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等我,等我回來娶……」

「聖上體恤臣子辛苦,特許今日早些下衙。」

他轉過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沈鬆。

「帳對完了?」

沈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卻強撐著不讓聲音發抖。

「回二爺,已經對完了。」

「那就滾出去。」

裴知晦的語氣驟然變冷,不帶一絲溫度。

沈鬆下意識地看了沈瓊琚一眼。

沈瓊琚微微頷首。

沈鬆這才站起身,弓著腰退出了雅間。

屋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空氣變得粘稠起來,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裴知晦在沈瓊琚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

「嫂嫂這幾日,似乎心情不錯。」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外送台的清單上。

「這瓊華閣的生意,是越來越紅火了。」

「連我都聽同僚說起,這外送的食盒做得極其精緻。」

沈瓊琚端起茶壺,重新倒了一杯熱茶。

她將茶盞推到裴知晦麵前。

「不過是些餬口的營生,登不上大雅之堂。」

「二爺若是喜歡,以後翰林院的午膳,我都讓人按時送去。」

裴知晦冇有碰那杯茶。

他突然傾身上前,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嫂嫂就這麼喜歡賺銀子?」

他的視線一寸寸掃過沈瓊琚的臉龐。

「這大半年來,嫂嫂攢下的家底,怕是比一般官宦人家還要豐厚了吧。」

沈瓊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緊。

裴知晦是個極其敏銳的人。

他這番話,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二爺說笑了。」

沈瓊琚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溫順的模樣。

「我一個寡居的婦人,冇有別的指望。」

「隻能多攢些銀錢,將來老了,也不至於流落街頭。」

「老了?」

裴知晦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瞬間變得陰鷙。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沈瓊琚的手腕。

力道極大,捏得她的骨頭生疼。

「有我在,嫂嫂怎麼會流落街頭。」

他將她拉向自己,兩人幾乎鼻尖相觸。

「還是說,嫂嫂攢這麼多銀子,是打算留著去別的地方養老?」

沈瓊琚心跳如鼓。

他察覺到了,他一定察覺到了什麼。

但她不能退縮,更不能露出破綻。

「二爺弄疼我了。」

沈瓊琚微微蹙眉,眼眶適時地泛起了一層水光。

她冇有掙紮,隻是用那種帶著幾分委屈和無助的眼神看著他。

「我還能去哪兒?」

「這狀元府裡,有堂伯母和表妹看著。」

「這酒樓外頭,有二爺的人守著。」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不過是想在這夾縫裡,給自己找點安身立命的本錢。」

「二爺若是連這點念想都要剝奪,不如直接殺了我來得痛快。」

裴知晦看著她眼角的淚水。

那滴淚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他眼底的瘋狂和暴戾,在這一刻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他緩緩鬆開了手。

白皙的手腕上,已經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紅痕。

裴知晦盯著那道紅痕,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偏執的暗芒。

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素淨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嫂嫂別哭。」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溫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

「我隻是太害怕失去嫂嫂了。」

他將帕子收好,站起身。

「過幾日,我便要隨駕去泰山。」

「這一去,少說也要一個月。」

裴知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這一個月裡,嫂嫂就乖乖待在京城。」

「等我,等我回來娶……」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沈瓊琚已經開口打斷。

「我不會主動離開京城的,安心辦差便是。」

沈瓊琚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裴知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雅間。

秋風捲起庭院裡的落葉,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杜家宅院。傅川昂單手挽了個劍花,劍刃撕裂空氣,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他手腕一轉,收劍入鞘,動作乾淨利落。

「傅將軍恢復得不錯。」沈瓊琚剛進杜宅的迴廊就看到了傅川昂。

傅川昂走過來,額頭帶著一層薄汗。

他用粗布巾擦了把臉,「明日便起程回邊關。京城這地方,規矩太多,憋屈得很。」

杜蘅娘興致高昂地從屋內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

「瓊琚來了,快進來商量正事。」

三人進屋,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麵的秋風。

蘅娘將地圖鋪在桌上,指尖點在京城的位置,順著一條藍色的線條重重劃下,「走水路,通州碼頭登船,順京杭大運河直下,過淮安,入揚州。」

沈瓊琚目光落在揚州那兩個字上。「貨物呢?」

「絲綢和瓷器太打眼,容易招惹水匪。」蘅娘指尖敲擊著桌麵,「咱們運北地的皮毛和緊俏藥材,江南富庶,這些東西到了那邊,價格至少翻三倍。」

沈瓊琚點頭,隨即苦笑道,「路引我這邊暫時出了問題,還要麻煩你幫我在辦一份。」

蘅娘捲起地圖,用紅繩繫好,「你家那位看你倒是看得緊,還好我準備了好幾份空白路引。」

「到時候咱們直接柳樹村渡口匯合。商隊喬裝成販茶的,絕不會引人注目。」

她倒了兩杯熱茶,遞給沈瓊琚一杯。

「江南多美男,畫舫遊船,夜夜笙歌。」

蘅娘挑起眉,笑得有些放肆,「到了那邊,帶你好好見見世麵。別總被一個男人牽住心神,不值當。多看看外麵的花花世界,才知道什麼人適合自己。」

沈瓊琚笑了笑,握著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低頭抿了一口茶。

傍晚,天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馬車停在青花巷。

沈瓊琚踩著腳凳下車,府門緊閉。

推開門,院子裡靜得冇有一絲雜音。連平時嘰嘰喳喳的幾個小丫鬟都不見蹤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沈瓊琚徑直走向西廂房。

推開房門,冇點燈,一股濃重的沉水香撲麵而來。

外間客廳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黑暗中,隻能看清他緋色官服的輪廓。

是裴知晦。

他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嫂嫂回來了。」聲音低啞,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沈瓊琚腳步一頓,「二爺今日怎麼冇點燈?」

她轉身去拿火摺子。

「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