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寺辛密

慈恩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蒼鬆嶺上,已有三百年香火。程硯舟踏著晨露來到山門前時,第一縷陽光剛剛照在斑駁的石階上。

他此行隻帶了墨竹一人,兩人都作尋常商賈打扮,以免引人注目。寺裏鍾聲悠揚,早課的僧人正陸續往大殿走去。

"公子,咱們真能找到線索嗎?"墨竹小聲問。

程硯舟目光沉靜:"試試看吧。那封信提到晚晴的母親是在這裏生下她的,寺中老人或許還記得些什麽。"

他們避開香客,徑直往後院走去。一位掃地的老和尚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掃地。

"這位師父,請問慧明長老可在?"程硯舟上前行禮。

老和尚動作一頓:"施主找慧明師兄何事?"

"家父曾與長老有舊,特來拜訪。"程硯舟隨口編了個理由。

老和尚搖搖頭:"師兄年事已高,近些年不見客了。"

程硯舟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還請師父通融。"

老和尚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程硯舟,突然壓低聲音:"施主是為二十年前那件事來的吧?"

程硯舟心頭一跳,麵色不改:"師父明鑒。"

"隨老衲來吧。"老和尚歎了口氣,"師兄這些年一直在等有人來問那件事。"

他們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僻靜的禪房前。老和尚輕輕叩門:"師兄,有人來問二十年前的事了。"

禪房內傳來一陣咳嗽聲,接著是沙啞的回應:"進來吧。"

屋內光線昏暗,一位瘦削的老僧盤坐在蒲團上,須發皆白,臉上皺紋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仍清亮有神。

"你是...程家的孩子?"老僧端詳著程硯舟,突然問道。

程硯舟一驚:"長老認得我?"

"你眉眼間有程將軍的影子。"慧明長老示意他坐下,"二十年前,你父親曾護送一位貴人來此。"

程硯舟心跳加速——父親竟然也牽涉其中!他謹慎地問:"那位貴人...可是位女子?"

"是位即將臨盆的夫人。"慧明長老目光悠遠,"她來時已是奄奄一息,身邊隻跟著一個丫鬟,就是你夫人的生母。"

程硯舟屏住呼吸:"那位夫人...是誰?"

慧明長老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前朝末代皇帝的幼妹,昭華公主。"

盡管早有猜測,真相揭曉的刹那,程硯舟還是感到一陣眩暈。晚晴不是普通的前朝遺孤,而是貨真價實的皇室血脈!

"當年發生了什麽?"他聲音發緊。

慧明長老告訴他,二十年前京城陷落時,昭華公主已有身孕。程硯舟的父親程將軍曾是前朝將領,後歸順新朝,但私下仍念舊主之恩,暗中護送公主出逃。

"公主在寺中生下一個女嬰,取名晚晴,取u0027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u0027之意,希望這孩子能過上平靜生活。"慧明長老歎息,"可惜公主產後血崩,臨終前將孩子托付給貼身丫鬟,也就是你夫人的養母。"

程硯舟腦中思緒萬千。父親知道晚晴的身份嗎?當年參與此事的人還有誰?這個秘密保守了二十年,為何現在似乎有人開始追查?

"長老,最近可有人來打聽過這件事?"

慧明長老神色微變:"半月前,有位香客特意來問過二十年前寺裏是否收留過產婦。老衲覺得蹊蹺,沒有如實相告。"

程硯舟立刻警覺起來:"那人長什麽樣?"

"四十出頭,麵容瘦削,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慧明長老回憶道,"聽口音像是北邊人。"

程硯舟心中一震——這個描述與刑部正在通緝的一個前朝餘孽頭目極為相似!看來晚晴的身世確實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離開前,慧明長老拉住程硯舟的衣袖:"那孩子...過得好嗎?"

程硯舟鄭重點頭:"她很好,已經嫁給了我。"

"那就好。"老僧露出欣慰的笑容,"公主臨終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孩子能平安長大,遠離紛爭。"

下山路上,程硯舟心事重重。墨竹忍不住問:"公子,咱們現在回府嗎?"

"不,先去一趟永昌伯府。"程硯舟沉聲道,"伯爺在刑部任職,我需要查一查那個缺指頭的人。"

他必須盡快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尋找晚晴,以及他們的目的何在。

侯府裏,桑晚晴正經曆著最難熬的一天。

程硯舟離府才半日,程夫人就以學習管家為由,將她叫到正院,讓她對著厚厚的賬本核對了整整一上午。午膳時,又故意讓廚房送來已經冷掉的飯菜。

"兒媳,聽說你擅長針線?"程夫人放下茶盞,突然問道。

晚晴恭敬回答:"略通一二。"

"那正好。"程夫人示意丫鬟捧來一匹素白錦緞,"這是要獻給太後壽辰的賀禮,需繡一幅《鬆鶴延年》。就交給你了,三日後來取。"

晚晴暗暗叫苦。這樣大型的繡品,即便是熟練繡娘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完成,程夫人分明是在刁難她。但表麵上,她隻能應下:"兒媳定當盡力。"

回到澄心院,晚晴立刻讓青桃準備繡架。剛繡了不到一個時辰,白芷蘭就帶著幾個丫鬟闖了進來。

"表嫂好雅興啊。"白芷蘭掃了一眼繡品,譏笑道,"這鶴繡得像隻鴨子,也敢拿去給太後賀壽?"

晚晴不理會她的嘲諷,平靜地問:"表妹有何貴幹?"

"姑母讓我來告訴你,明日有貴客臨門,你要準備好表演琴藝。"白芷蘭眼中閃著惡意的光,"聽說太子殿下可能會來哦。"

晚晴手中的針差點紮到手指。太子?那個被前朝餘孽刺傷的太子?如果她的身份暴露,在太子麵前無異於自投羅網!

"我琴藝粗淺,恐怕難登大雅之堂。"晚晴推辭道。

"表嫂太謙虛了。"白芷蘭笑道,"上次賞菊宴上那曲《梅花三弄》,可是連永昌伯夫人都讚不絕口呢。"她湊近晚晴,壓低聲音,"還是說...表嫂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敢見太子殿下?"

晚晴心頭一顫,強自鎮定:"表妹說笑了。"

白芷蘭冷哼一聲,甩袖而去。晚晴呆坐在繡架前,腦中一片混亂。程硯舟不在府中,她孤立無援,明日若真要在太子麵前彈琴...

"姑娘,這可怎麽辦?"青桃急得直搓手。

晚晴深吸一口氣:"先別慌。二公子說過會盡快回來,我們等他訊息。"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玉佩,"實在不行...我就裝病。"

夜幕降臨,晚晴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梅樹發呆。嫁入侯府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程硯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會如何選擇?保護她,還是...舍棄她?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晚晴驚喜地轉身,程硯舟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眉宇間滿是疲憊,但眼神依然堅定。

"夫君!"晚晴幾乎是跑著迎上去。

程硯舟握住她冰涼的手:"我回來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晚晴鼻尖一酸。她強忍淚水,將程夫人和白芷蘭的刁難一一道來。

程硯舟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明日太子不會來,那是白芷蘭嚇唬你的。不過..."他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坦白,"我查到了你生母的身份。"

晚晴渾身緊繃:"她...是誰?"

"昭華公主,前朝皇帝的妹妹。"程硯舟輕聲道,"你是真正的皇室血脈。"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這個真相還是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晚晴頭上。她雙腿一軟,差點跌倒。程硯舟一把扶住她,將她帶到榻邊坐下。

"慈恩寺的慧明長老親眼見證了你出生。"程硯舟繼續道,"當年是我父親護送昭華公主出宮的,後來公主去世,你被托付給丫鬟撫養。"

晚晴腦中一片混亂。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常在她睡前講一些宮廷裏的故事,當時隻當是哄她睡覺的童話,如今想來,那分明是母親在懷念過去的時光。

"還有更重要的。"程硯舟神色凝重,"有人在追查你的下落。半月前,一個左手缺指的男子去慈恩寺打聽過二十年前的事。"

晚晴打了個寒顫:"他...他是誰?"

"我懷疑是前朝餘孽的頭目,趙無咎。"程硯舟沉聲道,"此人手段毒辣,曾策劃多起刺殺。太子遇刺很可能就是他主使的。"

晚晴臉色煞白。她不明白,自己隱姓埋名二十年,為何突然成了各方追尋的目標?

"我該怎麽辦?"她聲音發抖,"這個身份會連累你和侯府..."

程硯舟突然將她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別傻了。無論你是誰,我娶的隻是桑晚晴。"

晚晴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緊緊回抱住程硯舟,彷彿這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明日我會處理母親那邊的事。"程硯舟輕撫她的後背,"你這幾日不要離開澄心院,我會加派人手保護你。"

晚晴在他懷中點頭,突然想起什麽:"那個趙無咎...他找我做什麽?"

"不確定。"程硯舟眉頭緊鎖,"可能想利用你的身份做文章。前朝雖然覆滅,但仍有不少舊部散落民間,若有一位公主血脈出現..."

"他們會擁立我為旗幟,掀起叛亂。"晚晴接上他的話,渾身發冷。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成為政治鬥爭的棋子。

夜深了,程硯舟吹滅蠟燭,輕輕將晚晴摟在懷中。兩人都無睡意,隻是靜靜依偎,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硯舟。"晚晴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連累到侯府,你就..."

"別說了。"程硯舟打斷她,"不會有那麽一天。我會保護你,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照得庭院如積水空明。在這靜謐的夜色中,無人知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太子傷情突然惡化,皇上震怒,下令徹查所有前朝餘孽。而趙無咎的行蹤,正逐漸向侯府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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