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師府的鴻門宴

驛館內,謝貴妃派來的侍女垂首而立,手中捧著一個鎏金食盒。

"貴妃娘娘聽聞侯爺舟車勞頓,特賜禦膳房秘製的參苓膏,最是滋補氣血。"侍女聲音柔得像一泓春水,卻讓燕璃後背繃緊。

韓肅上前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燕璃微不可察地搖頭,親自接過食盒:"代本侯謝過貴妃娘娘美意。"

侍女福了福身卻不退下:"娘娘說,若侯爺不嫌棄,明日三殿下設宴時,她願在凝香閣單獨見您。"

燕璃指尖在食盒鎖扣上摩挲。謝貴妃是謝太師嫡女,三皇子生母,突然示好必有蹊蹺。

"貴妃娘娘厚愛,燕璃自當..."她突然頓住,食盒夾層傳來極輕的哢嗒聲。常人根本聽不見,但北境十年,她早已練就獵豹般的敏銳。

"...自當沐浴更衣後,親自品嚐娘娘賞賜。"燕璃麵不改色地合上食盒,餘光瞥見侍女嘴角稍縱即逝的抽動。

待侍女退下,韓肅立刻鎖死門窗。燕璃將食盒平放案上,取下發間銀簪插入鎖孔。三轉兩擰,夾層彈開,露出個蠶豆大小的瓷瓶。

"是u0027朱顏改u0027!"韓肅倒吸冷氣。北境軍中審訊死士時見過,服之三日內髒潰爛,無藥可解。

燕璃冷笑:"謝家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她突然拔劍劈向房梁:"聽夠了嗎?"

瓦片嘩啦碎裂,一道黑影燕子般掠下。來人蒙麵,卻穿著驛丞服飾,手中匕首直取燕璃咽喉。

"叮!"

寒霜劍格住匕首,火花四濺。刺客變招極快,匕首如毒蛇繞上劍身,直削燕璃手腕。她卻不退反進,左手成爪扣向對方咽喉。

刺客顯然沒料到這位女侯爺如此悍勇,慌忙後仰。就這瞬息破綻,燕璃劍柄重重擊在他膻中穴上。

"留活口!"韓肅剛喊出口,刺客卻突然僵住,七竅流出黑血——齒間藏了劇毒。

燕璃扯下刺客麵巾,是張完全陌生的臉。但當他衣領滑落時,鎖骨處露出的狼頭刺青讓她瞳孔驟縮。

"蒼狼軍?"韓肅聲音發顫,"這不可能..."

燕璃用劍尖挑開刺客衣襟。刺青下方還有道陳年箭疤——這是父親親兵的標記。五年前那場叛變中,三千蒼狼軍臨陣倒戈,導致父親腹背受敵。

"查他右手。"燕璃聲音冷得像冰。

韓肅掰開死者右手,虎口處沒有常年握刀的老繭。"是假冒的!真蒼狼軍右手繭子能刮破羊皮。"

"栽贓。"燕璃擦淨劍身,"有人想讓我以為父親死於舊部背叛。"

她突然揮劍斬向窗外。一聲脆響,半截弩箭落地,尾羽上烙著太師府徽記。

"第三波了。"韓肅臉色鐵青,"侯爺,我們..."

"備馬。"燕璃突然道,"去城南舊巷。"

子時的城南貧民窟,積雪映著月光像撒了層鹽。燕璃單騎來到一間藥鋪前,門楣上"濟世堂"的匾額殘破不堪。

她叩門的節奏很特別:三長兩短,停頓,再一長。門吱呀開條縫,露出張布滿疤痕的臉。

"小...小姐?"老仆驚得油燈差點脫手。燕璃閃身入內,藥櫃後轉出個白發老者,眼中精光完全不像古稀之人。

"福伯。"燕璃卸下大氅,"我需要查幾件事。"

老者顫巍巍跪下行大禮:"老奴參見大小姐。侯爺去後,我們暗樁被拔了七處,就剩這..."

"我知道。"燕璃扶起他,"先說緊要的——父親最後一戰前,可曾留話?"

福伯從藥櫃暗格取出血書:"侯爺料到軍中有變,提前派死士送出的。"

帛書上隻有八個字:玉碎崑山,珠沉洛水。

燕璃指尖發顫。這是母親臨終前教她的暗語,天下隻有父女二人知曉。意思是——皇室有變,速救七皇子。

"七殿下近日可好?"

福伯搖頭:"表麵醉生夢死,實則...三日前他貼身太監暴斃,說是失足落井,實則中的是謝家u0027牽機散u0027。"

燕璃握緊血書。父親戰死、七皇子遇險、自己遭暗殺...所有線索都指向三天後的宮宴。

"還有件事。"福伯壓低聲音,"謝太師半年前秘密接見過北狄使者。"

寒風突然撞開窗欞,油燈劇烈搖晃。牆上的藥櫥影子張牙舞爪,像要撲下來吞噬眾人。

燕璃盯著晃動的光影,忽然笑了:"原來如此。"

她抓過案上藥碾,將參苓膏混著"朱顏改"一起研磨:"韓叔,天亮前我要這瓶東西出現在謝三公子案頭——聽說他最愛偷嚐貴妃的賞賜。"

三皇子府張燈結彩,燕璃卻著一身素白勁裝赴宴,腰間隻懸了把短劍。府門前侍衛攔住她:"侯爺,兵器..."

"陛下特許本侯劍履上殿。"燕璃亮出禦賜金牌,"還是說,三殿下府比皇宮規矩還大?"

侍衛冷汗涔涔地退開。穿過迴廊時,假山後傳來聲輕笑:"燕侯爺好威風。"

蕭雲湛斜倚在梅樹下,今日竟穿了正經親王禮服,隻是衣襟大敞著,露出鎖骨處一道新鮮鞭痕。

"殿下這是?"燕璃挑眉。

"昨夜偷香被發現了。"蕭雲湛滿不在乎地笑,卻用指尖蘸酒在石桌上寫:宴有詐,勿食魚。

燕璃廣袖拂過桌麵,字跡盡消:"聽聞殿下新得西域舞姬?"

"侯爺有興趣?"蕭雲湛突然貼近,在她耳邊低語,"申時三刻,後園水榭。"言畢大笑著離去,活脫脫仍是那個荒唐王爺。

宴廳內絲竹喧天。三皇子端坐主位,兩側盡是謝黨官員。燕璃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席,與一群紈絝子弟同坐——這是**裸的羞辱。

"燕侯爺巾幗不讓須眉,本宮敬你一杯。"三皇子舉杯,眼中閃著貓戲老鼠的光。

燕璃坦然飲盡。酒過三巡,侍女端上道鱸魚膾。晶瑩魚片擺成牡丹狀,花心一點硃砂豔得刺目。

"這是江南新貢的u0027醉牡丹u0027,侯爺嚐嚐?"三皇子意味深長地笑。

滿座賓客都屏息看來。燕璃知道魚中有毒,但若拒食,正中對方下懷——謝家完全可以反咬她心懷鬼胎。

"好刀工。"她突然用筷子挑起魚眼,"不過本侯在北境學了個驗毒的法子。"筷子輕輕一擠,魚眼珠爆開,流出的不是晶狀體而是黑色黏液。

滿座嘩然。三皇子臉色驟變:"禦廚竟敢...來人!拖下去杖斃!"

"且慢。"燕璃冷笑,"這毒喚作u0027畫眉嬌u0027,產自南詔,非禦廚所能得。"她突然甩筷射向梁上,"比如這位朋友就該有解藥。"

黑影應聲而落,袖中暗弩還未舉起,就被燕璃一腳踩住咽喉。扯下麵巾,竟是昨日太師府的鄭彪。

"三殿下府上真是臥虎藏龍。"燕璃腳下用力,鄭彪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不如我們問問,誰指使他..."

"燕璃!"三皇子拍案而起,"你太放肆了!"

劍拔弩張之際,忽聽宦官尖聲唱喝:"貴妃娘娘駕到!"

環佩叮咚,香風襲人。謝貴妃著縷金鳳袍款款而來,四十許人卻保養得如同二八少女。她看也不看地上刺客,徑自走到燕璃麵前。

"早聽說燕侯爺英姿颯爽,今日一見..."塗著蔻丹的指尖突然襲向燕璃咽喉,"...果然好身手。"

燕璃側頸避開,卻見貴妃指間夾著片魚膾——方纔交鋒瞬間,竟從她衣領取走了證物!

"娘娘這是?"

"本宮最恨浪費。"謝貴妃紅唇輕啟,將魚片放入口中細嚼慢嚥,"嗯,果然鮮甜。"

滿座死寂。燕璃眯起眼——這女人竟當眾吞毒!要麽是瘋子,要麽...

"本宮自幼體弱,陛下特許太醫院以微量劇毒入藥,久而久之..."貴妃輕笑,"倒是百毒不侵了。"

她突然掐住鄭彪下巴:"但這奴才竟敢私自動毒,拖去喂獒犬。"侍衛剛要動手,鄭彪卻突然口吐白沫,轉眼氣絕身亡——和驛館刺客如出一轍。

"掃興。"貴妃慵懶擺手,"燕侯爺,陪本宮走走?"

禦花園裏積雪未掃,謝貴妃卻執意走在最滑的卵石路上。行至湖心亭,她突然開口:"你父親死前,可提起過u0027崑山玉u0027?"

燕璃心跳漏了半拍。父親血書中"玉碎崑山"四字浮現腦海。

"娘娘明鑒,先父臨終時燕璃遠在北境。"

"是麽?"貴妃撫摸著欄杆上冰淩,"那七皇子總該告訴你,他母親是怎麽死的?"

冰淩在她掌心融化,滴落的卻是一顆顆血珠。燕璃這才發現,貴妃雙手布滿細密傷口——方纔取魚膾時,竟徒手握碎了藏在指間的毒囊!

"申時三刻到了。"貴妃突然轉身,"你該去赴約了。記住,這深宮裏..."她將血手按在燕璃肩上,"...活下來的從來不是最強者,而是最捨得剜肉的人。"

水榭裏,蕭雲湛正在煮茶。見燕璃肩頭血手印,他瞳孔驟縮:"她碰你了?"

殿下似乎很意外?"燕璃盯著他鎖骨鞭痕——那根本不是鞭傷,而是用匕首新剜掉的刺青痕跡。

蕭雲湛苦笑:"看來瞞不過你。"他解開衣領,露出血肉模糊的麵板,"昨夜為取這個,差點要了半條命。"

燕璃湊近辨認,勉強看出是個"囚"字輪廓。

"謝家死士的標記,每個細作入府時烙在鎖骨。"蕭雲湛臉色蒼白,"十年前我母親...前朝廢後林氏被誣陷巫蠱,謝貴妃趁機在她茶中下毒。我為查真相,自願入謝府為奴。"

茶爐上的水咕嘟作響,白霧模糊了兩人麵容。燕璃想起父親曾說,七皇子生母林皇後精通兵法,曾以三萬弱旅大破北狄十萬鐵騎。

"崑山玉是什麽?"

蕭雲湛手中茶匙"當啷"落地:"你從哪聽來的?"

"父親遺言。"

水榭外突然傳來枯枝斷裂聲。蕭雲湛猛地撲倒燕璃,三支弩箭釘入他們方纔所在的位置。

"走密道!"他掀開地氈,露出條潮濕的甬道。燕璃卻拔劍劈向窗外,一聲慘叫後,重物墜入湖中。

"看來有人不想我們談話。"她冷笑。

蕭雲湛卻抓住她手腕:"聽著,崑山玉是先帝留給林家的調兵符,能號令潛伏在各處的林家舊部。謝太師找它十年了..."

遠處傳來嘈雜腳步聲。燕璃反手將他推進密道:"申時六刻,醉仙樓地字房。"

她整了整衣冠,坦然走向包圍過來的侍衛:"本侯迷路了,帶路吧。"

當夜,驛館遭大火。有人看見鎮北侯提劍立於火光中,寒霜劍映著烈焰,如鳳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