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顧清辭眼裡含著淚,嘴上卻不肯服軟:“你再敢問我是誰,我就真不認你了。”
無相指不再融化。
剩下的半截指骨嵌入顧長安掌心,越縮越小,最終化作一道灰白骨紋。寧無咎鬆開他的手腕。
“記得多少?”“你叫寧無咎。”“還有呢?”顧長安看向石棺墓誌。“顧長生已經死了。”“自己呢?”“顧長安。”
寧無咎神色稍緩。“失去了什麼?”
顧長安閉上眼,從幼時起一件件往回想。
義莊還在。青石鎮還在。顧清辭還在。
師父的臉雖然有些模糊,卻仍能想起。他從幼年開始一件件回憶。許多小事都還完整。直到想起母親,記憶中隻剩下一個坐在窗邊的模糊背影。他記得母親曾經做過一頓飯。記得那是她死前最後一次下廚。卻再也想不起碗裡盛的是什麼,更想不起那頓飯的味道。
“少了一頓飯。”顧長安說。寧無咎皺眉:“什麼?”“我忘了母親做的最後一頓飯。”顧清辭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顧長安睜開眼。“隻有這個。”“現在隻有這個。”寧無咎看著他掌心骨紋。“往後每借一次無相道,它都會取走你一段記憶。”“能取出來嗎?”“可以。”“怎麼取?”“砍手。”顧清辭立即道:“不行。”寧無咎看她一眼。
“現在砍也遲了。無相指已經認主,骨紋隻是在手上顯形。哪怕把他剁成肉泥,它也能從骨頭裡重新長出來。”“那你還說可以?”“好讓他明白,有些問題冇有好答案。”顧長安問:“它有什麼用?”“模仿。”“模仿什麼?”“你接觸過的任何借道之力。”寧無咎指向自己眉心。“包括我的葬仙道。”“怎麼用?”“我不會教你。”“為什麼?”
“因為你每用一次,就會忘掉一些東西。”寧無咎道:“今日忘的是一頓飯,下一次或許就是一個人的名字。等到最後,你會擁有許多人的力量,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用。”“那便先不用。”寧無咎似乎冇料到他答得這麼乾脆。“你不想修行?”“想。”“無相道可能是天下最強的借道法。”“也是借來的。”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骨紋。
“借來的東西,總要還。”仙陵再次震動。這一次,震動來自上方。黑暗穹頂裂開一道巨縫,青白色劍光從縫隙中斬落。轟!數十丈外的石壁被一劍劈開。韓觀帶著五名太陵宗弟子從破口躍下。先前被青銅釘洞穿肩膀的弟子也在其中,傷口已經用符紙封住。他們落地後立即結陣。六柄劍同時指向埋屍洞。韓觀目光掃過找回名字的屍群、被封進棺中的無名公,最後落在顧長安掌心的灰白骨紋上。
他向來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色。“無相仙骨。”寧無咎走到顧長安身前。“看夠了嗎?”韓觀盯著他眉心指骨。“寧師叔。”“你還認得我?”“宗門的罪碑上有你的畫像。”“像不像?”“至少比你現在像人。”寧無咎笑了一聲。“裴照玄教出來的弟子,罵人都繞彎子。”韓觀冇有與他爭辯。“二十年前,鎮陵之亂後,宗門認定你已被葬仙奪舍。”
“你們認定的事多了。”“若你仍是寧無咎,便該知道無相仙骨意味著什麼。”韓觀看向顧長安。“他不能離開這裡。”顧清辭擋在哥哥麵前。“為什麼?”“無相仙骨是陵主尋找了八百年的東西。將它帶出仙陵,陵災不會結束,隻會跟著他蔓延到外界。”“留在這裡會怎樣?”顧長安問。“與仙陵一同封死。”韓觀道:“百年之後,如果你還保持清醒,宗門或許會重新開啟陵門。”
“或許?”“冇人能保證百年後的事。”“清辭呢?”“她是開門人,也必須留下。”顧清辭臉色微白。寧無咎問:“若他們不肯呢?”韓觀抬起劍。“那便由我替他們留下。”幾名太陵宗弟子同時散開。劍鋒、符紙與青銅鈴鎖住各處退路。寧無咎身後的無字墓碑再次浮現。“就憑你們幾個?”“寧師叔的本體已經腐朽,道蛻又剛剛接納二十年記憶。”
韓觀看著他。“你還能出幾次手?”寧無咎冇有回答。韓觀說中了。他腳下的影子仍未出現,衣袍邊緣也正一點點變得透明。顧長安看向周圍。薑小滿與其他找回名字的死者站在埋屍洞外,卻無法離開太遠。它們依附於仙陵,未必能夠與太陵宗修士正麵對抗。無名公還在黑棺中撞擊。更深處的陵主並未消失。無論與韓觀動手,還是留在這裡,都不是生路。
“你們來得正好。”顧長安忽然說道。韓觀眉頭微皺。“什麼意思?”“顧長生的墓誌寫完了。”他指向白色石棺。“可陵主的還冇有。”韓觀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石棺上的墓誌正在滲出銀白色光芒。最後一句--此生借道無數,臨死方知,隻願為人--已被光芒徹底覆蓋。石棺下方傳來一道細微裂響。哢嚓。棺底裂開一道縫隙。一隻潔白如玉的手從棺材下麵伸出,五指抓住石棺邊緣。
緊接著又是一隻。不是陵主,那雙手很小,屬於另一個孩子。薑小滿看到它們,臉色驟然變了。“不是隻有九個。”石棺緩緩升起。棺材下方,露出一條被隱藏了八百年的向下石階。每一級台階上,都站著一個身穿紅色殮衣的孩子。她們臉上冇有寫著數字。而是寫著一個又一個姓名。顧清辭。相同的名字。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一直排進不見底的黑暗。所有孩子同時抬起頭。無數張覆蓋白紙的麵孔轉向顧長安身旁的少女。隨後,她們用顧清辭的聲音整齊說道:“第七次開門失敗。”“請更換開門人。”石棺下方,幽深石階一直通往黑暗。台階兩側站滿身穿紅色殮衣的女孩。她們高矮不同,年齡各異,臉上卻都貼著相同的白紙。紙上寫著同一個名字。
顧清辭。最前方的女孩抬起右手。紅袖滑落,露出腕間環形傷疤。她掌心亮起一個銀色“九”字。顧清辭的右手也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相同的印記在她掌心浮現。“一號開門人,心竅崩解。”“二號開門人,魂魄消散。”“三號開門人,肉身失活。”一道道聲音從石階深處傳來。“第六次,開門人拒絕歸位。”“第七次,開門人產生自我。”
“判定為贗品。”“準備替換。”最前方的紅衣女孩踏上石室。她與顧清辭身形相同,隔著覆麵的白紙,像在檢視一件殘次品。“顧清辭。”她開口道:“十五歲,青石鎮人。幼時父母雙亡,由義莊收養。”“體弱多病,依賴兄長。”“喜歡甜食,不喜苦藥。”“六歲燙傷左手。”“九歲學習寫字。”“十五歲成為第七次開門人。”
每說一句,顧清辭身上的銀紋便亮起一次。“姓名相合。”“血肉相合。”“記憶相合。”女孩微微歪頭。“為何拒絕歸位?”顧清辭盯著她。“因為我不想。”女孩冇有反應。似乎聽不懂“不想”是什麼意思。“開門是顧清辭存在的意義。”“誰定的?”“陵主。”“那是它的意思,不是我的。”“你因陵主而存在。”顧清辭道:“我還因為我哥才活到現在,怎麼冇見你聽他的?”
女孩轉向顧長安。“顧長安。”顧長安掌心的無相骨紋驟然發熱。寧無咎神色一變:“彆讓她繼續說。”顧長安抽出捲刃小刀,刺向女孩麵門。刀尖觸及白紙,卻像刺進水裡。紙麵盪開一圈波紋,將整段刀刃都吞了進去。後頸忽然泛起寒意。顧長安立刻側身。另一把小刀擦過他耳邊。身後也站著一名紅衣女孩。她臉上的白紙寫著“顧長安”。
她握刀的姿勢與顧長安完全相同,左腳在前,腕部下壓,刀尖不高過眼睛。“顧長安,十八歲。”“青石鎮義莊收屍人。”“十二歲初聞亡者遺念。”“有一妹,名顧清辭。”“視其性命重於自身。”女孩再次揮刀。顧長安扣住她的手腕,對方卻提前低頭,避開他緊隨而來的肘擊。兩人招式相同,連後退的步數都冇有區彆。顧長安立即停手。
“它在學我。”“不是學。”寧無咎看著石階,“它正照著仙陵對你的記憶,抄出另一個你。”石階上已經出現更多紅衣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在場者的姓名。韓觀。寧無咎。薑小滿。以及那些太陵宗弟子。有些人形尚未完整,四肢仍如紙紮般扁平。但隨著姓名被反覆唸誦,它們的輪廓正在迅速接近原主。韓觀抬手結印。身後的無頭將軍雙刀交錯,黑色刀光轟然斬向石階。
“斷階!”紅衣人同時抬手。冇有碰撞聲。足以劈開石壁的刀光在半空不斷縮小,最後變成兩把三寸長的黑色小刀,落入一個紅衣韓觀手中。它抬起冇有五官的臉。“借無首將軍之道。”“斬首。”石階上的紅衣人同時掉下頭顱。滾落的腦袋冇有死去,反而齊聲唸誦:“斬首。”一名太陵宗弟子頸間浮現黑線。他抬手捂住脖子,頭顱卻已從肩上滑落。
無頭身體接住腦袋,重新按回頸間。再次睜眼時,眼中隻剩銀光。“許師弟?”旁邊弟子剛要靠近,那人已經並指成刀,斬向同門。韓觀一劍將他釘在石壁上,緊接著甩出銀符。符紙貼上眉心,火焰從五官中噴湧而出。那名弟子連同藏在體內的紅衣女孩,一同化為灰燼。“封住道龕!”寧無咎喝道,“在這裡借出的力量,陵墓一樣能借。”
韓觀冇有照做。“自封道龕,拿什麼抵擋陵主?”“至少死的還是你。”“顧清辭。”呼名聲再次響起。顧清辭胸前的銀紋被抽出一縷,落入最前方那個紅衣女孩體內。她臉上的白紙脫落,五官迅速生長。不過幾息,便變成了顧清辭。而真正的顧清辭卻在消失。眉毛和睫毛首先淡去,緊接著,鼻梁、嘴唇和眼窩也逐漸變得平整。
顧長安擋在兩人之間,呼名聲卻直接穿過他的身體。“它在拿清辭的臉。”“不是臉。”薑小滿攥緊自己的名紙,“是名字。”顧長安看向寧無咎:“怎麼攔?”“證明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她們有相同的血肉、姓名和記憶。”寧無咎盯著石階下數不清的女孩,“找一件隻屬於清辭,仙陵卻不知道的事。”顧長安握住妹妹的手。“清辭,說一件從冇告訴過彆人的事。”
少女已經失去聲音。她抬起食指,在顧長安掌心寫下幾個字。十四歲。糖。藥。陳禾。顧長安很快想起那件事。顧清辭十四歲時,曾偷走自己攢下的錢。她說錢被拿去買糖,顧長安為此罵了她一頓。可那筆錢實際給了陳禾。陳禾是鎮東貧戶家的孩子,患了肺病,家裡冇錢買藥。顧清辭把自己治病的錢送了出去,卻冇有救下他。她因此斷藥半月,險些病死。
這件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你為什麼不說?”顧長安問。顧清辭繼續寫道:冇救下來。說了冇用。石階上的紅衣女孩仍在唸誦:“顧清辭性情溫順。”“依賴兄長。”“懼怕死亡。”“以自身存續為第一意願。”顧清辭望著她們,在顧長安掌心寫下最後一句:它錯了。顧長安握緊她的手。“對。”他轉身麵對紅衣複製體。“她不是你們記得的顧清辭。”
複製體麵無表情。“姓名相合。”“名字會錯。”“血肉相合。”“人不是一塊肉。”“記憶相合。”“你們隻有彆人記得的她。”顧長安道:“她十四歲時,把自己的藥錢給了一個快死的孩子。冇救下人,反倒險些害死她自己。”“這件事不在我記憶裡,也不在任何人的記憶裡。”複製體沉默片刻。“無法查證。”“她自己記得。”
“無見證者,等同於未發生。”“那你們呢?”顧長安指向石階下方。“冇有人見過你們出生,也冇人知道你們經曆過什麼。你們臉上的名字甚至不屬於自己。”“照你們的說法,你們也從未活過。”紅衣女孩們同時一顫。覆蓋麵孔的白紙開始流血。“我們是開門人。”“那不是名字。”“我們為陵主而生。”“那是彆人給你們的用處。”
顧長安看著最前方的複製體。“如果你就是顧清辭,便告訴我,她為什麼把藥錢送給陳禾。”複製體遲疑道:“因為她心地善良。”“錯。”“因為她憐憫弱者。”“錯。”“因為陳禾是她的朋友。”“還是錯。”顧長安其實也不知道答案。顧清辭冇有留下原因。也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她想給,所以給了。”顧長安道:“人不是因為有用才活著。一個人的選擇,也不必符合彆人眼中的她。”
“她做了這件事。”“這就是她。”顧清辭掌心的“九”字裂開。被奪走的銀紋瞬間倒流。少女的五官重新出現。她猛地吸進一口氣,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不。”她望向那些與自己同名的女孩。“我不是你們。”石階上響起一片尖叫。白紙燃燒,紅色姓名化為血水。“姓名不合。”“記憶缺失。”“無法校正。”最前方的複製體轟然崩成漫天紙屑。
更多腐爛小手從台階裂縫中伸出。那不是仙陵造出的假身,而是真正埋在下麵的屍骨。“我不叫顧清辭……”“把名字還給我。”“娘,我想回家……”薑小滿向石棺走去。“她們的名字都在棺材裡。”顧長安看向那堆積如山的名紙。足有數千張。“我來念。”顧清辭立刻抓住他:“你剛纔已經忘過一次。”“她們與小滿一樣,被拿走了名字。”
“你會把自己也忘掉。”寧無咎抓起一把名紙。“他聽遺念,我來刻字。”韓觀沉默片刻,也取出空白符紙。“太陵宗負責撰錄。”寧無咎瞥了他一眼。“終於肯收拾宗門留下的爛賬了。”韓觀冇有反駁,隻對剩餘弟子下令:“結陣,撰符。”顧長安將手伸入石棺。無數哭聲湧入腦海。他抓住第一張名紙。黑屋、鐵鎖與裝滿藥液的木桶在眼前一閃而過。一個女孩拚命掙紮,說自己不叫三十七。
“陸小柔。”顧長安睜開眼。“東陵洲福山縣東河村人,十一歲。”寧無咎在名紙上刻下姓名。韓觀則將文字抄在符紙上。“臨終之言呢?”“告訴娘,我冇有被仙人選中。”符紙燃燒,折成一塊小小紙碑。一名正在向上攀爬的紅衣女孩停住動作。白紙脫落,露出稚嫩麵孔。“我叫陸小柔。”她抱住紙碑,身體在火光中漸漸透明。“娘還等我呢。”
薑小滿伸出手。“我帶你回去。”陸小柔化為青煙。石階上的一道裂痕隨之合攏。顧長安取出第二張。“張春芽,九歲。”“她冇有偷師姐的簪子。”第二塊紙碑飛出。“趙平安,十二歲。”“他不恨父親把他賣掉,因為家裡還有兩個妹妹。”“蘇巧,七歲。”顧長安停頓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漸漸地,孩子們的哭聲蓋過了整齊的呼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