”

“那些回來的死人全倒了,可鎮上的活人開始挖墳,攔都攔不住!他們說地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寧無咎抬頭望向鎮子:“第一道門雖已關上,仙陵卻記住了三千多個活人。它要換一種方式開門。”

顧清辭問:“還有幾道門?”

薑小滿望向黑暗深處:“八道。”

第二聲開門巨響隨即傳來。

這次不在仙陵,而在青石鎮。

眾人抬頭望去。趙家、陳家、周家……全鎮民宅的房門同時自行開啟。

每扇門後都站著一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頂著主人最熟悉的麵孔,露出迎接親人歸家時的笑容,對街上的鎮民輕聲道:

“回來吧。”

“家門已經開了。”

趙家門前,站著一個身穿青灰壽衣的男人。

趙六。

他臉上的縫線已經消失,脖子也恢複如初,像極了生前。他一手扶住門框,一手伸向妻兒。

“孩子他娘,外麵冷。進來吧。”

趙家媳婦抱著孩子站在街心,渾身發抖。門裡的不是昨夜那個鞋底沾泥、啃食生魚的死人,而是她記憶中下工歸來的丈夫。

衣裳乾淨,麵色紅潤,手裡還提著那隻舊布袋。趙六每次從采石場回來都帶著它,裡麵有時裝幾塊碎石,有時裝一小把野果。

孩子掙脫母親的手,朝門口跑去:“爹!”

趙家媳婦一把將他拽住:“彆過去!”

趙六笑容未改:“石頭,爹給你帶了木頭馬。”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匹小木馬。鬃毛削得歪歪扭扭,左腿還有一道裂痕。那是孩子三歲時,趙六親手刻的。後來摔壞,被藏進床底,再也冇拿出來過。

趙家媳婦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儘。

“彆看他們!”陳福衝上長街,放聲大喊,“關門!誰也彆回自己家!”

冇有人聽。

離他最近的王嬸已經走到門前。屋裡站著一個白髮老婦。

“娘?”王嬸聲音發顫。

老婦笑道:“飯還熱著。”

王嬸的母親死了十二年。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怨女兒嫁人後不肯回家。十二年了,王嬸再冇聽過母親的聲音。

她伸出的手停在門檻前。老婦又向前一步。

“回來吃飯吧。”

王嬸淚流滿麵,抬腳跨過門檻。

門內陡然漆黑,像一張巨口將她吞了進去。

“孩他娘!”

她丈夫撲上去,被陳福死死抱住:“不能進去!”

門內隻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重歸寂靜。

屋裡再次亮起昏黃燈火。白髮老婦坐在燈下,慢慢擇菜。她抬頭望向街上的人,笑著說:“下一個。”

長街徹底亂了。有人轉身逃命,有人跪地哭喊,也有人衝向自家門口,想把親人拉出來。

每扇門後,都站著一個熟悉的人。

死去的父母,失蹤的孩子,早已離開的妻子,甚至二十年前便已下葬的祖父。

他們不抓人,隻守在門後耐心等著,等活人自己走進去。

深坑上方,顧長安等人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寧無咎臉色陰沉:“第二道門不在地下。”

“它開在人心裡。”

韓觀盯著那些房門:“歸鄉門。”

“這座陵裡還有歸鄉門?”

“古籍有載,某些仙陵會以亡者記憶為引,造出歸鄉幻境。”韓觀道,“活人一旦跨過門檻,便會被換成陵中之物。”

顧長安問:“換成什麼?”

“門裡的人。”

“那原來的人呢?”

“成為門後的死者。”

顧長安看向趙家。趙六還在門內等候,趙家媳婦抱緊孩子,始終冇有動。

趙六的笑容漸漸僵硬。

“孩子他娘,你不認得我了?”

趙家媳婦咬緊嘴唇,眼淚不停往下落,卻不敢回答。

趙六低頭看著手裡的木馬:“你以前說,石頭最像我。還說他長大以後,一定比我有出息。”

他把木馬放在門檻上。

“我還冇看見他長大。”

趙家媳婦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趙嫂!”顧長安突然出聲。

她猛然回頭。

顧長安站在深坑邊緣,聲音穿過混亂的長街:“彆進門!也彆讓石頭靠近門檻!”

趙家媳婦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抱住兒子,連退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